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风有点凉,吹得结算单的边角哗哗作响。
程苑杰仔细核对完最后一笔数字,在POS单上签下了名字。
笔迹平稳,一如他此刻的表情。
他把单据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转向匆匆赶来的我。
我手里还拎着从公司楼下买的、他以前爱吃的栗子蛋糕,包装盒被攥得有些变形。
他看着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你的选择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车流声盖过。
“我也不想再辜负爱我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枚细针,轻轻扎进了我耳膜里。
起初不觉得疼,只是有点懵。
什么选择?辜负谁?
我张了张嘴,栗子蛋糕的带子勒得手指发白。
他却已经转身,走向路边那辆我叫不出名字的黑色轿车。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只握着方向盘的女人的手,腕骨清晰,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下班高峰期的街尾。
我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蛋糕,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结算窗口的护士探头喊:“喂,家属,还办不办手续了?”
我这才发现,他连护工费都结清了。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01
程苑杰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很轻,他总这样,怕吵到我。
其实我还没睡。
厨房的灶上小火咕嘟着,锅里炖着从下午就开始准备的排骨莲藕汤。
香气混着水蒸气,把玻璃窗熏得雾蒙蒙的。
“回来了?”我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头。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背影看上去有些疲惫,肩膀微微塌着。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抬手松了松领带,动作有点迟缓。
“又加班到这么晚?”我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外套,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平时不抽烟的。
“项目上线前赶进度。”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煮什么?很香。”
“给鹏涛炖的汤。”我顺口答道,“他急性阑尾炎住院了,明天手术。医生说术后喝点这个好。”
程苑杰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玻璃杯里的水面晃了晃。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下午给我打的电话,疼得不行了,自己叫了120。”我一边说,一边掀开锅盖看了看火候,“他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什么亲戚,挺可怜的。”
程苑杰没接话。
他端着水杯走到客厅沙发坐下,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鼻梁。
灯光下,他脸色有点发白。
“你咳嗽是不是又厉害了?”我想起来,这两天夜里总听到他闷闷的咳声。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他放下手,睁开眼睛看向我,“你明天要请假去医院?”
“得请几天吧。”我搅动着汤勺,“手术完总得有人看着点,吊水啊,叫护士啊,他一个人哪行。”
程苑杰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你看着办吧。”他说完,放下杯子,起身往浴室走,“我先洗个澡。”
走到浴室门口,他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又低低地咳了几声。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闷重得很。
我有些担心:“要不明天你先去诊所看看?”
“不用。”他摇摇头,推门进去了。
水声很快响起来。
我关小火,盖上锅盖,走到客厅收拾他随手放下的领带和手表。
沙发上还留着他坐过的痕迹,温度已经散了。
茶几上,他刚才用过的玻璃杯边缘,沾着一点水渍。
我拿起来,准备去厨房洗掉。
杯子内壁靠近底部的地方,贴着一小片没完全化开的深褐色。
我凑近闻了闻。
是止咳糖浆的味道。
02
第二天我请了假。
人事部的傅婧在微信上问我:“家里有事?”
“朋友住院,手术,去照看几天。”我回复。
她发了个“哦”的表情包,没再多问。
程苑杰比我早出门,走之前把早餐做好了。
简单的白粥,煎蛋,还有一小碟榨菜。
粥盛在保温锅里,鸡蛋放在盘子下用温水温着。
餐桌上留了张纸条:“记得吃早饭。咳,我没事,别担心。”
字迹有些潦草,最后几个笔画甚至有点抖。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周鹏涛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他声音虚弱,带着手术前的紧张:“静萱,你什么时候过来?医生说要家属签字,我……”
“马上,已经在路上了。”我拎起炖好的汤,“别怕,小手术,很快的。”
赶到医院时,周鹏涛正躺在病床上,脸色发黄,额头沁着冷汗。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龇牙咧嘴地捂住右下腹。
“疼死了……”他吸着气,“静萱,幸亏有你。”
我放下东西,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又倒了杯温水。
同病房的另一张床空着,显得很安静。
护士拿来手术同意书,我代签了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周鹏涛看着我签字,长长松了口气:“谢了,老铁。回头请你吃大餐。”
手术时间不长,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
医生说是单纯的急性阑尾炎,切掉就好。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周鹏涛迷迷糊糊的,嘴唇干得起皮。
我用棉签蘸了水,轻轻给他润了润。
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谢谢”。
下午三点多,程苑杰发来微信:“手术顺利吗?”
我拍了张周鹏涛睡着、挂着点滴的照片发过去:“顺利。刚推出来,还睡着。”
程苑杰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做。”
我看着病床上呼吸平稳的周鹏涛,又看看床头柜上需要照看的点滴瓶。
“你别忙了,叫个外卖吧。我晚上得在这儿盯着,他刚手术完,夜里可能要叫护士换药。”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后发过来的还是那个字:“好。”
周鹏涛醒来已经是傍晚。
他精神恢复了些,开始喊饿,但医生说还不能进食,得等排气。
我只好用小勺子一点点喂他喝米汤。
他一边喝,一边抱怨医院的床硬,抱怨护士扎针技术不好,抱怨自己倒霉。
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走到窗边,给程苑杰发了条信息:“你吃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复:“吃了。”
附带一张照片,是一碗摆在餐桌上的、已经有点坨了的外卖面条。
筷子只动了小半。
照片角落,能看见他常用的那个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清水。
我放大了看,杯底似乎又沉淀着一点熟悉的深褐色。
03
周鹏涛住院的第四天,临床住进了一位老先生。
陪床的是他老伴儿,头发花白,手脚却很利索。
老太太见我忙前忙后,给周鹏涛擦脸、削水果、调整床的高度,忍不住笑着搭话:“姑娘,这是你男朋友啊?照顾得真细心。”
周鹏涛抢先咧着嘴笑:“阿姨,她是我铁哥们!比亲兄弟还亲那种!”
我也笑了,点点头:“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
“哦,同学啊。”老太太看看我,又看看周鹏涛,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那也不容易。现在年轻人,肯这么费心照顾朋友的,不多喽。”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去洗毛巾。
下午程苑杰来了一趟。
他拎着一袋苹果和香蕉,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一片青黑。
咳嗽似乎更频繁了,站在病房门口时,他抬手掩着嘴,闷声咳了好几下才走进来。
“程哥!”周鹏涛半靠在床上,热情地打招呼,“还麻烦你跑一趟,快坐快坐。”
程苑杰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朝周鹏涛点点头:“好些了?”
“好多了,多亏静萱。”周鹏涛拍了一下我的胳膊,“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被他逗笑了,轻轻打掉他的手:“瞎说什么。”
程苑杰的目光落在周鹏涛拍我胳膊的那只手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我:“我来看看,一会儿就走。公司还有事。”
“这么忙?”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你脸色不好,别太累了。”
“嗯。”他应了一声,又看向周鹏涛,“你好好休息。”
“放心程哥,有静萱在呢!”周鹏涛大大咧咧地笑。
临床的老太太正好提着热水壶回来,看见程苑杰,愣了愣:“这位是……”
“阿姨,这是我……”我正要介绍。
“她丈夫。”程苑杰平静地接过话。
老太太“哎哟”一声,目光在我、程苑杰和周鹏涛之间转了个来回,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自家老头倒水了。
程苑杰没多待。
他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说要回公司。
我送他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他又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有点急,肩膀微微颤抖,脸也涨红了。
我伸手想替他拍拍背,他却侧身避开了。
“真没事。”他喘匀了气,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进去吧,他那边离不开人。”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转身面对我。
金属门缓缓合拢,隔开了他的脸。
最后一瞬,我看见他垂下眼睛,抬手又按住了喉咙。
回到病房,周鹏涛正在啃苹果。
老太太见我进来,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姑娘,你丈夫……脾气可真好。”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周鹏涛吞下苹果,笑嘻嘻地说:“那可不,程哥是模范丈夫!静萱,你命真好啊。”
我笑了笑,心里却莫名有点空。
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的车辆像甲虫一样移动。
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程苑杰那辆开了好些年的灰色轿车。
可能已经开走了吧。
04
周鹏涛出院那天,精神焕发。
他拍着胸脯说这回算是捡回一条命,非要请我吃饭。
我推辞不过,说等他把身体养好点再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站在医院门口,伸了个懒腰,“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静萱,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没你我可怎么办。”
“少来这套。”我帮他把行李袋拎到出租车旁,“回去按时吃药,伤口别沾水,饮食注意清淡。一周后记得来复查。”
“遵命!”他做了个不标准的敬礼动作,拉开车门,又回头冲我笑,“谁将来娶了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出租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才轻轻吐了口气。
连续几天的医院陪护,确实有点累。
肩膀和腰都酸得厉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苑杰发来的信息:“他出院了?”
“嗯,刚送走。”我回复,“你今晚加班吗?”
“正常下班。”他回得很快。
“那我买点菜,回家做饭。”我打字,“这几天都吃的外卖吧?给你改善改善。”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又看了一次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傍晚的菜市场人声鼎沸。
我挑了程苑杰爱吃的鲈鱼,又买了新鲜芦笋和番茄。
到家时,屋里静悄悄的。
餐桌上放着半杯水,沙发靠垫有些凌乱。
“苑杰?”我喊了一声。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放下东西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
程苑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他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他抬起手摆了摆,想说“没事”,却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咳嗽稍歇,他重重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剧烈。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我收回手,“必须去医院。”
“不去……”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吃点药就行。”
“这怎么能行!”我急了,“咳成这样,还发烧,万一是肺炎呢?”
他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眉头紧紧锁着,呼吸粗重。
我转身去客厅找药箱,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
回到卧室,他正挣扎着要下床。
“你干什么?”
“倒水……”他声音虚浮。
“你躺着!”我把他按回去,测了体温。
三十八度七。
“必须去医院。”我态度强硬起来,“我现在就挂号。”
“静萱。”他叫住我,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
“我自己去。”他说,“你刚忙完医院的事,歇着吧。”
“这叫什么话?”我有些恼火,“你病成这样,我怎么让你一个人去?”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拒绝。
最后,他垂下眼帘,说:“好。那你陪我去。”
我刚要松口气,手机响了。
是周鹏涛。
接起来,他声音有点慌:“静萱,我刚到家,发现伤口有点渗液,纱布湿了一小块……怎么办?要不要紧啊?我有点怕……”
我心头一紧。
刚出院就出状况。
“你别动,躺着。”我赶紧说,“用干净的纱布先轻轻压一下,我问问医生……或者,你再回医院看看?”
“我不敢动啊……”周鹏涛哭丧着脸,“一动就疼。静萱,你能不能再陪我去趟医院?我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床边烧得脸颊泛红、呼吸急促的程苑杰。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鹏涛,我现在……”
“求你了静萱。”周鹏涛声音带了点哀求,“就再帮这一次,看完医生我就踏实了。不然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我咬了咬嘴唇。
“你等我一下。”我捂住话筒,转向程苑杰,“苑杰,鹏涛那边伤口好像有点问题,他一个人害怕,我得……”
程苑杰转过脸来。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你去吧。”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自己可以。”
“可是你……”
“打车去,很方便。”他打断我,伸手去拿床头的手机,“我叫车。”
“我陪你到小区门口……”
“不用。”他已经点开了叫车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有些迟缓,“你去帮他吧。他离不开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
05
周鹏涛的伤口只是轻微渗出,医生换了药,说没事,注意别感染就好。
他如释重负,非要请我吃宵夜道谢。
我拒绝了。
心里记挂着家里的程苑杰,有点乱。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和卧室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轻轻推开卧室门。
程苑杰睡着了。
电脑合着放在一边,水杯空了,退烧药的铝箔板被撕开两粒。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依然皱着,呼吸声粗重,偶尔还会咳一两声,即使在梦里。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
稍微放下心,我去厨房把买回来的菜收拾进冰箱。
那条鲈鱼还鲜活着,在塑料袋里轻轻甩了下尾巴。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默默关上了冰箱门。
洗漱完躺下时,程苑杰动了一下。
他背对着我,蜷缩着,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我以前很少见他这样睡。
“苑杰?”我轻声叫。
他没应。
我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在黑暗里,我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很轻,像是呓语:“静萱……”
“嗯?”
“……没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程苑杰的烧退了些,但咳嗽更厉害了。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震出来,声音空洞而沉重。
他坚持要去上班。
“请假吧。”我拦住他,“今天必须去医院彻底看看。”
“项目赶进度……”
“身体重要还是项目重要?”我有点火了,“你听你咳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终,他妥协了。
挂号,排队,拍胸片。
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了起来。
“肺部感染,挺严重的。”医生指着片子上模糊的阴影,“怎么拖到现在才来?住院吧,需要输液治疗。”
我愣住了:“住院?”
“对,肺炎,不住院控制不住。”医生语气严肃,“先去办手续。”
程苑杰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他苍白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块。
我拿着住院单走出来,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公司那边刚请完假,傅婧已经有点微词了。
周鹏涛虽然出院了,但隔三差五还有小问题找我。
现在程苑杰又要住院……
“我去办手续。”程苑杰站起身,接过我手里的单子。
他的手指冰凉。
“你……需要住多久?”我问。
“听医生的。”他走向缴费窗口,脚步有点虚浮,“你先去上班吧。”
“我今天请假陪你……”
“不用。”他停下脚步,没回头,“你工作也忙。医院有护士。”
“可是……”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静萱,”他说,“你还有多少假可以请?”
我哑口无言。
“先去上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
最终,我还是回了公司。
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傅婧端着咖啡走过来,靠在我隔板上:“怎么魂不守舍的?家里那位又病了?”
我勉强笑了笑:“嗯,肺炎,要住院。”
“哟,那得有人照顾啊。”傅婧抿了口咖啡,“你那位男闺蜜,好了没?”
“出院了。”
“那正好,让他搭把手呗。”傅婧半开玩笑,“你之前照顾他一周,现在换他照顾你老公,礼尚往来嘛。”
我皱了皱眉:“这怎么合适。”
“开个玩笑。”傅婧耸耸肩,“不过说真的,你一个人哪顾得过来?工作怎么办?我看你这几天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说到了我的痛处。
下午,周鹏涛又发来信息,说换药的地方有点痒,是不是感染了,拍了好几张局部特写照片过来。
我耐着性子安抚他,让他别乱挠,不行就去社区医院再看看。
刚回复完,医院那边护工中心的电话打了过来。
“您好,是程苑杰先生的家属吗?我们这边了解到程先生需要住院治疗,请问是否需要护工服务?我们有专业的团队……”
我听着电话那头详细的介绍,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顶级陪护套餐,三对一,二十四小时轮班,专业护理,家属只需要每天探视……
价格不菲。
但我算了一下,如果我自己请假陪护,扣掉的工资、耽误的项目奖金,可能也差不多。
更重要的是,我好像真的没有力气,再像照顾周鹏涛那样,在医院里没日没夜地守一个星期了。
身体的疲惫是一个原因。
心里那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东西,是另一个原因。
我捏着手机,走到楼梯间。
窗外是城市灰蓝色的天空,鸽子成群飞过。
电话那头,护工中心的客服还在耐心地询问:“王女士,您考虑得怎么样?”
我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订吧。”我说,“就那个三对一的套餐。”
06
程苑杰的病房是双人间,暂时只有他一个病人。
我下班过去时,他正半靠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李,手脚麻利,正给他擦脸。
看见我,李姐笑着打招呼:“王女士来了?程先生今天好多了,下午体温就正常了。”
我点点头,把带来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放下。
“谢谢李姐。”程苑杰说,声音还是很哑。
“应该的。”李姐收拾好东西,“你们聊,我去打点热水。”
她拎着暖水瓶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管里液体规律的滴答声。
“感觉怎么样?”我走到床边坐下。
“好多了。”他看着我带来的袋子,“不用拿这么多,医院有衣服换。”
“家里的舒服些。”我拿出一个苹果,“想吃吗?我给你削。”
“不想吃。”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玻璃窗镀上一层暖金色。
“护工……还满意吗?”我试探着问,“李姐看着挺专业的。”
“嗯。”他应了一声,“很专业。”
“那就好。”我低下头,摆弄着苹果,“这几天我下班就过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工作忙,不用天天跑。”他说,“有她们在,够了。”
“她们”指的是那三个轮班的护工。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再怎么说,我也得来看看你。”我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他没接,只是看着那块苹果,眼神有些空。
“静萱,”他忽然问,“周鹏涛恢复得怎么样?”
“啊?哦,挺好的,昨天还说可以自己下楼溜达了。”
“那就好。”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你说,人和人之间,是不是总有个亲疏远近?”
我没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当然啊。”我顺着说,“亲人、朋友、同事,肯定不一样。”
“嗯。”他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李姐打水回来,热情地给我介绍她们团队的服务内容,事无巨细,周到得让我插不上话。
程苑杰安静地听着,偶尔咳嗽几声。
我坐了不到一小时,公司电话就打来了,有个急稿要改。
“你去忙吧。”程苑杰说,“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接下来的几天,模式差不多。
我每天下班后去医院,待一两个小时。
程苑杰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咳嗽减轻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但他话越来越少。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躺着,或者看着窗外。
我和他说话,他就“嗯”、“好”、“知道了”地应着。
李姐她们把他照顾得很好,甚至有点太好了。
喂水喂饭,擦身按摩,读报聊天。
有一次我去,正看见李姐在给他念一本杂志上的旅游文章,声音轻柔。
程苑杰闭着眼睛,听着,脸上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周四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赶到医院。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灯。
李姐在门口的小折叠床上休息,看见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程先生刚睡着。”她压低声音,“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自己下床走了走。”
“辛苦你了,李姐。”
“不辛苦,应该的。”李姐笑了笑,犹豫了一下,又说,“王女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们做这行,见过不少家属。”李姐搓了搓手,“像您这样,舍得花大价钱请我们这种顶级团队的,不多。大多数人家,要么自己熬,要么请个普通护工搭把手。”
她顿了顿,看着我:“您对程先生,真是上心,舍得。”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舍得花钱,就是上心吗?
“程先生人也好,话不多,但挺体谅人。”李姐感慨,“下午他问我费用,我说您已经预付了一周,他听了,好久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后来他看着窗外,说了一句……唉,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说什么?”我问。
李姐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您快进去看看吧,我出去透透气。”
她转身走了。
我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到床边。
程苑杰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下。
我帮他掖了掖被角。
指尖碰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冰凉。
我下意识地想握住,给他焐一焐。
他却在这时动了一下,把手缩回了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躲避。
我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窗外,城市的夜灯流光溢彩。
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又遥远。
07
程苑杰出院的日子,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先去了公司处理紧急事务,中午才匆匆往医院赶。
路上堵得厉害,赶到住院部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电梯门打开,我正好看见程苑杰从护士站旁边的结算窗口离开。
他穿着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梳理过,脸上没了病容,只是依然清瘦,颧骨显得有点突出。
手里拿着几张单据和发票。
李姐和另一个护工跟在他身后,拎着收拾好的行李袋。
“苑杰!”我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蛋糕递过去,“路上堵车,来晚了。手续都办好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我,目光平静无波。
“嗯,办好了。”他接过蛋糕,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手递给了旁边的李姐,“李姐,这个你们带回去吃吧,辛苦了。”
李姐连忙摆手:“这怎么行,程先生,这是您太太特意给您买的……”
“我吃不下,油腻。”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李姐只好接过去,表情有点尴尬。
“费用都结清了吗?”我问,“护工费……”
“结了。”程苑杰从外套内侧口袋拿出POS单,展开给我看。
金额那一栏,数字清晰。
他预付的一周费用刚好够用,不多不少。
“走吧。”他把单据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率先朝电梯走去。
李姐她们把我们送到医院大门口。
告别时,李姐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王女士,以后……多保重。”
我还没来得及品味她话里的意思,程苑杰已经走到了路边。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款式低调,但线条流畅,一看就不便宜。
不是我们家的车。
也不是出租车。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
我看见一只女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腕骨纤细,涂着裸色指甲油。
程苑杰拉开车后座的门,却没有立刻上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鼓动。
我拎着空了的蛋糕盒带子,走到他面前。
“上车吧,早点回家休息。”我说,“我给你炖点清淡的汤。”
他没动。
只是看着我。
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投不进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愣了一下。
选择?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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