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了, 但我们貌似不能指望下一个EVA的出现|eva|tank|乐队|孟庭苇|爵士乐|许巍|音乐

▲ 点击关注一个努力脱离低级趣味的电台

久违的“无聊世界正经事”系列回归，本次的嘉宾是第一次做客这个系列的重轻老师，不仅如此，重轻老师还以一个新的身份出现在节目中——新手奶爸！当被问起对孩子的期待与将新生命带到世界的顾虑时，初为人父的重轻老师坦言，陪伴婴儿的成长让他意识到人性中的“动物性”是基础，相比之下，那些深刻的人生话题则显得微不足道。

好在还有音乐。划水怪和重轻老师两个热爱音乐的人坐在一块儿，势必是要聊音乐的。重轻老师感慨，摇滚乐对于他的人生影响极其巨大，由此他也发现，当代年轻人与他们这一代人之间有个很深的代沟，那就是信息摄入的方式不同。重轻老师回忆起他小时候，没有网络、没有RE评博主解读，所有文艺资讯的获取全靠“偶然”与“执着”。

重轻老师小时候总听东北亚音乐台（后来叫吉林音乐广播），他也记得许巍带着《时光·漫步》来长春跑通告——下午待在后街音像店，晚上连续上三档广播节目。那时候的信息是稀缺的，是滞后的，是无法直接触达的。而今天当一个作品刚出来时，网上铺天盖地全是关于该作品的感受、八卦、梗，甚至连“作品的情绪”都被贴好了标签，根本不需要自己去体会，就能直接拿到所有关于那个作品的vibe——那种氛围、那种感觉、那种本该属于我们亲自去品尝的“味道”。

重轻老师还回忆自己听邦乔维的精选集，过了三、四年才知道那叫“精选集”。划水怪读初一时听山羊皮的《Dog Man Star》，被那种浑浊灰暗的音色击中，当时却完全不知何为“Britpop”。因为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该感受什么、鄙视链是什么，所以他只能在脑海中编织一个完全随机的图景，然后花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个图景。“之前是一个缺乏解释，但是充满感受的世界。但今天是反过来的，今天充满解释，却没有什么真实的感受。”重轻老师说。

▲山羊皮的《Dog Man Star》

这种“消化不良”的感受，恰恰成为划水怪和重轻老师审美活动最核心的部分。因为无法轻易获得答案，他们只能反复咀嚼那些旧作品，让它们在心里留下长久的痕迹。他们发现，以前的人们在面对看不懂的东西时，第一反应是“这是我的问题”，而不是作品的问题。划水怪回忆第一次看《迷墙》时，完全不懂嬉皮士年代、摇滚乐历史，但也不会马上否定它——“虽然我看不懂，但他应该挺牛逼的”。这种敬畏心，在今天的年轻人身上似乎已经很难看到。

▲摇滚电影《迷墙》

划水怪讲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故事。他今年春节回老家时见了一个大一或大二在读的学生，聊起Tyler, The Creator的专辑。那个孩子滔滔不绝地讲这张专辑塑造了什么人物形象、封面发型参考了非洲哪个部落、这位rapper遇到了什么样的生命威胁——细节之丰富让划水怪惊讶。但当晚他打开B站搜索，发现有一个三、四十分钟的乐评，涵盖了那个孩子讲的80%内容。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是从这儿获取的。而我没看过的话，需要花更复杂的时间去搜索、去看采访、去了解这些东西。但对那个孩子来说，这些东西已经有人给他整理好了。”

▲Tyler, The Creator的《CHROMAKOPIA 》

两种信息世界，两种审美人生。而这，只是这场漫长对话的起点。

聊到游戏，划水怪分享了自己的习惯：他玩游戏的时候能不看攻略就不看攻略，实在过不去了再查。这样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一个未知当中，去感受、去体验才更有乐趣。但他认识很多人，游戏发售当天就开始一边玩一边开着攻略视频。他想起《尼尔：机械纪元》的一个结局是牺牲自己帮助他人，他碰到至少十个人跟他聊过这个感人的设定，但当他问起来却没一个人真正玩过。“只是看了一个一分钟的短视频，知道有这回事，就可以变成谈资去跟别人讲了。”重轻老师不禁感慨，信息过剩的时代就是这样的。

▲《尼尔：机械纪元》

但，这个时代的信息真的“过剩”了么？

如今的音乐如同拼接的产物，缺乏原创性和完整性。重轻老师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真空创作”。在过去，创作者可以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打磨作品。比如一支乐队，好不容易拿到一笔钱，在录音棚里待上三个月，一遍遍地抠细节。这三个月里，没有微博要发，没有社交媒体要维护，没有任何外界反馈告诉你“这样对不对？”“那样行不行？”，只能凭自己的感觉，在真空中一点点摸索。

这种“真空状态”允许创作者保持天真，甚至幼稚。而天真，往往与伟大相连。他举了菅野洋子为《星际牛仔》配乐的例子——她并非爵士乐专家，不是从小在爵士圈里泡大的那种人。她只是凭着一股热忱，做出了自己心中的爵士乐。如果她身边围着一群爵士乐“警察”，天天告诉她“这是爵士么？”她很可能就无法创作出那些被奉为经典的音乐了。重轻老师对此给出了一句锐评：“在迟钝的文化流转空间里，人们可以非常天真地走向自己觉得很棒的东西。”

▲菅野洋子为《星际牛仔》配乐的歌曲——Tank!

上世纪末《EVA》的横空出世，恰恰得益于那个“真空环境”。划水怪回忆起初次观看《EVA》的感受，那时只有TV版，宗教意象混乱，设定也并不严谨，创作者甚至没想清楚“死海文书”的来龙去脉，只是觉得把这些元素加进去很酷。但正是这种不带功利心的创作状态，让作品精准捕捉了世纪末日本社会的集体焦虑——经济停滞、个体迷茫，碇真嗣的拧巴、明日香的创伤，那些看似混乱的表达，恰恰映射了当时人们内心的挣扎，从而引发了广泛共鸣。

▲《EVA》

只是随着信息环境的剧变，旧时代创作者赖以生存的“真空环境”早已消失。30年过去了，如今的创作环境再也无法孕育出《EVA》那样的跨时代经典。

▲《EVA》30年

面对这种不可逆转的文化潮流，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十年前，重轻老师“坠入”了电子音乐的世界，他沉浸在这个相对边缘的文化场景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避风港。电子音乐缺乏复杂的解读体系，其特点是速朽而非不朽——过两年就无人问津，但正是这种“无Vibe、无知识捆绑” 的特性，让他得以豁免于当下的审美泥潭。

他会打开一个厂牌的歌单，然后连续听上一个月，再在海量平庸的作品中淘选自己喜欢的声音。有的时候他只是看一场柏林techno音乐节的现场录像，就会为某个不知名DJ的表演着迷。这种体验纯粹而直接，没有乐评的干扰，没有知识的负担，只是人与音乐的直接对话，但就是这种纯粹，让他重新找回了“感受”本身的乐趣。

▲柏林techno

划水怪也分享了自己类似的探索。他曾以为爵士乐是一个选择，后来发现爵士乐是一个特别传统、特别泾渭分明的东西。于是他又转向电子音乐，但又无法接受自己的年度唱片清单里全是电子音乐——“我觉得可以允许里面有三、四张电子乐，但不能都是。”

重轻老师则坦言自己几乎从不听年轻时深爱过的那些唱片——鲍家街43号的前两张专辑、许巍的《在别处》等等，就算这些名字就在屏幕上，但他永远也不会点播放。原因倒不是觉得羞耻，而是“太personal了”。他唯一一次意外遭遇这种体验，是在机场吃越南米粉时，店里突然放了一首孟庭苇的《往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吃完就跑了”。他不想毫无防备地被怀旧的重拳打晕，所以只能仓皇而逃。不过，他还是去看了孟庭苇的演唱会——在冰丝带场馆，全程屏幕打着歌词大字，几千人坐在那儿嗷嗷大合唱。这种体验，买的不是音乐，是“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