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秋天,井陉县武工队吃了大亏。

消息传到城工部的时候,傅积意正在窑洞里看情报。来人说得急:武工队按线报去半道伏击赵守龙,结果人家一个连早等着,要不是褚海林反应快,十几条人命就撂在那儿了。

“咱们得情报是从哪来的?”傅积意问。

“李三刀。”

傅积意把手里那张纸放下,没说话。

李三刀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晋察冀九支队的侦察员,胆大心细,去年派去井陉矿,打入皇协军赵守龙的特务队当卧底。这事是城工部直接掌握的,线单线,人见过两面,确实挺机灵。

可这半年,傅积意总觉得哪儿不对。

先是李三刀送回来的情报开始不准。说矿上兵力空虚,武工队摸进去,中了埋伏,折了三个好手。说赵守龙要去石家庄开会,结果人家根本没动窝。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敌人狡诈,可次数多了,傅积意心里便起了疙瘩。

这回更邪乎——伏击的地点、时间、路线,李三刀报得一清二楚,褚海林还专门派人去踩了点,确实像是那么回事。

结果呢?差点让人包了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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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积意把情报叠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他得去找齐亚泉。

县武装部长齐亚泉在邻村养伤,腿上被弹片划了一道,走路还拄拐。傅积意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人来了,拍拍旁边的板凳。

“坐。出事了?”

傅积意把事说了。齐亚泉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问一句:“李三刀这人,你觉得怎么样?”

傅积意想了想:“头一年表现不错,去年下半年开始……怪。”

“哪儿怪?”

“话多了。以前送情报,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就行。后来每次都要多说几句,什么‘敌人内部也有分歧’、‘赵守龙对他挺信任’,听着像是在表功。再后来……”

傅积意顿了顿,“再后来,情报就老出岔子。”

齐亚泉点点头,把拐棍在地上点了点:“查。查清楚了再说。但有一条——别打草惊蛇。”

傅积意回到驻地,把李吉位和褚海林叫来,三个人对着油灯商量了一夜。

怎么查?

李三刀在矿上,在敌人窝里,硬查是查不着的。只能从外围慢慢捋。

褚海林说:“我让人把这两年的情报捋了一遍,凡是李三刀送来的,都标出来,跟咱们实际损失的时间点对一对。结果你猜怎么着?但凡他报的情报出了岔子,后头准有鬼子的动作。少则三天,多则五天,肯定有咱们的人吃亏。”

李吉位皱着眉:“会不会是巧合?”

“一回两回是巧合,六七回呢?”褚海林把烟袋往桌上一磕,“我怀疑这家伙叛变了。”

傅积意没接话。

叛变这俩字,说出来容易,可万一冤枉了自己人,那罪过就大了。

他想了想:“仔细查一查。把李三刀送情报之前之后,敌人那边的动静都捋一遍。还有,他每次送情报走的是哪条线,跟谁接头,接完头回不回矿上,都摸清楚。”

这一摸,可就摸出了大问题。

一个多月后,情况摆到了齐亚泉面前。

李三刀去年秋天,曾经“失联”过七天。那七天他在哪儿,跟谁见了面,没人知道。回来之后,人还是那个人,可送出来的情报,味儿就变了。

最要命的是——有两条线报,内容全都是咱们内部有人被盯上了,让赶紧转移。

结果转移的人半道上,全都让鬼子堵了,突围中好几名同志牺牲了。

而那两条线报,都是李三刀送的。

齐亚泉把材料一页一页翻完,抬头看傅积意:“你怎么想?”

傅积意说:“李三刀叛变了。而且不是最近,是去年就叛了。”

“证据呢?”

“他失联那七天,矿上没派人找过。一个卧底失踪七天,敌人不闻不问——这说不通。唯一的解释是,那七天他是被鬼子拉去‘做工作’了,做完放回来,接着用。往后送的情报,都是鬼子让他送的。”

齐亚泉沉默了很久。

窗外头,秋风把柿子树叶吹得哗哗响。

“抓。”齐亚泉说,“活的,我要审。”

傅积意站起来:“怎么抓?”

“他不是贪吗?”齐亚泉冷笑,“让他再贪一次。”

计策是褚海林想的。

李三刀在特务队当差,明面上是皇协军,暗地里跟几个村的保长勾着,倒腾粮食、私盐,两头吃。

这人胆大,贪,而且觉得自己在鬼子眼皮底下,没人敢动他。

那就用这个做饵。

褚海林找到一个跟李三刀有过联系的保长,递话过去:

北边山里来了个贩私盐的,手里有批货,想找个能打通关节的合伙人,挣了钱对半分。

李三刀果然上心了。

可他不傻,让人去探了几次风。

那保长演得真,褚海林又找了个脸生的队员扮成盐贩子,在据点外头的茶棚里跟保长喝了几回茶,吵吵嚷嚷地谈价钱,谈得面红耳赤,最后“勉强”达成协议:

十月十五,在山根底下的破庙验货。

李三刀琢磨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十月十五,吃了晌午饭,他换了便衣,腰里别着短枪,跟着保长出了据点。

往山根底下走,越走越偏。

李三刀一边走一边四处撒摸,快到破庙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庙门后头,好像露着半截鞋。

他手往腰上摸。

可已经晚了。

两边土坎后头,人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两个按胳膊,一个下枪,把他死死压在地上。李三刀拼命挣,嘴里喊:“你们是哪部分的?我、我是九支队的!误会!天大的误会!”

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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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积意从庙里走出来,蹲下身,看着他。

李三刀愣了愣,脸一下子白了。

“傅……傅组长。”

“认得我就好。”傅积意站起来,“带回去。”

押到路北抗日政府,连夜审。

李三刀一开始还扛,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是被鬼子发现了才假装投降,是想搞假情报迷惑敌人。

傅积意也不跟他吵,把这两年捋出来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

“去年九月,你送情报说矿上兵力空虚,武工队去了,中了埋伏,死了三个。”

“那是……那是鬼子临时增的兵,我真不知道。”

“十月,你说赵守龙要去石家庄开会,让咱们半道打伏击。结果人家一个连等着咱们,差点把褚海林包了饺子。这也是鬼子临时增的兵?”

李三刀不说话了。

“十一月,你送情报说咱们内部有人被盯上了,让赶紧转移。转移的人走了二十里,让鬼子堵在山沟里,三个干部全死了。这事你也说是误会?”

李三刀低着头,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

傅积意把材料放下,看着他的眼睛:“李三刀,你在九支队的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你是个好样的,敢打敢拼,同志们提起你都竖大拇指。可你这一步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自己说说,你害死了多少自己人?”

李三刀肩膀抖了一下,半晌,哑着嗓子说:“我……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住我,打我,往死里打……我扛不住了……”

傅积意没说话,站起来,出了门。

审讯记录送到齐亚泉那儿,批了四个字:公审,枪决。

米汤崖的河滩上,人站得满满当当。

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刮得人脸上生疼。可没人走,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来了,就想看看这个害死了多少人的叛徒长什么样。

李三刀被五花大绑押上来,垂着头,脸灰得像块旧布。公审大会由李吉位主持,让受害者家属上台说话。一个老婆婆被人扶着,颤巍巍指着李三刀骂:“我儿子就是你害的!你给鬼子报信,说俺村有八路,鬼子半夜来抓人,我儿子跑出去引他们,再也没回来……”

说着说着,老婆婆哭得说不出话。

台下有人喊:“枪毙他!枪毙这个狗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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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积意站在人群边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看见李三刀抬起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

是后悔?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傅积意说不清。

齐亚泉拄着拐站在他旁边,低声说:“记住今天。叛徒比敌人更可恨,因为他们出卖的是自己人。”

傅积意点点头。

枪响了。

河滩上的风好像停了一瞬,又刮起来,吹得老柿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

人群慢慢散了。傅积意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倒在河滩上的身影。褚海林走过来,递给他一袋烟:“走吧,回去还有事。”

“什么事?”

“赵守龙还没死,特务队还在,井陉矿的鬼子还在。”褚海林说,“一个一个来。”

傅积意接过烟袋,吸了一口,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米汤崖。河滩上已经没人了,只有风还在刮,把地上的黄土卷起来,打着旋儿,慢慢散了。

米汤崖的河滩还在,柿子年年红。只是那阵子的风,吹到今天,早就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