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拒唱伊朗国歌到被人身威胁,再到集体出逃,祝福那些勇敢的伊朗女孩。
一些评论指责她们,“不管因为什么也不能背叛自己的祖国”。这话在字面意义上没错,但用于评论这件事则存在误区。
先说这句话的前提“不管因为什么”。被很多人理解为传统法家强调的民要无条件服从,这是作为现代人应该摒弃的错误观念。公民的权利和义务应该对等,当马赫萨・阿米尼在德黑兰街头被道德警察拦下,理由是戴头巾不规范,露出前额长发,不久她就死在道德警察总部Vozara中心,官方声称她有心脏病,然而同被拘留的女性目睹她被警棍殴打头部,听到痛苦的惨叫,后期泄露的CT也证明头部遭受严重创伤。一个女性如果不戴头巾就要受到生命威胁的地方,已经剥夺了现代公民的基本权利,也意味着公民不再承担相应的义务。要求受奴役的人维护奴役自己的文化和制度,这已经违背了当代伦理。
再说这句话里“不能背叛”。背叛应该理解为出卖并伤害,然而这些女孩并没有出卖和伤害任何人,她们在饱受压迫的情况下,戴着头巾参加亚洲杯比赛。拒绝唱那个歌颂神权的国歌,是因为她们理解这首歌曲背后的神权,恰恰是她们被迫戴上头巾的法理来源,她们用现代社会赋予的个体权利表达不满,但遭遇到生命威胁,此时的出逃早已不是背叛。连中国传统中讲究君臣父子的伦理都倡导“大杖则走,小杖则受”,她们只是逃命,只是想摘下头巾自由生活,当然不能定义为背叛。
最后分析下“自己的祖国”。这就涉及我们如何理解“祖国”这一概念,我十分热爱自己的祖国,我热爱的是几千年绵延不绝的文化精神共同体,也即钱穆先生笔下的“天下”。这套文化共同体内部在不断迭代扬弃,因此我不必抱残守缺,把每一条老祖宗的话都视为金科玉律;这套文化共同体外部治理结构也在不断更替,因此我也不必刻舟求剑,“粉”任何一个朝代。祖国,就像一艘忒修斯之船,不断更新,文化精神内核绵延不绝。我们爱祖国,便不纠缠在这艘船上的某个零件、某任船长,爱祖国意味着要护着这艘大船扬帆远航,不要驶向冰山。
伊朗女足运动员寻求人道帮助,终于留在澳大利亚,这一行为也能从我们中国传统经典中找到依据。孔子都感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伊朗女性在饱受压迫的社会里,“乘桴浮于海”更有其合理性。而且,发出“不管因为什么……”这类评论的中国读者,大抵也是知道伊朗内部存在的不公和压迫,属于咱们说的“无道”,否则不会给出如此绝对的前提。
那么,对于这类“无道”,咱们传统文化中也给出了解法。《论语》中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孟子・公孙丑上》记载“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连士大夫面对无道之君、无道之世都可以隐、可以徙,那这些伊朗女孩的出走则更加合理。
再说回对抗与爱国。孔孟肯定是爱国、爱人、爱天下的,因此孟子始终强调君主危害国家就该被换掉,有著名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他还说“贵戚之卿”应该“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该换人换人。孟子还有更狠的回答,当被问及“臣弑其君,可乎?”孟子直接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孟子这种硬核宣言,恰恰是爱国爱民爱天下,破坏仁德的人是“贼”,破坏道义的人是“残”,害仁又害义的人就是“一夫”,诛灭一夫不算弑君,才是真正的爱祖国。
综上,咱们别说什么这些女孩是受了西方蛊惑,因为中华传统思想也支持她们这么做;怎么也别横向对比某些国家的人过得还不如她们,单从她们的视角,当不戴头巾都要受到生命威胁的一刻,便可以认定“无道”,便有权利抗争而“诛一夫”,也有权利在被监视和控制的情况下“徙”。
这不是背叛,更不是不爱国。对于伊朗人来说,对“祖国”的情感十分复杂,有历史上光辉开明的波斯,有女孩可以穿比基尼的世俗社会,也有为了对抗贫富分化而掀起革命的时代,还有神权笼罩的当下……出于对祖国的爱,她们更应该保护好自己,主张自己的基本权利,让那个流淌在血液和人性中的“伊朗”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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