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在赵茹琴的裤腿上。
“人呢?”她踮起脚往门道深处张望。
穿制服的男人翻开名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根本没这个人,你在这等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砸在赵茹琴的头上。
她赶紧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释放证明复印件递过去。
上面白纸黑字印着“赵静雅”三个字。
“你消息也太闭塞了,”男人目光透着古怪,“这人十年前就被领走了。”
第一章
早上七点半,郊区女子监狱外的长街上冷冷清清。
柏油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赵茹琴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右手的掌心里死死攥着一张边缘磨损严重的农业银行储蓄卡。
卡里存了整整五万块钱。
这是她昨天跑了两家银行网点,特意从定期账户里取出来转进去的。
今天是养女赵静雅替亲生女儿沈佳琪顶罪十五年,刑满释放的准确日子。
按照赵茹琴昨晚在家里打好的算盘,流程应该非常简单。
只要那个晦气的养女跨出这道铁门,她就会立刻把这张卡塞过去。
顺便再买一张去南方打工的绿皮火车票。
把人送上车,看着列车开走,这辈子就彻底清净了。
绝对不能让赵静雅留在本地,更不能让她去打扰亲生女儿佳琪现在风光无限的豪门阔太生活。
制服男人站在铁栅栏里面,隔着两根粗壮的钢管看着外面的女人。
名册的纸页在寒风中哗啦啦地翻动。
男人的手指停在一处空白的表格上,用笔尖点了点。
“看清楚,今天放出来的三个人里,一个是盗窃的,两个是打架斗殴的。”
赵茹琴的下巴微微发抖。
她把那张折叠过无数次的释放证明复印件硬塞进栅栏的缝隙里。
纸张边缘刮蹭到生锈的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同志,您再仔细查查。”赵茹琴的声音因为干涩而劈了叉,“十五年有期徒刑,一天都不差,名字叫赵静雅,当年是因为交通肇事进来的。”
制服男人狐疑地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转身走向门卫室。
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男人坐到电脑显示器前面。
鼠标点击的清脆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
赵茹琴在门外不安地来回踱步。
冷空气顺着棉袄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五分钟后,值班室的窗户被一把推开了。
“大妈,你跟这个犯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男人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赵茹琴的心脏猛地往上提了一下。
“我是她妈,亲妈。”她咽了一口唾沫,撒了个谎。
制服男人冷笑了一声,把那张复印件从窗口扔了出来。
纸片在风中打着旋,落进旁边一个结着冰碴子的泥水洼里。
“亲妈会连自己女儿十年前就出狱了都不知道?”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茹琴的耳膜上。
周围空气里的水分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她大张着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系统里写得明明白白。”男人指着身后的电脑屏幕,“赵静雅在服刑第五年的时候,因为检举了一起狱内的重大违禁品交易,获得了重大立功表现减刑。”
赵茹琴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栏。
“这还不算完。”男人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后来有大人物介入,重新翻了当年的案子,查明案情另有隐情。”
水汽从茶缸里冒出来,模糊了男人的脸。
“十年前的十月十五号,办完所有的手续,她就被亲生父母接走了。”
赵茹琴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
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亲生父母?”她双手撑着地,死死盯着那个窗口。
“对,当时排场可大了。”男人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砸了咂嘴,“外面停了一长排黑色的豪华轿车,整条街都被占满了,连我们监狱长都亲自送到门口。”
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茹琴瘫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冬日的冷风呼啸着刮过她的头顶。
十年前就出来了。
找到了亲生父母。
连监狱长都要亲自送行的家庭背景。
这三个客观事实像三把刀子,同时插进赵茹琴的大脑。
在这漫长的十年间,赵静雅连一通电话、一封信都没有寄回家过。
像是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顺着她的脊椎骨迅速往上爬。
十五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毫无征兆地闯入赵茹琴的脑海。
暴雨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城郊的盘山公路。
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惨烈的车祸现场。
一辆红色的限量版跑车斜着撞断了路边的金属护栏。
车头凹陷进去一大块,前挡风玻璃碎成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状。
引擎盖下面正往外冒着刺鼻的白烟。
车轮前方三米远的地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血液混着雨水,在柏油路面上蔓延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赵茹琴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跑过去。
沈佳琪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名贵的连衣裙上沾满了呕吐物,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血腥味弥漫在狭窄的车厢里。
副驾驶上,刚满十八岁的养女赵静雅整个人缩在真皮座椅里,抖得像一片落叶。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赵茹琴扔掉手里的雨伞,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揪住养女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拽进瓢泼大雨里。
泥水瞬间溅了赵静雅一身。
赵茹琴直挺挺地跪在满是碎玻璃的路面上。
她抡起胳膊,左右开弓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雷鸣中依然清晰可闻。
“静雅,佳琪不能坐牢,她下个月就要去国外念大学了!”
赵茹琴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死死掐住养女的胳膊。
尖锐的指甲直接嵌进女孩的皮肉里。
“你替她去,等警察来了,就说是你开的车!”
赵静雅瑟缩着拼命摇头,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我不会开车,警察会查出来的。”女孩的声音夹杂着哭腔。
“大雨天根本没有监控!”赵茹琴的脸在闪电下显得分外狰狞。
见对方不答应,她立刻松开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孤儿院的张院长。”
这句话像一条毒蛇,精准地咬住了赵静雅的命门。
那个所谓的孤儿院,里面充满了黑暗与虐待,是赵静雅这辈子最恐惧的地狱。
雨水顺着养女苍白的下巴滴落。
许久之后,赵静雅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她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警车的红蓝爆闪灯撕破雨幕呼啸而至。
四个穿雨衣的交警冲下车拉起警戒线。
那时候,赵静雅已经换到了驾驶座的位置上。
临上警车前,赵茹琴隔着带着铁丝网的车窗向她保证。
“只要出来,家里一半的财产都归你,我赵茹琴说话算话。”
那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
赵茹琴猛地打了个哆嗦,从十五年前的泥沼中被拽回现实。
她手忙脚乱地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佳琪”两个字。
赵茹琴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狠狠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平时那声娇滴滴的“妈”。
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某种玻璃器皿砸碎的声响。
“佳琪?你在哪?”赵茹琴对着话筒大喊。
“妈……”沈佳琪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赵茹琴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得拍。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赵茹琴疯了一样跑到马路中央,伸出双手拦下一辆正好路过的空出租车。
车轮在柏油路上摩擦出一股焦糊味。
赵茹琴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后座。
“去半山别墅区,快点!”她把那张五万块的银行卡拍在驾驶座后背上。
第二章
出租车在环城高架上一路疾驰。
沈佳琪这七年嫁得极好。
丈夫贺宇晨是本地圈子里出了名的商界新锐,长相斯文,名下有一家估值过亿的科技公司。
逢年过节,贺宇晨总会开着那辆迈巴赫,后备箱里装满成箱的茅台和燕窝来看望丈母娘。
赵茹琴一直觉得,十五年前让养女顶罪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出租车在黑色铁艺雕花大门前猛地刹住。
赵茹琴甩下一张百元大钞,连零钱都没找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往日里总是在院子里修剪罗汉松的园丁不见踪影。
汉白玉的台阶上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快递纸箱和碎裂的花盆。
大门是虚掩着的。
最刺眼的,是大门金属把手旁边贴着的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
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鲜红公章盖在封条的正中央。
封条的日期,赫然写着昨天。
赵茹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没敢去撕封条,而是绕到别墅侧面的花园。
一扇落地窗的玻璃碎了一个大洞。
赵茹琴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子钻进了客厅。
屋子里的景象像被一伙训练有素的劫匪洗劫过一样狼藉。
那组价值八十万的意大利纯手工真皮沙发被利器划破了十几道口子。
黄色的海绵翻卷出来,掉落了一地。
墙壁上挂着的名家油画全都不翼而飞,只留下几个生锈的钉子。
水晶吊灯的灯管碎了一半,玻璃残骸挂在半空中摇晃。
沈佳琪就瘫坐在客厅中央那块波斯地毯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真丝睡衣,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
脚上只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的袜子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地毯四周倒着四五个空掉的轩尼诗酒瓶。
“佳琪!”赵茹琴扑过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沈佳琪空洞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看清来人是自己的母亲后,她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双手死死抓着赵茹琴的衣服,指甲几乎要穿透棉袄的布料。
“宇晨不见了。”她把头埋在赵茹琴的肩膀上,声音全都是颤音。
赵茹琴用力拍着女儿的后背。
“两口子吵架也不能砸东西啊,他人去哪了?公司出事了吗?”
沈佳琪猛地推开母亲。
她从地毯上抓起一把散乱的A4打印纸,用力砸向空中。
白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落满一地。
“他跑了!带着公司账上所有的现金跑了!”
赵茹琴捡起脚边的一张纸。
那是一份《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申请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签着沈佳琪的名字,每个字上面都按着鲜红的手印。
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他突然半夜从公司回来。”沈佳琪双手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
赵茹琴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领带都被扯断了,跪在地毯上哭着求我。”
贺宇晨当时的表情充满绝望,说公司遭遇了来历不明的资本做空和恶意收购。
资金链彻底断裂,几家合作的银行同时抽贷。
“他每天晚上整宿整宿地抽烟,烟灰缸里全都是血丝。”
为了保住公司,贺宇晨拿出了一沓文件。
他哄骗沈佳琪,只要把法人变更到她的名下,他就可以用自己幕后实控人的身份去海外拉一笔过桥资金。
不仅如此,他还让沈佳琪签下了一份《夫妻共同债务承担协议》。
“他指天发誓,说这只是缓兵之计,最多一个星期,等资金周转过来就立刻去工商局改回去。”沈佳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就在签字的第二天上午。
贺宇晨开着那辆迈巴赫去上班,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手机关机,微信注销,所有的社交账号全部清空。
连同公司账面上刚刚汇入的三千万预付款,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公司就暴雷了。
供货商拉着横幅把公司大楼堵得水泄不通。
催收电话一天二十四小时打爆了沈佳琪的手机。
“整整八千万!”沈佳琪突然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母亲。
赵茹琴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名下的这套房子,车库里的两辆跑车,包括你送我的那些黄金首饰,全被法院冻结了。”
情况远不止破产这么简单。
由于之前公司的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涉及伪造商业合同。
经侦大队已经正式介入调查。
作为现任的法定代表人和文件上的第一责任人,沈佳琪已经被限制出境。
随时面临着经济诈骗和职务侵占的刑事指控。
这根本不是商战失败,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赵茹琴强迫自己做深呼吸。
十五年前的命案她都能帮女儿找个替死鬼摆平,这次也一定能找到出路。
“那个收购你们公司的幕后黑手,到底是什么来头?”赵茹琴咬着牙,把地上的文件一张张收拢起来。
沈佳琪绝望地摇了摇头。
“宇晨出事前只提过一次,说对方的资金量大得吓人,根本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把我们整死。”
赵茹琴站起身,把女儿从冰冷的地毯上拉起来。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她把那张五万块的银行卡塞进女儿手里,“妈这就去查,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坐牢。”
第三章
离开别墅后,赵茹琴徒步走下盘山公路。
她找出了压箱底的一个黑色塑料皮电话本。
当年沈佳琪出事,她为了打点关系,结识了不少在本地道上混的三教九流。
赵茹琴找到一家偏僻的地下台球厅。
穿过满是烟味的走廊,她推开了一间包厢的门。
一个光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数钱。
赵茹琴走过去,直接从包里掏出两万块现金拍在桌子上。
“强哥,帮我打听个事。”
光头男人斜了她一眼,把钱扫进抽屉里。
“赵姐,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赵茹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帮我查查,半个月前,是谁在背后搞垮了贺宇晨的科技公司。”
光头男人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台球杆擦了擦巧粉。
“赵姐,你们家千金这次惹上的,是个活阎王。”
听筒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半个月前疯狂打压贺宇晨公司的,是本市现在风头最盛的那家企业。”
赵茹琴捏紧了衣服下摆。
“宋氏资本。”光头男人吐出这四个字。
这是一家行事极为低调却财力雄厚的巨无霸集团。
最近五年才在本地异军突起,业务横跨地产、金融、医疗多个领域。
赵茹琴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关于宋家的所有记忆。
她们母女俩平时的社交圈子,绝对没有和这种级别的豪门结过怨。
“能帮我搭个线吗?我想见见他们老板。”赵茹琴恳求道。
光头男人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踩灭。
“别做梦了。”他发出一声冷笑,“宋氏的新任执行总裁是个狠角色,接手不到一年就把几个老对手全吞了。”
“连我大哥那种级别的人,去宋氏大厦排队挂号都见不到她的人影。”
赵茹琴不甘心地往前凑了凑。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条中华烟塞过去。
看在烟的份上,光头男人最终还是给了她一条线索。
“内部消息,这位神秘的女总裁今天下午三点,会在市中心顶层的私人会所接见一位重要外宾。”
这是赵茹琴唯一的机会。
她谢过光头男人,转身快步走出台球厅。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赵茹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必须见到这个总裁。
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算跪下磕头,她也要保住女儿。
赵茹琴赶回了自己位于老城区的那套出租屋。
推开生锈的防盗门,一股长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扑面而来。
为了供沈佳琪维持豪门阔太的体面,她早就卖掉了自己的大房子,搬进这个只有三十平米的破旧开间里。
她快步走到墙角的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樟脑丸的气味刺得她鼻腔发酸。
在一堆杂乱的旧衣服最底下,赵茹琴翻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袋子上面落满了一层灰尘。
解开死结,里面装着一套深蓝色的保洁员制服。
这是十年前她为了贴补家用,在写字楼打扫卫生时穿过的工作服。
衣服的袖口和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胸口用红线绣着一家保洁公司的名字。
赵茹琴脱掉身上的旧棉袄,把这套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制服套在身上。
衣服略微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瘦削的骨架上。
她走到洗手间那面满是水渍的镜子前。
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把半白的头发紧紧地盘在脑后,扎成一个死结。
接着,她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发黄的医用外科口罩戴在脸上。
遮住了大半个面部,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下午两点十分。
赵茹琴乘坐的三路公交车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停下。
气动车门发出嘶嘶的排气声。
她踩着柏油路面走下车,抬头仰望眼前这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
阳光在湛蓝色的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整栋大楼的主体是一座顶级的私人商务会所。
大厦正门铺着长长的红地毯,两头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在两旁。
几个穿着燕尾服的门童正在引导一辆辆豪车泊位。
赵茹琴拉了拉口罩的边缘,低着头绕过正门。
她顺着大厦外围的绿化带,走进了后面一条堆满纸箱和厨余垃圾桶的狭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卸货平台。
一辆印着“福朋洗涤”字样的白色厢式货车正停在那里。
两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把成筐的白色浴巾和床单往下搬。
后门的保安正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靠在墙边一边扒饭一边和司机吹牛。
赵茹琴弓着腰,双手插在保洁服的口袋里。
她借着堆积如山的布草车做掩护,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前挪。
趁着保安低头夹菜的瞬间,她闪身钻进了昏暗的员工通道。
通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烂菜叶混合的味道。
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赵茹琴顺着墙上的指示牌,找到了位于地下一层的保洁部杂物间。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墙角停着几辆灰色的多功能清洁推车。
车上挂着黄色的塑料水桶、崭新的拖把,还有几个装满透明液体的喷壶。
她随便推起一辆车,转身上了旁边的货运电梯。
这部电梯极大,四壁都是斑驳的铁皮。
赵茹琴按下顶层八十八楼的按键。
电梯发出沉重的机械轰鸣声,缓慢地向上攀升。
上升带来的失重感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数字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三十、五十、七十。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在八十八楼停住。
两扇铁门向两侧滑开。
眼前的景象与地下一层的破败形成了天壤之别。
脚下铺着厚实的波斯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廊两侧的墙壁全是用昂贵的金丝楠木包边。
墙上每隔两米就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西洋风景画。
隐蔽的音响里循环播放着舒缓的古典大提琴曲。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昂贵熏香味道。
赵茹琴双手握住清洁车的塑料把手。
推车的轮子压在地毯上,阻力变得非常大。
她弯下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推着车慢慢沿着长廊往前走。
整层楼安静得可怕,连一个服务员的身影都看不到。
走廊的最尽头,是一扇高达三米的沉重实木双开门。
门的把手是纯铜打造的狮子头造型。
门外两侧,像铁塔一样站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魁梧男人。
他们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耳朵里塞着透明的螺旋状对讲机耳机。
西装外套的下面,隐约能看到胸肌的轮廓和腰间鼓囊囊的形状。
赵茹琴推着清洁车,轮子发出的微弱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距离那扇门还有十米的时候。
左边那个脸上有道刀疤的保镖向前迈出一步。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干什么的?”刀疤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赵茹琴停下脚步。
她故意佝偻着后背,把头埋得很低。
“领班让我来清理一下里面的洗手间。”她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沙哑苍老。
刀疤男人皱起浓密的眉毛。
他按住耳朵上的透明耳机,低声对着麦克风请示。
“前台,查一下保洁部的排班,有没有叫人上来。”
趁着男人说话的空隙,另外三个保镖的视线也全都集中在赵茹琴身上。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就在保镖侧头听耳机里回复的那短短两秒钟。
赵茹琴突然松开清洁车的把手。
她爆发出身上的全部力气,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向前猛扑过去。
鞋底在地毯上重重地蹬了一下。
她直接撞开了挡在前面的刀疤男人。
肩膀狠狠地撞在那扇实木双开门上。
纯铜的狮子头把手磕在她的颧骨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沉重的木门被她硬生生撞开了一条缝。
第四章
赵茹琴顺着那条门缝连滚带爬地跌了进去。
四个保镖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向门内扑来。
“住手!”
一个极其短促的音节从房间正中央传来。
四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瞬间停住脚步,像被钉死在地板上一样。
他们立刻收回踏进门槛的半只脚,从外面把两扇沉重的木门严丝合缝地拉上。
咔哒一声,门锁锁死。
赵茹琴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铺着天鹅绒地毯的地上。
膝盖砸在坚硬的石材底座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等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直接把头磕在了地上。
额头重重地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宋老板,求您高抬贵手,放我女儿佳琪一条生路吧!”
赵茹琴趴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变了调。
“只要您肯撤销那些报案材料,放过贺宇晨,我下半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屋子里大得出奇。
右侧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繁华夜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沉香味道,混杂着刚泡开的极品大红袍的茶香。
没有任何人回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运转声。
还有茶水滴落在紫砂茶盘上的滴答声。
赵茹琴维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
冷汗顺着她的鬓角一滴滴滚落下来,砸在地毯上。
五秒。
十秒。
半分钟过去了。
“抬起头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正前方的真皮沙发处传来。
声音不大,语气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但这几个字落在赵茹琴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道劈开天灵盖的闪电。
这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个音节的起伏,都曾无数次在那个破旧的家里响起过。
赵茹琴的身体猛地一颤,犹如触电一般。
她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宽大的黄花梨木茶几。
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的右手端着一只青瓷茶杯。
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杯盖,正在优雅地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茹琴。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杯子里上下翻滚的茶叶。
赵茹琴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秒钟内倒流回了心脏,四肢变得冰凉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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