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未听母亲提起的名字,一段被隐瞒了近四十年的关系,随着一笔转账慢慢浮出水面……
1
存折是从母亲衣柜夹层里翻出来的。
红色塑料皮,已经有些翘边,但是从外面套着的干净袋子可以看出母亲很重视它。
林素随手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一笔记录上:取款,二十万元,日期是母亲去世前四十七天。
母亲是个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也就3500元左右,能攒下20万确实让林素有些惊讶。
而母亲取钱的前一周,刚被查出了肝癌晚期。
得知这一结果时,母亲自知时日无多,所以不顾林素和家人的劝说,选择放弃治疗。
这就更让林素想不通,母亲为什么要取出的这笔钱?又花在了哪里?
她努力回想那四十七天的细节。
母亲确实有些反常,那会她总说去几个老姐妹家串门,有一回还买了件新外套,藏青色,她就穿过一次,后来再没见着。
还有几次深夜打电话,她隐约听见母亲说:“够了,别担心钱”之类的话。
还有就是,那段时间母亲特别关心她的身体,总念叨:
“去体检一下。”
“你脸色不好,还是去查查。”
林素当时只当是母亲生病后的唠叨,有一回还顶了嘴:“你现在自己都病了,管好自己的身体先吧。”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想到这些,林素也没有个头绪,就拿着存折去问父亲。
父亲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道:“这事,你就别问了,也和你没关系。”
父亲越是这样敷衍,说明越有问题,隔天林素就拿着存折去了银行。
“你母亲把钱转给了一个叫郑玉波的人。”
林素回家后翻遍了母亲的通讯录,却没有这个名字。
还是邻居的王阿姨给她解了惑:“郑玉波?好像是你母亲的一个朋友,应该住在城中村,以前她偶尔会往城中村跑,我当时问她去干啥,她只是笑着说去看个老朋友。”
林素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终于按照王阿姨给的地址到刘家塘。
那是一片待拆的老旧街区,窄巷子,矮房子。
或许城中村地方不大,又或许是运气好,林素只问了两个路人就得到了答案:“郑玉波啊,开杂货店那个吧?就后巷拐角那间。”
杂货店门口,一个老人正坐在马扎上择菜。
林素走上前:“请问,您是郑玉波吗?”
老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林素,接着眼神露出一丝说不出的惊讶,手里的菜也掉在了地上。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你,你母亲走了?”
林素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毕竟她不认识眼前这个老人,可这个人,却认得她母亲。
2
老人示意林素进屋坐,可显然他有些悲伤过度,甚至可以用丢了魂来形容。
老人颤抖地给林素递了一瓶矿泉水:“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也像你小姨。”
林素一怔:“小姨?我没有小姨啊。”
郑玉波苦笑了一下:“有的,你母亲有个妹妹,叫刘秀芬,你之所以没见过,是因为她在三十八年前就走了。”
说完,郑玉波认真地看着林素,那眼神有些说不出的温柔和殷切,反而让林素有些发毛。
或许是感觉到林素不自在,郑玉波收回了目光,低头叹了口气缓缓地开口:
“那时候,我跟你母亲处对象,处了两年对象。”
“什么!你和我妈?”
林素张大了嘴,仿佛能吞下一颗鸡蛋。
郑玉波点点头:“不过,你母亲家里嫌我穷,硬把她嫁给了你爸,只是你母亲那会……”
林素不自觉地搓了搓手,紧张到说不出话。
郑玉波抬眼看了看林素,两道目光在空气里碰撞,安静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尴尬。
“我想你也猜到了,没错,你母亲嫁过去那会已经有了身孕,所以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郑玉波试探地想要上前握住林素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不,不可能,我,我不信。”
郑玉波苦涩地点点头:“你不相信也正常,毕竟你母亲曾经说过别告诉你,而且你养父把你当作自己女儿一样看待,所以这么多年,我也都没去见过你。”
见林素没说话,郑玉波继续说道:“你母亲嫁过去之后,你小姨就常来看我,后来一次我喝醉酒,我误把她当成了你母亲,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小姨生下一个女儿,她却因为难产,走了。”
郑玉波抬头看天花板,试图掩饰悲伤,但是两行顺着眼角流下的清泪还是出卖了他,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小姨的女儿叫陈雨,今年三十八了,是你的表妹,也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林素脑子里嗡嗡作响:“我还有一个妹妹?三十八年从没见过?”
“你母亲一直都知道。”
郑玉波叹了口气:“她有空都会来看陈雨,一个月一两回,每次来只是带点水果,然后远远地看,她不敢认,就这么过了三十八年。”
“我,那,那这二十万是怎么回事?”林素试图把一切都弄明白。
郑玉波顺着楼梯上二楼,接着掀开门帘,对着林素说道:“进来吧,一切你都将知道。”
里屋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剃光了头发,当她看见林素时,眼睛一下子红了。
“两个月前,陈雨查出白血病。”
郑玉波说着给陈雨盖了盖被子:“这病得移植骨髓,你母亲是陈雨的亲大姨,所以她来配型了。”
“配型虽然成功了,但是医生说,你母亲的肝癌已经晚期,身体状况根本不能捐。”
郑玉波叹了口气:“那天,你母亲在这坐了很久,过了几天,她拿来一张卡,说里面有二十万元,先给陈雨交手术费。”
这时,陈雨轻声地说:“大姨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说你作文写得好,说你结婚那天穿的红裙子特别漂亮,她告诉我,雨丫头,你有个好姐姐。”
那一刻,林素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最后一次来,穿了一件新外套,藏青色的,她说,等姨妈病好了,就带你回家吃饭。”
陈雨说着,眼泪也滑下来:“那天,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别怕,姨给你想办法,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不是钱。”
林素抹了下眼角:“那我妈说的是什么?”
陈雨看着她,没说话。
郑玉波犹豫了片刻在一旁低声道:“你母亲说,素素身体好,应该能配上。”
话音刚落,林素脑子一片空白。
那四十七天里,母亲一遍一遍催她去体检,原来是这个意思,只是她一回都没去。
3
那天,林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她只记得坐在公交车上,想起母亲最后那些日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总拉着她的手说:“素素,你去体检吧,妈放心不下。”
她当时以为母亲是病糊涂了,现在才明白,母亲是在求她。
回到家,林素找到母亲的笔记本,最后几页,字迹潦草:
【配型成功了,可我捐不了,雨丫头等不起了。素素和她有血缘,她身体好,应该能配上。可我怎么说?我瞒了她四十年,现在告诉她有个表妹?我开不了口】
【今天又催素素去体检,她说我烦。我知道她烦,可我没办法。我该怎么让她自己去发现?】
【素素,妈这辈子欠了很多债。欠你的,欠你小姨的,欠雨丫头的。妈还不动了,你能不能,替妈还?】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如果素素自己去查了,这信就不用给了。如果没有,老张,你替我把这个给她】。
老张,就是林素的父亲,准确地说是养父。
林素拿着日记本去找父亲。
父亲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她让我在她走后给你。”
信纸上,母亲的字迹:
【素素:
你小姨的事,陈雨的事,妈瞒了你快四十年。现在雨丫头病了,妈救不了,只能指望你了。
你和她有血缘,你身体好,你一定能救她。
你要是愿意,就去医院查查配型,要是不愿意,妈也不怪你,这二十万,就当是妈欠你的。
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林素握着信纸,手在发抖。
父亲在一旁低声说:“你妈最后那些日子,每天都盼着你去体检,她说,只要你自己去查了,就会发现,就会来问我,可她等啊等,你一直没去。”
林素终于放声大哭。
4
第二天一早,林素去了医院。
抽血、化验、等结果。
第五天,结果出来,医生看着报告单:“你和患者配型完全匹配,这种情况,你们应该是直系亲属吧?”
“她是我表妹。”
医生疑惑地看了看她,也没多说什么。
捐献手术那天,林素躺在病床上,看着血从自己身体流进分离机,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四十七天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些深夜的电话;
还有母亲最后一次穿那件藏青色新外套时,站在镜子前,转过来问她:“好看吗?”
她说好看,母亲笑了。
现在她懂了,那是放心。
陈雨恢复得很快,出院那天,三个人去了墓地。
林素把一张照片放在墓碑前,那是陈雨出院那天拍的。
三个人在病房里笑着。
陈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轻声说:“大姨,谢谢你。”
林素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母亲最后的四十七天,到底还安排了多少事,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多了一个叫她姐姐的人。
风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
林素轻声说:“妈,债还完了,你给我的,我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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