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六十二岁的林震东坐在自家并不宽敞却暖意融融的小院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孙女在雪地里拿着烟花棒奔跑。
隔壁那栋曾经属于他的豪华别墅,如今换了主人,正张灯结彩,豪车进出。邻居透过围栏有些同情地看着林震东,似乎觉得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林半城”,如今落魄得令人唏嘘。
林震东察觉到了那目光,不仅没恼,反而举起茶杯,微笑着向对方致意。那一刻,他眼神里的清澈与安宁,竟让那位开着豪车的邻居莫名感到一丝羞愧。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林震东,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他感激老天爷,在他人生最狂妄的年纪,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他三样东西。如果不是当年的那场“浩劫”,他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晚年会是何等凄凉。
故事,还得从十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说起。
那时候的林震东,四十七岁,正值壮年,是本市建材行业的龙头老大。人人都喊他一声“林总”,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他信奉一句话:钱能通神。他觉得这世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也没有钱换不来的情。
老天夺走他的第一样东西,是“倚仗”,也就是他引以为傲的财富与地位。
那个夏天,林震东为了垄断市场,不顾公司财务的反对,甚至抵押了所有身家,加杠杆吞下了一个巨大的烂尾楼盘。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自己有点石成金的能力。然而,政策突变,资金链断裂,合作方卷款潜逃,这一连串的打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一夜之间将他建立的商业帝国推倒。
讨债的人堵在公司门口,法院的传票像雪花一样飞来。昨天还是坐宾利、住别墅的林总,今天就被贴了封条,一家人被赶到了城中村的一间老旧出租屋里。
那天搬家,下着暴雨。林震东站在满是泥水的巷子里,看着妻子秀英费力地拖着编织袋,女儿在一旁默默流泪。他手里攥着仅剩的一点零钱,想要去买包烟,却发现连最便宜的烟都得掂量一下。
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失重感,让他窒息。他引以为傲的“倚仗”没了,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所有的尊严都随着那套别墅被拍卖而烟消云散。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在心里咒骂老天不公:为什么是我?我奋斗半生,凭什么一夜归零?
但这仅仅是开始。老天爷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紧接着夺走了他的第二样东西:“喧嚣”,也就是他那庞大而虚假的朋友圈。
林震东破产前,号称“朋友遍天下”。他的酒桌上永远不缺人,每天晚上都是推杯换盏,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人看病,只要开口,林震东从不含糊。他以为,这就是人脉,这就是情义。
破产后的第二周,林震东为了筹集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拿起了那个曾经响个不停的电话。
他打给了曾经的拜把子兄弟老赵。老赵以前靠着林震东的工程发了家,一年几百万的赚。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林震东刚开口说了句“老赵,我最近手头有点紧”,那边立刻传来嘈杂的声音:“哎呀林总,不,老林啊,真不巧,我这儿信号不好,喂?喂?听不见啊……”电话挂断了,再打过去,已是关机。
他不死心,又去找了曾经一手提拔的副总小王。小王倒是见了面,在一家高档餐厅。林震东穿着皱巴巴的旧西装,坐在曾经熟悉的包厢里,显得局促不安。小王迟到了半小时,进来后连坐都没坐,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扔下一句:“老林,时代变了。以前我敬你是因为你能带我赚钱,现在你自身难保,就别来拖累我了。这顿饭我请,以后别联系了。”
那天走出餐厅,林震东看着满街霓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原来,所谓的“高朋满座”,不过是“利聚而来”;所谓的“称兄道弟”,不过是“逢场作戏”。老天夺走了他的“喧嚣”,让他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一刻,他觉得世界抛弃了他,孤独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开始酗酒,醉了就在出租屋里骂人,醒了就看着天花板发呆。妻子秀英默默地收拾他的呕吐物,一句怨言也没有,但他看不见,他只看得见那些背叛他的人。
然而,真正的渡劫,往往伴随着最惨痛的代价。老天要夺走的第三样东西,是他的“执念”,也就是他对身体的透支和对命运的强撑。
为了证明自己还没废,为了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闭嘴,林震东在消沉了半年后,开始了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拼搏。他放不下身段去打工,就去跑黑车,去做高强度的体力搬运,甚至去倒腾一些灰色的边缘生意。他没日没夜地干,憋着一口气,想要快速翻身。他忽略了胸口的闷痛,忽略了持续的高血压,他觉得只要不死,就得往上爬。
那是那年除夕前的一天,林震东为了多赚两百块钱,接了一个搬运重物的急单。那是老式步梯楼的六楼,他背着一百多斤的装修材料,一步一步往上挪。汗水浸透了棉衣,冷风一吹,像刀割一样。
爬到四楼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心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口。
“不能倒下……倒下就被看扁了……”这是他脑海里最后的念头。
“砰”的一声巨响,林震东连人带货滚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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