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赵卫国,一个在北京城里连浪花都算不上的知青。
1969年,我把青春扔进了东北大兴安岭的林海雪原。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像棵白桦树一样,默默地扎根在这里,直到腐烂。
可一场离奇的山火,让我从废墟下的地窖里,背出了一个谜一样的“苏联姑娘”。
我用半辈子去守护她,相守三十年,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直到她去世后,我打开了她那个从不上锁的遗物箱,才在她留下的唯一一把木梳里,发现了一个能将我这三十年认知彻底碾碎的恐怖秘密。
1969年的冬天,东北大兴安岭的雪,下得比盐还白,比沙子还粗。
风一刮,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叫赵卫国,十九岁,北京来的知青,到这片林子已经快一年了。
城里那点少爷的娇贵气,早被这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和每天抡斧头、拉大锯的重活,给磨得一干二净。
那天下午,我们正在林子里伐木,突然听到瞭望塔上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着火了!南山坡着火了!”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林场,最怕的就是火。冬天林子里干,一点火星子,就能把这几百年的林子,烧个精光。
场长李大山吼了一嗓子,所有人都扔下手里的活,抄起铁锹、水桶,疯了一样往南山坡跑。
那火,烧得真他娘的邪乎。
我们扑了整整一夜,才勉强把火势控制住。
第二天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
是住在南山坡窝棚里的老护林员,王大爷。
李大山立刻派人去找。我和另一个北京来的知青,叫张援朝的,被分到一组,负责搜寻窝棚附近。
等我们跑到地方,心都凉了半截。
王大爷那个小小的木头窝棚,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只剩下几个黑黢黢的木桩子,还在冒着烟。
“完了,王大爷八成是没跑出来。”张援朝叹了口气,一脸的沮丧。
我们俩在废墟周围找了一圈,没发现任何踪迹。
就在我们准备回去复命的时候,我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扒开地上的草木灰,发现是一扇被烧得焦黑的,镶在地上的木板门。
“援朝,你看这是什么?”
“像是个地窖门。”张援朝也凑了过来。
林场的老人,为了过冬储藏土豆白菜,都会在窝棚底下挖个地窖。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说不定王大爷躲地窖里了!”
我们俩立刻来了精神,用铁锹当撬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扇被烧得变形的木板门给撬开。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泥土味的冷气,就从黑黢黢的地窖里冒了出来。
“王大爷?你在里面吗?”张援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下去看看。”我胆子大点,拿起挂在腰上的手电筒,就顺着简易的木梯子,爬了下去。
地窖不大,里面堆着一些土豆和白菜。
手电筒的光束,在逼仄的空间里晃动着。
突然,光束扫到了地窖最里面的角落。
我看到了一堆干草。
干草上,好像躺着一个人。
“王大爷!”我心里一喜,连忙照了过去。
可当我用手电筒,照亮了那张脸的时候。
我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那根本不是王大爷!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沾满了黑灰,但依然能看出五官极其精致的,年轻女人!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她……她长着一头金色的,像麦秸秆一样的头发!
手电筒的光往上移,照在她紧闭的双眼上。
她的睫毛很长,但在那惨白的皮肤映衬下,她那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显得异常的……诡异!
是个外国人!
“援朝!”我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地窖里爬了上来,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了?找到王大爷了?”张援朝急忙问。
“不……不是王大爷……”我指着地窖,嘴唇哆嗦着,“是……是个女鬼!金发碧眼的女鬼!”
张援朝一听,也吓得脸色惨白。
他壮着胆子,凑到地窖口,用手电筒往里一照。
下一秒,他就发出了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的尖叫。
“妈呀!鬼啊!”
他扔下手电筒,连滚带爬地,头也不回地就往山下跑,一边跑还一边喊:“有鬼!南山坡闹鬼了!”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黑黢黢的地窖口,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在那个年代,一个突然出现在大兴安岭腹地的,金发碧眼的苏联女人,比传说中的鬼,还要可怕一万倍。
那意味着什么?
苏修!特务!间谍!
我脑子里瞬间就闪过这些词。
我的第一反应,也是跑。
可我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
我看着地窖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看着她那张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毫无血色的脸。
我心里那个叫“阶级斗争”的弦,不知道为什么,就松了。
我只觉得,她……她挺可怜的。
我咬了咬牙,一跺脚,又重新爬下了地窖。
我走到她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很微弱。
我不再犹豫,将她从干草堆里背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厚厚的棉衣,我都能感觉到她那瘦骨嶙峋的身体。
我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那片烧焦的林子。
我不知道,我背上的这个女人,将会给我未来三十年的人生,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背着一个“苏修”女特务回来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我们这个平静的林场里,轰然炸响。
我刚走进林场大院,就被一群闻讯赶来的工人和干部,围了个水泄不通。
场长李大山,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扒开人群,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金发女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就拉得老长。
“赵卫国!你小子疯了!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玩意儿?!”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场长,她是我在王大爷那个窝棚的地窖里发现的。她快不行了,得赶紧找个地方救人。”我喘着粗气说。
“救人?救个苏修?”李大山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小子是北京来的,书读得多,脑子也读傻了?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要是间谍,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看她不像。”我梗着脖子,犟了一句。
“你懂个屁!”李大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对着旁边的人一挥手,“来人!先把她弄到柴房里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女人从我背上弄了下来,抬进了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里。
李大山立刻派人,骑着林场里唯一一辆摩托车,去镇上报告给了县里的武装部。
一个小时后,女人醒了。
李大山带着几个民兵,亲自去审问。
我也跟了过去,站在柴房门口,竖着耳朵听。
“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国家的?到我们这里来,有什么目的?”李大山的声音,严厉得像在审问阶级敌人。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怯生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的中国话。
“我……我叫安娜。我……我是苏联人。”
“苏联人?”李大山冷笑一声,“你当我们是傻子吗?大兴安岭这么大的林子,你一个女人,是怎么一个人活下来的?你的同伙呢?你们的电台呢?都藏在哪儿了?”
“我……我没有同伙。”安娜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是……是跟我爸爸妈妈,一起逃过来的。我爸爸……他以前是大学的教授,他说……他说国内要打仗了,很危险,就带着我们……往中国跑。可是在林子里,我们走散了……”
“编!你接着编!”李大山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煤油灯都跳了一下,“逃难?亏你想得出这么个理由!我再问你一遍,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来窃取我们林场军用地图的间谍!”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安娜的哭声,越来越大。
可无论李大山怎么问,她都只重复着那几句话。
就在李大山失去耐心,准备将她定性为“敌特分子”,等县里来人把她带走的时候。
我,推开了柴房的门,走了进去。
“场长。”我看着李大山,开口说道。
“赵卫国?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李大山看到我,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人,然后对李大山说:“场长,我觉得,她不像是在说谎。”
“你觉得?”李大山气笑了,“你个北京来的愣头青,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觉得?”
“就凭她现在这个样子。”我指了指安娜,“您看她,饿得皮包骨头,身上穿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她要真是个训练有素的间谍,能让自己落到这副田地?能蠢到被一场山火,困死在地窖里?”
我的话,让李大山一时语塞。
他被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知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赵卫国!我警告你!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她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负!”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梗着脖子,就顶了回去。
那两个字,我说得斩钉截铁。
在我的力保之下,又加上林场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工人也觉得安娜不像坏人,在一旁劝说了几句。
场长李大山,最终还是松了口。
县武装部那边,他打电话去解释,说可能是一场误会,暂时先不派人来了。
安娜,被允许暂时留在林场。
但条件是,由我,赵卫国,全权负责看管。
她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或者跑了,所有的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我成了安娜在这个陌生国度里,唯一的“监护人”。
我把她,安排在了我住的那个知青点的,一个小小的单间里。
这个决定,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在那个年代,一个成分不清的“苏修”,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林场里的很多人,都开始对我指指点点,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
他们觉得我,赵卫国,是为了表现自己,出风头,才揽下这么个烫手的山芋。
甚至有人在背后,偷偷骂我是“苏修的走狗”。
而更大的麻烦,来自于林场里的一个地痞流氓,孙二狗。
孙二狗是林场一个老光棍的儿子,从小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仗着自己长得人高马大,在林场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安娜的出现,就像一块鲜美的肥肉,掉在了一头饿狼的面前。
安娜长得很美。
尽管她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尽管她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
但她那白皙的皮肤,碧蓝的眼睛,和那与东方人截然不同的,深邃立体的五官,对林场里这群一辈子没见过外国人的糙汉子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孙二狗,更是从第一眼看到安娜起,魂就被勾走了。
他开始有事没事地,就往我们知青点跑。
他会倚在我房间的门口,用一种不怀好意的,赤裸裸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屋里的安娜,嘴里说着一些污言秽语。
“哟,洋马子,长得真带劲啊!”
“赵卫国,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在哪儿淘换来这么个宝贝?”
“我说,你一个穷知青,守着这么个大美人,也太浪费了。怎么样,考虑考虑,让给哥们玩玩呗?哥保证,亏待不了你。”
我每次都气得浑身发抖,把他往外推。
“孙二狗,你嘴巴放干净点!再敢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
“哟,还护上了?”孙二狗一脸的痞笑,“怎么,你还真想跟她过日子啊?别忘了,她可是个苏修!你跟她搞在一起,那就是立场问题!小心被抓起来,给你戴高帽子游街!”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戳在我的心窝上。
一天晚上,孙二狗喝多了酒,胆子也更大了。
他竟然,直接就想闯进我的屋子里来。
“赵卫国,你给老子滚开!今天,老子就要尝尝,这洋马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他一边说,一边就往里冲。
我死死地堵在门口,跟他扭打在了一起。
我虽然比他年轻,但力气和打架的经验,都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没两下,就被他一拳打倒在地。
他一脚踩在我的胸口上,狞笑着,就准备去开屋里的门。
“安娜!小美人!哥哥来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只肮脏的手,就要碰到门把手,急得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屋里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直躲在屋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安娜,竟然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烧火棍。
她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恐惧和哭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冰冷得像西伯利亚寒风一样的,彻骨的寒意。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只是用她那双碧蓝的,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二狗。
孙二狗被她这个样子,也看得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的淫笑,就更盛了。
“哟,小美人,还挺辣啊!哥哥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抓安娜的胳膊。
就在他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安娜的瞬间。
安娜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胡乱地挥舞手里的烧火棍。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专业,极其简洁的姿势,手腕一抖。
那根烧火棍,带着破风的声响,“啪”的一声,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抽在了孙二狗伸过来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嗷——!”
孙二狗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了下去,显然是骨折了。
但这还没完。
在一棍得手之后,安娜没有丝毫的停顿。
她顺势一个进步,抬起穿着破旧棉鞋的脚,用脚的外侧,狠狠地,踹在了孙二狗另一条腿的膝盖外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孙二狗的另一条腿,也废了。
他惨叫着,当场就跪倒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手和腿,疼得满地打滚。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前后,不超过三秒钟。
那一瞬间,她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冷静,那种狠辣,和那种对人体关节弱点了如指掌的精准打击。
完全不像一个,她口中所说的,柔弱的,逃难的难民。
我躺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我感觉,我救回来的,根本不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而是一头,披着兔子皮的,来自西伯利亚冰原的,母狼。
安娜的雷霆反击,彻底吓破了孙二狗的胆。
他连滚带爬地,哀嚎着跑了。
但也给我,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场长李大山的耳朵里。
他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狠狠地训了我一顿。
“赵卫国!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他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看看,这才几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事!”
“她那一棍子,一脚,直接就把孙二狗给废了!下手又快又狠!你告诉我,一个普普通通的难民,能有这本事?”
“她绝对不是一般人!她身上,肯定有大问题!”
“场长,那是孙二狗喝多了耍流氓,安娜她是为了自卫。”我小声地辩解。
“自卫?”李大山冷笑一声,“自卫能把人打成重伤?我看她是训练有素还差不多!赵卫国,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离那个女人远一点!不然,你早晚要被她害死!”
李大山的警告,让我心里惴惴不安。
而孙二狗,也开始在外面,疯狂地报复我们。
他自己不敢再来,就到处散播关于我和安娜的谣言。
他说我,赵卫国,是为了霸占那个漂亮的苏联女人,才假惺惺地护着她。
他说安娜,是个不祥的“克夫”之人,谁沾上她谁倒霉。
一时间,我成了整个林场所有人的笑柄。
那些平日里还算和善的工友,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我在林场,被彻底地孤立了。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我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大的压力。
我甚至,真的产生过放弃的念头。
我好几次都想,干脆把安娜交给武装部,让她自生自灭去吧。我何苦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国女人,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抽着闷烟。
安娜,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在我身边坐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她看着我,那双碧蓝的,像贝加尔湖湖水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赵卫国,”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都是我,连累了你。”
“如果你……如果你想赶我走,我没有怨言。我自己去跟场长说。”
我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和美丽的脸。
看着她那副孤苦无依,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样子。
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我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足以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不赶你走。”
我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安娜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安娜,”我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这不是一句,深思熟虑的,充满浪漫情调的求婚。
这更像是在那个冰冷而又绝望的年代里,两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孤独的灵魂,为了能够抱团取暖,活下去,而达成的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我娶了她,她就是我赵卫国的媳妇,是中国人的家属。
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安娜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月光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结婚照。
我只是去场部,跟李大山打了个报告。
李大山看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我们的结婚申请上,盖了章。
“赵卫国啊赵卫国,你小子,真是个犟种。我言尽于此,往后的路,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安娜,成了我的妻子。
流言蜚语,也渐渐平息了。
孙二狗虽然依旧怀恨在心,但也不敢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我们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平静。
安娜是个好妻子。她很聪明,学东西很快。短短几个月,她的中国话,就已经说得非常流利了。
她也很能干。她把我们那个小小的单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她会用林场里最粗糙的食材,做出美味的饭菜。她甚至还学会了,用缝纫机,给我做新衣服。
她很安静,话不多。但她的眼神,总是追随着我。
我知道,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报答我。
几年后,我们的女儿,赵小娜,出生了。
女儿的出生,给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带来了无尽的欢声笑语。
小娜长得很漂亮,她遗传了安娜的白皮肤和深眼窝,又有着我一样的黑头发和黑眼睛。
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就会这样,平淡而又幸福地,一直过下去。
直到八十年代初,那股席卷了全国的,知青返城的大潮,终于也吹到了我们这个偏远的林场。
我的名字,出现在了第一批,可以返回北京的名单上。
当我拿着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回城通知书,欣喜若狂地跑回家,告诉安娜这个好消息的时候。
她的反应,却让我如坠冰窟。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卫国!我们不能回城!”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通知书,双手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我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安娜,我们可以回北京了!回到大城市去!小娜也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不!这不是好事!这是祸事!”安娜看着我,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卫国,我们不能走!绝对不能回城!”
“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因为……因为我的身份!”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大城市,人多眼杂,到处都要查户口,查档案!我的身份……我的身份一旦暴露,会给你,会给小娜,带来杀身之祸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出“杀身之祸”这么严重的词。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逃难过来的苏联难民。
可她此刻的反应,却让我心里,那根怀疑的刺,再次冒了出来。
“安娜,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盯着她的眼睛,严肃地问。
“我……我没有。”她的眼神,开始躲闪,“我就是怕……怕我这个‘苏修’的身份,会连累你们。卫国,你听我的,我们不能走。就在这里,这里最安全。”
那几天,我们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可无论我怎么说,她都死活不肯松口。
最终,在回城的前一天。
我,当着她的面,将那张我梦寐以-求的回城通知书,撕得粉碎。
我放弃了回到那个我日思夜想的,繁华的北京城的机会。
我成了我们林场,唯一一个,自愿留下来的知青。
从那天起,我感觉,我们之间,似乎产生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我不再追问她的过去。
她也绝口不提。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也是从那天起,我发现,安娜有了一个奇怪的,甚至可以说是神秘的习惯。
她经常会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里屋。
然后,用铅笔,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泛黄的羊皮纸上,画着什么东西。
她画得很专注,也很痛苦。
经常是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有时候,我悄悄地从门缝里看过去,能看到她对着那张羊皮纸,默默地流泪。
有一次,我忍不住,推门走了进去。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迅速地将那张羊皮纸,藏到了身后。
“你在画什么?”我问她。
“没……没什么。”她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我就是……有点想家了,画的是……是我家乡的地图。”
我看着她那双躲闪的眼睛,心里,充满了苦涩。
我知道,她在撒谎。
可我,没有再问下去。
时间,就在这平淡而又暗流涌动的日子里,一晃而过。
三十年。
我们都老了。
我的头发,已经花白。她的眼角,也爬满了皱纹。
林场,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很多老人都已经去世了。孙二狗,听说后来因为偷窃,被抓去劳改了,再也没回来。场长李大山,也退休回了老家。
女儿小娜,是我们唯一的骄傲。
她很争气,考上了哈尔滨的大学,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林场。
家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安娜的身体,因为多年的劳累,和年轻时在林子里落下的病根,一天不如一天。
1999年的冬天,特别的冷。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万籁俱寂的夜里。
我知道,她快要不行了。
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坐在我们烧得滚烫的土炕上,看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被大学覆盖的林海。
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她靠在我的怀里,那双曾经像蓝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睛,已经变得浑浊。
她拉着我那双,因为常年伐木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用尽了她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对我开口。
“卫国,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你说,我都答应你。”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她苍白的脸上。
“第一件……”她喘了口气,“等我死了,把我……把我葬在后山那棵……最高的白桦树下。那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好,我答应你。”我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第二件……”她顿了顿,回光返照般地,眼神突然变得异常的严肃和恳切。
她用尽力气,抓紧了我的手。
“忘了我……也别……也别去找我。永远……永远别去打听我的过去……就当……就当你救的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女。”
“为了小娜……也为了你自己……答应我!你必须……答应我!”
“我……我答应你。”我泣不成声。
听到我的承诺,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然后,她在我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安娜走了。
我的世界,也塌了。
我按照她的遗愿,亲手为她打造了一口棺木。
然后,在一个雪过天晴的日子里,我一个人,把她背上了后山,将她安葬在了那棵,我们初次相遇的,最高的白桦树下。
女儿小娜,从哈尔滨赶了回来,哭得死去活来。
在整理安娜的遗物时,我们找到了那个,她当年陪嫁过来时,带的那个小小的,雕花的木箱。
这个箱子,三十年来,她一直都带在身边。
但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上过锁。
女儿说,这里面,装的肯定是妈妈最宝贵的东西。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木箱。
箱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珠宝,或者什么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只有一沓厚厚的,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线条的,羊皮纸地图。
和一把,我当年,用桦木,亲手为她削的,最普通的木梳子。
那沓地图,我看不懂。
我拿起那把,已经被她用了三十年,梳齿都磨平了的木梳子,想要留作最后的念想。
就在这时,我感觉,这把梳子的手柄,似乎有些异样。
它的重量,好像比普通的木头,要沉上一些。
而且,手柄的末端,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用指甲,在那道缝隙处,用力地一掰。
“咔哒”一声轻响。
那把木梳子的手柄末端,竟然,弹开了一个小小的,中空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信件,也没有照片。
只有一枚,用红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冰冷的,金属的东西。
我颤抖着手,将那块红布,一层一层地打开。
当我看清楚,里面包裹着的东西时,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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