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八声。
她没接。
儿子刚眯上眼，小脑袋趴在她肩头，呼吸渐渐变轻。她从卧室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来，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手机又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空着的手摸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喂——”声音压成一条线。
那边吵翻了天。音乐、笑声、酒杯碰撞，一听就是饭局。
“在干嘛呢？”他扯着嗓子喊。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圆溜溜的脑袋，肉乎乎的小手揪着她的领子，揪得死紧。
睡着了。
她轻轻走到床边，弯腰，放人。屁股先着床，然后是背，最后是脑袋。她的手还托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地、慢慢地抽出来。
小家伙翻了个身，抱住被子。
睡了。
她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手机还在肩膀上，那边还在喊：“喂？喂？听得见吗？你在干嘛呢？”
她把手机拿到耳边，一字一顿：
“在陪别人老公睡觉。”
那边突然没声了。
三秒。五秒。八秒。
“啥？？？”
她几乎能看见他的表情——眉毛挑上天，嘴张得能塞鸡蛋。
“你说啥？？？”
她憋着笑，走到客厅，才开口：“小点声，刚哄睡着。”
那边沉默两秒，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咳嗽，笑得喘不上气，笑得旁边有人问“张总你没事吧”。
“你……你……”他边笑边说，“你厉害。我真的，我竟无法反驳。”
她瘫进沙发，把腿翘起来。哄了一个小时，腰断了。
“有事快说，没事挂了。”
“别别别，”他那边安静了，大概是走到走廊，“我就问问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跟你有关系吗？”
“有啊，”他嬉皮笑脸，“你吃不好我儿子就没奶喝，我儿子没奶喝就得哭，我儿子一哭你就得哄，你哄不好就得冲我发脾气，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她翻了个白眼：“逻辑鬼才。”
“那是。所以吃的啥？”
“西红柿鸡蛋面。”
“就吃这个？我上周不是转了钱？”
“买了排骨，明天炖。”
“记得放玉米，我儿子爱吃。”
“知道了。”
那边又吵起来，有人喊他喝酒。他应了一声，飞快说：“我晚点回，这帮孙子灌我。”
“灌死了我给你收尸。”
“行，”他笑，“记得买贵点的骨灰盒。”
“美的你。挂了。”
“哎——”
她已经挂了。
手机扔沙发上，人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
吊灯是他装的。那年他站梯子上，她扶着，儿子还在她肚子里，踹了她一脚。
那时候多好。她想。
现在也好。就是累。
躺了三分钟，她爬起来，去看了眼儿子。小家伙四仰八叉，小被子蹬到一边，睡衣掀起来，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
她给他盖好被子。
手机亮了。
微信。
“替我跟‘别人老公’说声晚安。”
她回一个字：“滚。”
那边秒回：“收到。老婆辛苦了。爱你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回。扣下手机，去洗澡。
洗完出来，头发湿着。她又去看儿子，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小小的呼吸声，轻轻的，软软的，比什么都好听。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很轻。钥匙插进去，转一下，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停住。
她没睁眼。但能感觉到他在门口站着，看她，看儿子。
门轻轻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走到客厅，停在她放手机的地方。窸窸窣窣的声音，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走进来。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机充电线插上——她睡前忘插了。
那只手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收回去了。脚步声离开。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压低了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到了到了……对对对，我媳妇睡了，我儿子也睡了……行，明天见……我没喝多，心里有数……”
然后是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洗手间水声，开到最小。脚步声又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最后什么都安静了。
她闭着眼睛，想起那句“陪别人老公睡觉”，在被窝里笑出声来。
傻子。
她把手伸到旁边。床是空的，凉凉的。
但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告诉他，“别人老公”今天会叫爸爸了。还要告诉他，其实那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好笑完之后觉得，这话也没错。
她确实在陪别人老公睡觉。
那个别人，就是他。
她是他老婆。他是她老公。那个小家伙，是他们的。
绕来绕去，都是一家人。
她睡着了。
半夜，儿子哭了一声。
她刚要动，旁边已经有人起来了。脚步声走过去，轻轻的声音：“乖，爸爸在，爸爸抱，妈妈睡觉……”
她没睁眼。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黑暗里，有人在轻轻拍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一只笨拙的大鸟，在护着它的窝。
她嘴角弯着。
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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