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的深秋,泉州的雨水似乎比往年都要凉薄一些。雨丝细密,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把那座古城的青石板路缝合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入骨的寒意。

在这凄风苦雨中,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向温陵养老院走去。男人名叫林远,三十出头,原本是南洋归来的富商,意气风发,发誓要在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残酷的玩笑。短短两年,战火烧毁了他的货仓,合伙人卷走了仅剩的资金,连未婚妻也因承受不住生活的骤变而留书出走。此刻的他,衣衫褴褛,眼窝深陷,口袋里只剩下一张浸湿的船票和满腔的死灰。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在自我了断之前,见一个人——弘一法师。

他听说,那个曾经名满天下、才情绝艳的李叔同,如今就在这里度过他人生的最后时光。林远想不通,一个人拥有一切为何要出家?一个人失去一切又该如何苟活?他想在临死前,问个明白。

叩开那一扇斑驳的木门,开门的是一位小沙弥。见林远浑身湿透,神情恍惚,小沙弥没多问,只是双手合十,引他入内。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股说不出的药味。在靠窗的一张旧藤椅上,林远见到了弘一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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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想象中宝相庄严的高僧不同,眼前的老人瘦骨嶙峋,面色蜡黄,显然正受病痛折磨。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僧袍,正在低头补一只破了洞的布鞋。听到脚步声,法师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杂质,仿佛能一眼看穿林远心底的惊涛骇浪。

“坐吧。”法师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林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绝望瞬间决堤,他嚎啕大哭,哭声在空荡的屋内回响,撕心裂肺。他哭自己的愚蠢,哭世道的艰难,哭命运的不公。

法师没有劝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缝补的动作依旧不急不缓。直到林远哭得嗓子嘶哑,力气耗尽,瘫坐在地上,法师才放下手中的针线,示意小沙弥端来一杯温水。

“哭够了?”法师温和地问道。

林远捧着那杯温水,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沙哑:“大师,我完了。我什么都没了。我努力了,奋斗了,可老天爷把我的路都堵死了。活着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弘一法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慈悲的凉意:“苦?这世上,谁不苦?”

法师指了指窗外的雨:“你看这雨,落在瓦片上是苦,落在泥地里也是苦。你觉得我苦吗?”

林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翩翩公子,如今却在病榻上缝补鞋子,吃的是咸菜白粥,穿的是百衲衣。对于常人来说,这简直是苦行僧般的折磨。

“大师……您本可以锦衣玉食,为何要受这份罪?”林远不解。

弘一法师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虚空:“锦衣玉食是福,粗茶淡饭也是福。你觉得苦,是因为你心有不甘,是因为你还没‘熬’过去。”

“熬?”林远咀嚼着这个字,眼中满是迷茫,“我都熬到家破人亡了,还要怎么熬?再熬下去,我就成灰了。”

法师招手让他靠近些,指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说:“年轻人,你看这灯芯。它若不把自己的一生都在这火里‘熬’着,哪里来的光?油尽灯枯之前,每一刻的燃烧,都是煎熬,但也正是这煎熬,照亮了这间屋子。”

林远默然。

法师继续说道:“我这一生,前半生是李叔同,享尽繁华,鲜花着锦;后半生是弘一,芒鞋破钵,青灯古佛。世人看我,觉得李叔同是赢家,弘一是苦旅。可我自己知道,李叔同虽然物质上很富有,心里却是空的;弘一虽然清苦,心里却是满的。”

“你现在的痛苦,我也有过。”法师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陷入了回忆,“当年我决定出家,妻儿跪在西湖边痛哭,好友不解挽留。那时候,我的心比你现在还要痛。那是一种割裂骨肉的痛。入山初期,我断绝一切艺术爱好,在这个过程中,身体的病痛、精神的孤独,无数次让我想过退缩。但我告诉自己,不要怕,熬过去。”

“人生这道题,不论怎么选,都有遗憾。但真正的输赢,不在于你手里抓住了多少东西,而在于你能不能扛得住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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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听着,心中的焦躁似乎平息了一些,但仍有不甘:“可是大师,我看不到希望。我现在负债累累,人人避我如蛇蝎,我怎么赢?”

弘一法师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他早年写的一幅字,上面只有一个大大的“忍”字,但他却将“忍”字上面那把“刀”,写得极淡,而下面那个“心”,写得极重。

“世人说忍字头上一把刀,所以觉得忍是痛苦。但我悟到的,却是‘能受磨难,便生智慧’。不要把当下的困境看作是结局,它只是一个过程。”

法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小沙弥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法师摆摆手,示意无碍,喘息着继续说道:“年轻人,你知道煮粥的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