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亮得晃眼。

监护仪的蜂鸣被调到最低,依旧像一根细针,往人太阳穴里钻。

汗顺着程浩然的鬓角滑下来,滚进无菌衣的领口。

他握着手术刀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在太平间待了一周的人。

无影灯的光晕外,站着心胸外科主任谢长生。

他脸色白得像刷了层浆,嘴唇紧抿着,目光死死锁在程浩然的手上。

就在七天前,也是这双手,在急诊抢救室里,当众驳回了他的医嘱。

谢长生当时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纸调令就把程浩然从人声鼎沸的急诊,扔进了医院最僻静的角落。

那栋灰色小楼,终日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寒气。

没人想到会有今天。

更没人想到,程浩然会慢慢摘下手套,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对匆匆赶来的谢长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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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平间的铁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外头是夏末的夜,里头却像是冻住了另一个季节。

消毒水的气味很浓,但压不住那股子陈旧的、来自水泥墙壁和冷柜深处的寒气。

那寒气无孔不入,钻进鼻腔,贴着皮肤慢慢渗进去。

程浩然站在一具刚送来的遗体旁边,手里拿着登记簿。

无名氏,男性,约六十岁,路边突发猝死,由110直接送来。

没有家属,没有病史,像一片悄无声息飘落的叶子。

他弯下腰,核对腕带信息,动作仔细,甚至有些过于仔细了。

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手指按在冰冷的皮肤上,触感僵硬而真实。

一周前,他的手指触碰的还不是这样的温度。

急诊科的抢救室,永远是兵荒马乱的。

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监护仪的警报,家属的哭喊,医生的指令,全都搅在一起,热气腾腾,带着生与死搏斗的硝烟味。

那天晚上送来一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血压都快测不出了。

程浩然带着住院医抢救,上了药,正准备和家属谈话争取手术机会。

谢长生来了。

主任刚从一个饭局回来,身上带着点酒气,脸色在抢救室的白光下有些泛红。

他看了看监护仪,又翻了翻病历,眉头拧着。

“先保守治疗,观察一夜。”

程浩然当时就愣住了。

“主任,夹层范围太大,随时可能破裂,保守观察风险极高。”

“我说观察就观察。”谢长生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手术指征没那么明确,家属那边我去谈。”

“可是……”

“程医生,”谢长生打断他,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温度,“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

抢救室的嘈杂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离得很远。

其他医生护士都低了头,忙着手里的活儿,或者假装忙着手里的活儿。

程浩然看着谢长生。

他看到对方眼里的不耐烦,还有一丝被冒犯后的愠怒。

最终他没再说话。

病人第二天凌晨死在观察室。

夹层破裂,没来得及再送手术室。

家属的哭声后来穿透了好几个病房。

谢长生从那以后,再没正眼看过他。

调令来得很快,理由冠冕堂皇:年轻医生需要多岗位历练,全面了解医院工作。

“太平间那边,也是重要的一环嘛。”人事科的人这么说着,把通知单递给他。

程浩然签了字,什么也没问。

太平间的管理员是个老头,姓冯,大家都叫他老冯头。

话很少,总是佝偻着背,沉默地推着运尸车,或者拿着抹布,一遍遍擦拭那些冰冷的金属柜门。

程浩然核对完信息,直起身。

老冯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阴影里,手里拎着个热水瓶。

他看了程浩然一眼,眼神古井无波,转身往旁边的值班室去了。

程浩然把登记簿放回桌上。

桌上有一层薄灰,被他手指抹开一道痕迹。

他看着那痕迹,耳边好像又响起了抢救室心电监护拉成直线的长音。

还有谢长生那句——“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经平了。

他拿起笔,在无名氏的登记页上,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字迹清晰,力透纸背。

02

太平间平时很少有人来。

除了运送遗体的护工,就是偶尔来确认信息的警察或者法医。

所以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涌进来一股外面的热风,还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时,程浩然正在擦拭登记桌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谢长生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

他身后跟着一个很年轻的医生,面生,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点初来乍到的好奇和谨慎。

再后面是医务科的一个干事,陪着笑。

“程医生,忙着呢?”谢长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他走到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

目光扫过一排排沉默的冷柜,掠过水泥地面,最后落在程浩然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程浩然放下抹布,站直了身体。

“谢主任。”

“怎么样,还适应吗?”谢长生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随意,甚至带了点笑意,“这边清净,适合思考。年轻人,多经历经历不同的环境,有好处。”

他说话时,目光并没有完全看着程浩然,而是微微侧着,像是在对身边那个年轻医生说,又像是在对这间屋子说。

那个年轻医生赶紧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

程浩然的视线在谢长生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注意到对方眼睑下方有些浮肿,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透着点灰败。

是没休息好,还是别的?

他没细想,目光很快移开,落到谢长生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位是?”

“哦,介绍一下。”谢长生像是才想起来,侧了侧身,“刘医生,刚分到我们心外科的高材生,博士。小刘啊,这是程浩然程医生,以前也是我们科的骨干,现在……在这边轮岗学习。”

他特意加重了“轮岗学习”几个字。

刘医生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程老师,您好。”

程浩然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他用自己的手碰了碰,很快就松开了。

他的手有点凉,是刚才一直碰冷水的原因。

“算不上老师。”程浩然说,声音平淡。

谢长生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排冷柜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这里啊,看着不起眼,其实学问大。”他像是在教导刘医生,又像是在说给程浩然听,“能让人静下来,看清楚很多事。是吧,程医生?”

程浩然没接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厚重的登记簿,慢条斯理地翻开。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最新的一行记录上,手指顺着字迹缓缓移动,好像在认真核对什么。

谢长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转身对医务科的干事说:“这边环境是差了点,但制度执行得还不错。登记很清楚。”

干事连忙点头:“是,是,程医生很负责。”

谢长生又看了一眼程浩然。

程浩然仍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登记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冷硬。

谢长生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火,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程浩然。

带新人熟悉环境,顺路过来看看,仅此而已。

一个被发配到这里的人,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行了,小刘,这边看过了。医院每个角落都要熟悉,包括这里。”谢长生整了整衣领,“走吧,回科里还有个病例要讨论。”

刘医生又朝程浩然点了点头,跟着谢长生往外走。

干事也赶紧跟上。

铁门再次被拉开,外面的光涌进来片刻,又被关在了外面。

脚步声远去。

太平间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持续不断。

程浩然这才从登记簿上抬起头。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铁门,目光平静。

然后他合上登记簿,拿起刚才的抹布,继续擦拭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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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又送来一具遗体。

是从内科病房过来的,癌症晚期,器官衰竭,走得很平静。

老冯头推着运尸车,慢吞吞地往停尸位走。

程浩然在边上帮着确认信息卡。

车子有些老旧,一个轮子不太灵光,推起来吱呀作响。

到了指定的冷柜前,老冯头停下车,佝偻着背,准备和程浩然一起把担架抬上去。

老人动作有些迟缓,手抓住担架边缘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程浩然搭上手,说了句:“我来吧。”

他手上使了劲,很稳地把担架一端抬起来,对准冷柜的滑轨。

老冯头松开手,在旁边扶着。

就在遗体即将被送入柜中的那一刻,老冯头的手忽然在覆盖遗体的白单上,无意识地虚按了几下。

位置在胸腔左侧。

手指的曲张,按压的幅度和节奏,带着一种奇异的、训练有素的韵律。

那不是随意的一按。

程浩然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太熟悉那个手势了。

那是心脏外科医生在触摸心脏,评估心肌张力、寻找手术切入点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

精准,克制,充满经验。

他在很多顶尖的手术录像里见过,也在以前跟随院内老专家学习时,亲眼见过。

老冯头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动作。

他很快收回手,帮着程浩然把担架彻底推入柜中,然后关上了沉重的金属柜门。

“咔哒”一声,锁扣落下。

老冯头转过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拖把,开始慢悠悠地拖刚才车子经过的地面。

背影佝偻,沉默。

程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心里的那点涟漪,慢慢扩散开来。

这个整天待在太平间里,沉默寡言,看起来和普通杂工没什么区别的老头,刚才那个手势……

是巧合吗?

还是自己看错了?

接下来的半天,程浩然做事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老冯头。

看他整理杂物,看他清洗推车,看他坐在值班室门口的小凳子上,对着夕阳抽烟。

老人的动作总是慢吞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放空的。

和那个迅疾、精准、充满专业意味的手势,判若两人。

快下班的时候,老冯头清理完工具,走到水池边洗手。

他洗得很仔细,打了三遍肥皂,连指甲缝都抠了抠。

洗完了,用一块灰扑扑但干净的毛巾擦干。

然后他走到墙边一个简陋的储物柜前,打开,拿出一个掉了漆的铝制饭盒,还有一双用旧布仔细包着的筷子。

他要吃晚饭了。

程浩然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冯师傅。”

老冯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询问。

“刚才……我看您搬那个遗体的时候,”程浩然斟酌着用词,“手好像……有点特别。”

老冯头拿着饭盒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程浩然几秒,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程浩然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好像被看穿了。

“人死了,身子硬。”老冯头开口,声音沙哑,语速很慢,“不好放平,顺手按一下。”

理由很平常。

程浩然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在太平间干了这么多年的老人,接触那么多遗体,有点习惯性动作也正常。

他转身准备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程医生。”老冯头忽然叫住他。

程浩然回头。

老人已经打开了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青菜和米饭。

他夹了一筷子菜,没看程浩然,像是随口说道:“这地方,待久了,手上沾的就不光是死气。”

他顿了顿,慢慢嚼着饭菜。

“也能沾点……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老冯头就不再开口,专心吃他的饭。

程浩然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

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是指死者的故事,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老人吃饭的侧影,夕阳的余晖从高窗斜射进来,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身影在空旷冰冷的大屋子里,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沉静。

04

第二天是个阴天。

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太平间里反而比外面舒服点,那种恒定不变的低温,成了某种安慰。

上午没什么事,程浩然整理着近期的登记档案。

有些遗体的随身物品需要暂时保管,等待家属认领。

东西不多,大多是一些零钱、钥匙、老式手表,或者几张皱巴巴的证件。

老冯头蹲在角落里,整理一个编织袋。

那是前几天送来的一个孤寡老人的遗物,社区工作人员送来时说,没什么亲人,东西整理一下,该扔的就扔了。

袋子很旧,散发出老年人住处特有的、混合了药味和旧物的气味。

老冯头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几瓶没过期的常用药。

最后,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

布包边缘都磨损得起了毛边。

老冯头解开系着的布条,动作很轻。

里面是一本红色的退休证,一张颜色暗淡的一寸照片,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较硬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

是一张黑白合影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泛黄脆化。

照片上有五六个人,都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白衬衫,站成一排,背景像是一个医院的门口,挂着横幅,字迹模糊不清。

程浩然本来只是无意中瞥了一眼。

可他的目光,在扫过照片最右边那个人时,猛地定住了。

那个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站得笔直,眉眼清俊,嘴角带着一点自信的微笑。

虽然年轻了许多,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间的神气……

程浩然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蹲在角落里的老冯头。

老人正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脸。

动作很温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和感伤。

然后,他又看了看照片上的其他人。

程浩然的目光也跟着移过去。

照片中间是几位年纪明显大一些的人,气度沉稳。

其中一个人的脸,程浩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好像在医学院的教材扉页上,或者某次重要医学会议的纪念册里,见过这张脸。

是国内心脏外科领域,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早已退隐多年,只在传说中被提及。

而那位泰斗,正把手亲切地搭在年轻版“老冯头”的肩膀上。

合影关系显得很亲密。

程浩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冯师傅,这张照片……”

老冯头的手顿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照片重新折叠起来,用红布包好。

他没有回答程浩然的问题,而是把布包、退休证和照片,仔细地放回了编织袋里。

然后把其他那些零散物品,也一一收好。

整个过程,他都很安静,动作不疾不徐。

整理好袋子,他站起身,拎着袋子走到专门存放遗物的柜子前,打开一个空位,把袋子放进去。

然后他锁上柜门,把钥匙串挂回腰带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程浩然。

老人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深了一点。

“有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他声音沙哑,“人走了,就都带不走。”

程浩然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

他想问,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您?

想问,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想问,为什么您会在这里?

但看着老冯头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别人不想说,问也没用。

老冯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程浩然说。

“手术台啊,灯光亮,看得清血管,看得清心脏。”

“可有些地方,灯暗,人静。”

“反而更能看清楚……人。”

他说完,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慢悠悠地扫地。

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有规律的声响。

程浩然站在原地,看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个上了锁的遗物柜。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再只是疑惑。

还有一丝隐约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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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急诊科永远不缺突然和意外。

但今天下午送来的这位病人,引起的动静格外大些。

救护车拉响的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医院的嘈杂,最后戛然而止在急诊门口。

平车推下来时,上面的老人脸色已经呈青灰色,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风箱。

家属跟在旁边,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在抖。

“我爸……我爸突然就说胸口疼,疼得受不了……”

预检护士一看情况,立即启动胸痛中心绿色通道。

心电图拉出来,急诊当班医生的心就沉了下去。

广泛前壁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得吓人。

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

更麻烦的是,病人很快出现了室性早搏,血压也开始往下掉。

情况危重,必须立刻进行介入手术,开通堵塞的血管。

当班医生一边指挥抢救,用药维持生命体征,一边让护士紧急联系心内科和心外科。

这种大面积心梗,心内科介入是首选,但万一手术过程中出现心脏破裂等并发症,心外科必须随时准备接手。

电话打到心胸外科。

接电话的是值班医生,一听情况,声音也紧了。

“我们谢主任刚下手术,我马上汇报!”

消息层层上传,很快到了谢长生那里。

他刚从一台不算复杂的手术下来,正在休息室喝水。

听到急诊的紧急会诊请求,特别是听到病人初步诊断和正在恶化的生命体征时,他眉心拧了起来。

“我下去看看。”

他放下水杯,快步往急诊走去。

急诊抢救室里,气氛凝重。

各种监护设备围在床边,护士不断调整着输液速度,麻醉科医生也已经到场待命。

病人此刻用了药,稍微平静了一点,但脸色依旧难看,监护仪上的波形并不乐观。

谢长生走进来,当班医生立即把心电图和刚出来的急诊心脏彩超结果递给他。

“谢主任,您看,前壁运动完全消失,EF值估计不到30%,造影恐怕都……”

谢长生没说话,接过片子,对着光仔细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彩超图像上,心脏前壁那一大块区域,几乎不动了。

就像一潭死水。

这意味着梗死面积非常大,心肌坏死严重。

这种病人,手术风险极高。

介入过程中随时可能发生恶性心律失常、心脏破裂、术后心功能无法恢复……

成功率有多少?

三成?或许还不到。

而且,病人年纪大了,基础情况也不好。

谢长生的目光从片子上移开,落到病床上。

老人闭着眼,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皱着,呼吸浅促。

他又扫了一眼围在床边的家属。

除了一个焦急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着得体、神色沉凝的中年女人。

谢长生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

是本院行政楼里的一位干部,好像是在院办工作。

至于那个中年女人……谢长生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家属过来一下。”谢长生开口,声音严肃。

中年男人和女人立刻跟着他走到抢救室相对安静的角落。

“病人是广泛前壁心梗,面积非常大,情况非常危险。”谢长生开门见山,语速很快,“理论上需要立刻做急诊PCI,就是放支架开通血管。”

家属连连点头,眼中燃起希望。

“但是,”谢长生话锋一转,“你们也看到了,他现在生命体征不稳定,心脏功能很差。手术风险极高,很可能下不了台。”

希望瞬间冻结在脸上。

“那……那怎么办?”中年男人声音发颤。

“我的建议是,”谢长生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家属,“稳妥起见,可以考虑转院。转到省心脏中心去,他们设备更齐全,专家更多,处理这种高危病例的经验也更丰富。”

他说得很诚恳,一副完全为病人考虑的样子。

“转院?”中年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路上颠簸,时间耽搁,风险就不高吗?”

谢长生看向她。

女人大概五十多岁,眉眼间有种久居人上的沉稳和威仪。

此刻那威仪里,压着一股怒火。

“谢主任,”女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以我们医院现在的条件,做这个手术,到底有没有可能?”

谢长生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他避开女人的目光,看向病床。

“可能性有,但很小。我不能拿病人的生命冒险。作为医生,我必须把最坏的情况告知家属。”

这时,抢救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院长唐耀华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他看也没看谢长生,径直走到病床边,俯身看了看父亲的情况,又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然后他转身,目光落在谢长生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谢主任,”唐耀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建议,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

“转院,来不及,也不现实。”

“就在这儿做。”

“我需要一个能主刀的人。”

唐耀华的目光掠过谢长生微微闪躲的眼睛,看向他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医生。

最后,他的目光定在急诊科当班医生的脸上。

“除了谢主任,我们医院心外科,还有谁处理过类似的高危病例?”

当班医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报了几个名字。

都是高年资的副主任或者主治。

唐耀华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程浩然医生,现在在哪个岗位?”

06

院长办公室里,空气凝滞得像胶水。

唐耀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他刚才直接给人事科和医务科打了电话,调取了程浩然的档案,以及最近的人事调动记录。

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就摊在他的办公桌上。

谢长生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他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院长,程浩然他……毕竟年轻,而且已经离开临床一线一周了。”谢长生试图解释,声音干涩,“这种手术,需要极其丰富的经验和稳定的心态,他恐怕……”

“恐怕什么?”唐耀华打断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恐怕不如你经验丰富?还是心态不如你稳定?”

谢长生被噎了一下,脸上青白交错。

唐耀华走回办公桌前,手指点了点那份调令存根。

“去太平间轮岗学习?”他念出上面的理由,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谢主任,你告诉我,一个急诊和心外科出身的年轻骨干,去太平间能学到什么?学怎么搬运遗体?学怎么操作冷柜?”

谢长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为了培养全面人才……”

“够了。”唐耀华再次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不关心你们科室内部有什么矛盾,也不关心你用什么理由把他调走。”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谢长生的眼睛。

“我现在只关心,谁能把我父亲从手术台上活着接下来。”

“你,不敢上。”

“那你就告诉我,现在,在这家医院里,除了你,还有谁的技术和心理素质,最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谢长生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咬住。

他不想承认。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唐耀华直起身,不再看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李秘书,进来一下。”

门很快被推开,秘书快步走进来。

“院长。”

“你去一趟太平间那边,”唐耀华语气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找到程浩然医生,请他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注意态度,客气点。”

秘书显然愣了一下。

太平间?

请程浩然医生?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好的,院长,我马上去。”

秘书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唐耀华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拿起桌上父亲的急诊病历和检查结果,再次翻看。

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

谢长生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谢长生看着唐耀华凝重的侧脸,又想起父亲躺在抢救室里灰败的面容。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李秘书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点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旁边的谢长生,有些欲言又止。

“说。”唐耀华头也没抬。

“院长,”李秘书清了清嗓子,“程医生……我见到了。”

“人呢?”

“他说……”李秘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他说他正在工作交接,走不开。还说……”

“说什么?”

李秘书硬着头皮,把话说完:“还说,如果您有急事,可以让相关负责人,去他值班室谈。”

唐耀华翻动病历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李秘书。

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谢长生则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程浩然拒绝了院长的直接召见?

还让院长……派人去太平间找他谈?

他是疯了,还是……

唐耀华合上了病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看向谢长生。

目光平静,却让谢长生感到一股寒意。

“谢主任,”唐耀华缓缓开口,“看来,程医生比较坚持原则。”

“既然他要求相关负责人去谈。”

“你看,这件事,最初是由你负责的。”

“也是你,把他调到那个岗位的。”

“那就麻烦你,亲自跑一趟吧。”

“去太平间。”

“请程浩然医生过来。”

“做他该做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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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去太平间的路,谢长生走过很多次。

大多是带着学生或者新医生,走马观花地“参观”,像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心情,再次走向那栋灰色的小楼。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和隐约的饭菜气。

不远处住院部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

而面前这条小路,越往里走越安静,灯光也越昏暗。

那栋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医院最偏僻的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句点。

楼里透出的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惨白的光,从高窗里溢出来一点,显得没有温度。

谢长生走到铁门前。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里面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陈腐寒意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他站了几秒钟。

抬起手,想敲门,动作却有些僵硬。

最终,他还是推开了门。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太平间里很安静,只有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灯光比外面看起来更暗些,照得水泥地面泛着青白的光。

程浩然就在值班室门口那张旧桌子后面。

他低着头,正在填写一份表格。

手里握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写得很认真。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看到是谢长生,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程浩然放下笔,但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长生,目光平静,甚至算得上平和。

谢长生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来的路上,他脑子里预演过很多种开场白,带着威压的,放软姿态的,公事公办的。

可此刻,迎着程浩然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好像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主任办公室,也不是人来人往的病房。

这里是太平间。

一个连时间流速都好像不同的地方。

在这里,他那些头衔,那些惯用的语气和姿态,似乎都失去了分量。

“程医生。”谢长生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点干涩。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子前。

程浩然依旧坐着,微微仰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让谢长生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别人仰视他。

“院长父亲的情况,你知道了吧?”谢长生省去了所有寒暄,直奔主题,试图拿回主动权。

程浩然点了点头,没说话。

“病情很重,需要立刻手术。”谢长生的语速加快,“院长亲自点名,希望你主刀。”

他说完,看着程浩然。

等着他的反应。

惊讶?犹豫?或者立刻答应?

程浩然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抬手,轻轻抚平了摊在桌面上那张表格的一角。

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谢长生。

“谢主任,”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按照医院规定,我现在的工作岗位是太平间轮岗。”

“我的排班和职责,不包含急诊手术。”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谢长生略显苍白的脸,“我记得,一周前,是您亲自确认,我需要在这里‘好好学习’,‘全面了解医院工作’。”

“我现在,还没学完。”

谢长生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没想到程浩然会搬出规定,搬出他自己说过的话来堵他。

一股火气夹杂着难堪,直冲脑门。

“程浩然!”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气,“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这是救命!院长父亲等着手术!”

“我知道是救命。”程浩然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显得有点过于平静了,“所以,更应该由经验丰富、岗位合适的医生来做。”

“院长点名要你!”谢长生几乎要吼出来,但他忍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是命令!”

程浩然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却让谢长生的心猛地一沉。

“谢主任,”程浩然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