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晚饭后的时光,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收拾好碗筷,我便唤孙子过来:“来,陪奶奶读会儿书。”小家伙应声跑来,怀里抱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识字书,往我膝头一爬,软软的身子靠过来,带着一股清香。

书翻开,他便开始“读”了。眼睛飞快地扫过图画,嘴里念念有词,凭着识图和连蒙带猜的本事,倒也把故事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可一旦我指着具体的字让他认,他就开始张冠李戴。“小猴子”能说成“小松鼠”,“摘桃子”能说成“吃苹果”,明明指着“大”,他偏念“小”。我只能忍住笑,一遍遍地带他读,不厌其烦。

同一个故事,他能让我讲十几遍,讲到我都快背下来了,他还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一个字教了十遍,回头再问,他又忘了。我便再教一遍,心里竟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还小呢,才五岁多,正是该玩该闹的年纪,我总是不忍说他什么。看着他忽闪的大眼睛,光洁的小脸蛋,我常常想起另一个人——我的儿子,他的爸爸。

儿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我可没有现在的耐心和好脾气。

那时日子紧巴,上班家务,家里家外忙得脚打后脑勺。儿子五岁,我就把他送进了学校读一年级。说是舍不得,其实是顾不上。

每天早晨,我要给他削好十支铅笔,整整齐齐地插在他那个铁皮铅笔盒里。我怕他在学校自己削,削断了笔芯不说,更怕他弄脏了手,又用脏手把衣服蹭得乌黑。那时候的衣服。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晚上陪他写作业的情景。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身影趴在方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我坐在旁边看着,眉头总是拧成疙瘩。

那个字写得稍微出了格子,我就忍不住了:“擦了重写!”写得歪歪扭扭,我更来气,干脆把本子“刺啦”一声撕掉一页,扔在他面前:“写不好就别吃饭!”儿子往往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是用袖子飞快地抹一下眼睛,继续埋头写。

那时候,我怎么就下得去手呢?是因为上班受了气?是因为下班还要做饭洗衣累得慌?还是因为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心里不平衡?大概都有吧。生活的压力,对未来的焦虑,对“望子成龙”的期盼,全都化作了对那个五岁孩子的苛责。

我把所有不好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甚至理直气壮地,暴露在了最弱小的孩子身上。如今想来,心里还是揪着疼。我不是一个好母亲,至少那时候不是。

岁月是个奇怪的东西,它磨去了我的棱角,也给了我另一双眼睛。现在看着孙子,那些当年觉得天大的事——字写得不好、书读得不对——如今看来,竟都不值一提。他快乐吗?他健康吗?他平安吗?这三个问号,在我心里越来越大,大到足以覆盖所有其他的期盼。

也许是因为我在儿子身上,已经耗尽了那些多余的、功利的希望。也许是因为我老了,终于明白,人生在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能够享受这晚饭后的静谧时光,能够有一个软软的小身体靠着你,听你讲故事,便是最大的福气。那些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念头,哪里比得上他此刻一个无邪的笑容?

我再看看已经跑去看电视的孙子,他睁大眼睛盯着电视,书本摊在一旁,小手还抓着电视遥控器。窗外楼房的灯光一盏盏地亮起来,万家灯火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养法,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醒悟。好在,醒悟了,还不算太晚。窗外夜色渐浓,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慢慢来,奶奶陪你。快乐,健康,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