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个雷打不动的传统。

每年除夕,父母会挑城里最贵的酒楼吃一顿。

这是他们犒劳自己辛苦一年的方式。

今年,母亲早早就开始张罗。

她翻遍了美食点评软件,比对了半个月。

最后咬牙订下了“云轩阁”的招牌年夜饭套餐。

父亲看着账单,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都明白这顿饭的意义。

它不止是一顿饭,更像一种倔强的仪式。

是对三百多个琐碎日子的一点补偿。

消息不知怎的,又漏了出去。

大伯打来电话时,父亲正对着那串数字发呆。

除夕傍晚,我们一家三口提早到了酒楼门口。

父母都穿了最体面的衣服。

母亲甚至淡淡扑了点粉。

她对着手机屏幕反复检查自己的口红。

父亲站在一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却总飘向路口。

远处有面包车停下。

车门哗啦拉开,人像下饺子一样涌出来。

大伯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两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环保袋。

袋子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身后跟着大伯母,堂哥,堂嫂,两个孩子,还有几个面生的亲戚。

数了数,黑压压一片,正好十九口人。

他们说说笑笑,朝着灯火通明的酒楼大门走来。

母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握着皮包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泛起青白色。

穿深色制服的大堂领班就在这时穿过旋转门,径直朝我们走来。

他朝母亲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稳。

他两句话过后,大伯手里那两只空环保袋,突然被吹得鼓胀起来,发出噗噗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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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庭会议在周末晚上进行。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吃完晚饭,碗筷还堆在水槽里,母亲就把我和父亲叫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她从卧室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本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剪报和手写的笔记。

“今年就定这里。”母亲翻开本子,指着一张彩色打印的图片。

图片上是“云轩阁”的门脸,古色古香的飞檐,门口两盏大红灯笼。

下面印着几行醒目的字:匠心年夜饭,阖家团圆宴。

“我托人问过了,他们今年推的这个套餐,食材最好。”母亲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辽参,有东星斑,烤鸭是果木的,汤底熬足八个钟头。”

她往下念了一串菜名。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某种珍贵的经文。

父亲窝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捏着遥控器,没开电视。

他盯着茶几上果盘里一个有些干瘪的苹果,半晌才开口:“这得……多少钱?”

母亲合上本子,看了父亲一眼。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她说,“我算过了,今年那笔钱够。”

她说的“那笔钱”,是我家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母亲每个月会从生活费里硬抠出几百块,单独存进一张卡里。

她管这叫“享受基金”。

意思是一年到头,总得有点盼头,总得有点对得起自己的时候。

这笔钱绝不用在别处,只用来支付年末这顿大餐。

父亲搓了搓脸,下巴上冒出点青色的胡茬。

“我不是说钱……”他声音低下去,“就是觉得,是不是太破费了。一家人吃顿饭,在家弄几个菜,也挺好。”

“在家弄?”母亲音量没提高,但语气硬了,“丁强,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我在厨房忙活一下午,腰都直不起来。吃完还得收拾,洗碗擦地,哪有一刻消停?”

父亲不吭声了。

他目光转向我,似乎想寻求支持。

我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摆弄手机。

其实我心里是站在母亲这边的。

我记得去年除夕,母亲在厨房炸丸子,热油溅起来,在她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她当时只是皱了皱眉,用冷水冲了冲,又继续忙。

那顿年夜饭很丰盛,可母亲吃得很少。

她一直忙着给大家夹菜,添饭,等我们都吃完了,她才坐下,草草扒了几口已经凉掉的饭菜。

饭后父亲和我在客厅看电视,母亲一个人在厨房洗洗刷刷。

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很久。

窗外别人家的烟花炸开时,我进去倒水,看见母亲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她很快抹了把脸,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

“出去看电视吧,这儿油烟味重。”她说,眼睛有点红。

那一刻我就想,明年,说什么也得让母亲轻松一回。

“妈,我觉得云轩阁挺好。”我放下手机,开口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了些。

“你看,欣欣也觉得好。”她对父亲说。

父亲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陷进沙发里。

“行吧,你定。”他妥协了,“就这一次,吃顿好的。”

母亲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仔细地看着那几页关于云轩阁的资料,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窗外夜色渐浓,小区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客厅顶灯的光晕染在母亲专注的侧脸上。

她眼角的细纹在光里显得清晰,鬓边有几根白发没藏住,从黑发里刺出来。

我忽然觉得,这顿年夜饭,对她来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那不仅仅是一顿饭。

是她对这一年所有疲惫、琐碎、不被看见的付出的,一次郑重其事的补偿。

是她能给自己和这个家,为数不多的,光鲜亮丽的体面。

父亲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抽烟。

他背影有些佝偻,工作服的肩线那里,磨得有点起毛。

我收回目光,母亲已经合上了笔记本,轻轻拍了拍封面。

“那就这么定了。”她低声说,像在对自己宣布。

02

定下云轩阁的第三天,大伯的电话就打来了。

当时是晚上七点多,我们刚吃完晚饭。

父亲在洗碗,手机搁在餐桌上,嗡嗡震动起来。

他擦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立刻蹙紧了。

“你大伯。”他冲客厅里的我和母亲说,语气有点无奈。

母亲正在叠衣服,手停了停,没说话。

父亲接通电话,按了免提。

“喂,大哥。”

“二弟啊!”大伯丁长海的声音洪亮地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种热络的嘈杂,“吃饭了没?”

“刚吃完。”父亲说,“你呢?”

“也吃过了,你嫂子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儿,香得很!”大伯嗓门很大,“你们晚上吃的啥?”

“就家常菜。”父亲含糊道,“欣欣妈炒了个青菜,炖了点排骨。”

“哎呀,得吃点好的!”大伯说,“这都快过年了,该补补。对了,你们今年年货办得咋样了?”

“还没怎么弄。”父亲走到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但他没关严,大伯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

“……我跟你讲,今年海鲜市场那边我熟,买虾便宜……你们要买啥跟我说一声……对了,年底了,你们单位没啥福利?发点油啊米的?”

“就那样,老样子。”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家小伟公司今年不错,发了不少东西,堆了一阳台。”大伯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得意,“这孩子,就是实在,非得让我们老两口搬去他们新房过年。说新房宽敞,暖气足。”

“那是好事。”父亲应和。

“好啥呀,搬家麻烦着呢。”大伯抱怨着,语气却听不出半点麻烦的意思,“不过孩子有孝心,我们也不能拦着不是?对了,你们年夜饭咋打算的?还在家弄?”

阳台里静了几秒。

母亲叠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微微朝阳台方向侧着。

“还没想好。”父亲的声音传来,“可能……随便吃点。”

“在家吃也好,热闹。”大伯说,“就是累点。你嫂子今年非说要弄十八个菜,我说弄那么多干啥,吃不完。她就不听。”

又闲聊了几句,大伯终于挂了电话。

父亲拉开阳台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挂了?”母亲问,把叠好的毛衣放到一边。

“嗯。”父亲在餐桌旁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又想打听什么?”母亲语气平静,但手里攥着一件我的衬衫,攥得有点紧。

“没打听什么,就随便聊聊。”父亲说。

“随便聊聊?”母亲抬起眼,“哪次他‘随便聊聊’之后,没出点什么事?去年是不是也这么聊过?然后三十晚上,他们一家子就‘顺路’过来‘坐坐’,坐下就不走了,吃了咱家半冰箱的菜?”

父亲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

母亲说得没错。

大伯一家,确实有种特殊的“嗅觉”。

每当我家有点什么好事,或者计划点什么稍微超出日常的消费,他们总能适时地出现。

不是直接要,总有各种理由。

“路过”、“来看看”、“正好没吃饭”、“孩子吵着要来玩”。

最后总是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吃一顿,有时还要带走点东西。

母亲为此生过好几次气。

父亲总是那句:“毕竟是我亲大哥,一家人,吃点喝点,计较那么多干啥。”

母亲就会冷笑:“一家人?他们占便宜的时候是一家人,咱们有事的时候,他们人在哪儿?”

争吵往往无果。

父亲沉默,母亲生闷气,过几天,日子照旧。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云轩阁,是母亲心心念念、精打细算了一年才敢定的年夜饭。

“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母亲盯着父亲。

“我能跟他说什么?”父亲有些烦躁,“我啥也没提。”

“你没提,保不齐别人会提。”母亲意有所指,“你那个大哥,本事大着呢,七拐八绕的,什么打听不出来。”

客厅里气氛有些凝滞。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的光柱划过窗帘,一闪而过。

“妈,也许大伯就是随口问问。”我试图缓和一下。

母亲没接我的话,她把那件衬衫重新展开,用力抖了抖,开始重新叠。

每一个折痕都压得死死的。

“我不管他是不是随口问。”母亲叠好衬衫,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今年这顿饭,谁也别想来搅和。”

她看向父亲,眼神很坚决。

“丁强,我把话放这儿。今年这顿年夜饭,就咱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吃。你要是敢透半点口风,或是到时候心软,这日子就别过了。”

父亲肩膀塌了下去,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却像砸下了一个沉重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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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历一页页撕掉,年关越来越近。

街上的灯笼挂起来了,商场里循环播放着热闹的拜年歌曲。

母亲开始着手准备那笔“享受基金”的现金。

取钱那天,她特意起了个早,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

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妈,我陪你去吧。”我说。

母亲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银行离我家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路上人不多,寒风刮在脸上,有点刺疼。

母亲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些,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挺得笔直。

她很少来银行办理业务,平常水电煤气费都在手机上交,买菜用手机支付,现金似乎正慢慢从她的生活里淡出。

但每年这一次,她坚持要取现金。

她说,摸着实实在在的钞票,和看手机里数字的变化,感觉不一样。

银行里暖气很足,玻璃门将寒风隔绝在外。

取号,等待。

母亲坐在冰凉的金属排椅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头,眼睛盯着叫号屏幕,神情有些严肃,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终于轮到她了。

她起身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专用的银行卡,递进去。

“取钱,全取出来。”她对柜员说。

年轻的柜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抬头问:“确定全部取出吗?活期利息会按照……”

“全取。”母亲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柜员点点头,开始点钞验钞。

机器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来。

一叠叠崭新的、带着油墨味的红色钞票从点钞机里滑过,被柜员用纸带捆好,推到柜台窗口。

母亲仔细地数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随身带的那个黑色皮夹,里面有一个带拉链的夹层。

她将那些钱一叠一叠,平整地放进去,拉好拉链,又按了按,确保稳妥。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慢,很专注。

仿佛放进去的不是钱,而是别的一些更沉重的东西。

走出银行,冷风迎面扑来。

母亲把皮夹紧紧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回家。”她说。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展示着漂亮的蛋糕。

母亲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些奶油花朵上停留了几秒。

“等你过生日,妈给你订个大的。”她忽然说。

我笑了笑:“不用,吃不了浪费。”

“一年就一次,浪费点就浪费点。”母亲说,挽着我的手紧了紧,“该花的钱,就得花。”

回到家,父亲正在擦玻璃。

他踩在凳子上,拿着旧报纸,对着玻璃哈气,用力擦拭。

母亲把皮夹收进卧室柜子抽屉里,还上了锁。

钥匙串上又多了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她走出来,看了一眼父亲,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擦完喝点水。”她说。

父亲在凳子上“哎”了一声。

下午,母亲开始打扫卫生。

她拆洗窗帘,擦拭每一个角落,连灯罩都取下来洗了。

家里弥漫着洗衣粉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父亲擦完玻璃,又去清理抽油烟机,弄得两手油污。

我负责整理自己的书桌和衣柜。

没有人提年夜饭,提云轩阁。

但那种紧绷的、期待的、又隐隐担忧的气氛,却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家。

晚上,母亲做了一锅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我们围坐着,安静地吃。

父亲吸溜着面条,额头上冒出细汗。

母亲小口喝着汤,忽然说:“丁强,到时候你也穿那件灰色的羊毛衫,精神。”

父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年夜饭,点点头:“行。”

“欣欣,你穿那件新买的大衣,红色的,喜庆。”母亲又对我说。

“好。”

面条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我知道母亲在想象那顿饭的情景。

想象我们一家三口,穿着体面的衣服,坐在明亮温暖的包厢里,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

不用忙碌,不用收拾,只需要好好享受食物,享受那一刻的安宁和圆满。

那是她为这个家,也是为自己,精心筹划的一个梦。

一个不容任何人打扰的梦。

04

腊月二十七,家族微信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平时这个群死气沉沉,只有过年过节,或者谁家有事,才会冒几个泡。

最先跳出来的是堂哥丁伟。

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驾驶座往外拍的,方向盘中央,一个醒目的三叉星标志。

下面配了一行字:“堵死了,早知道不开车出来了。”

过了两分钟,没人回应。

他又发了一条:“这车油门太灵敏,市区开还真不习惯。”

还是没人理。

我盯着屏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大伯母黄桂英出现了。

她先是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接着打字:“我儿子就是能干,新车说买就买!这车看着就气派!”

堂哥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大伯母立刻跟上:“那是,我儿子随我,有本事。小伟,这车得不少钱吧?”

堂哥发了个“还行”的表情包。

群里其他几个亲戚被炸了出来,开始七嘴八舌地问。

“小伟换车了?啥牌子?”

“奔驰啊?乖乖,这得大几十万吧?”

“有出息!比他爸强!”

堂哥矜持地回复:“代步工具而已,没多少钱。”

大伯母的语音条紧接着跳出来,点开是她高亢的嗓音:“哎呀,就是孩子孝顺!非说旧车坐着不舒服,给我们老两口换辆好的。我说不用,浪费钱,他就不听!这不,刚开回来,非要拉我们出去兜风!”

语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大伯含糊的笑声。

群里顿时一片恭维声。

“嫂子有福气啊!”

“小伟这孩子打小就看得出有出息!”

“这下可以享清福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也在看手机,眉头皱着。

就在这时,大伯母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话题转得突兀又自然。

“@欣欣妈,红梅啊,你们家今年年夜饭在哪儿吃呀?听说现在好点的饭店可难订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

母亲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

父亲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欲言又止。

群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亲戚接话:“是啊,我上周想去订常去的那家,包间全满了。”

“可不是嘛,都得提前一个月订。”

话题似乎被带开了。

母亲的手指动了,她打字回复:“还没定呢,看看再说。”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沙发上。

“看见没?”她看向父亲,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没什么温度,“来了。”

父亲张了张嘴:“也许……就是随口一问。”

“去年她也是这么‘随口一问’。”母亲扯了扯嘴角,“然后呢?”

父亲不吭声了,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机。

我知道他在看群里的消息,看那些对堂哥新车的夸赞,看那些看似家常的闲聊。

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有人发了个饭店促销的链接,有人抱怨年货涨价。

堂哥又发了几张新车内饰的照片,大伯母照例捧场。

那个关于年夜饭在哪里吃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沉底,似乎没人再记得。

但我知道,母亲记得。

我也记得。

那天晚上,母亲临睡前又检查了一遍放钱的抽屉。

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站在抽屉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关掉卧室的灯。

黑暗笼罩下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短暂地照亮夜空,又迅速熄灭。

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可我心里却像压着点什么。

堂哥的新车,大伯母突兀的问题,家族群里那些热闹的虚应。

一切都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当你特别想要一样东西,特别想守护一个时刻的时候,全世界都会变成你的阻碍。

但愿这次,只是我们想多了。

但直觉告诉我,该来的,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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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终于到了。

下午三点多,母亲就开始催促我们准备。

“早点去,路上堵车。”她说。

其实云轩阁离我家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这个时间根本不可能堵车。

但我和父亲都没反驳。

父亲换上了母亲指定的那件灰色羊毛衫,外面套了件半旧的藏青色羽绒服。

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刮胡子,刮得很仔细,下巴上留下一小片没抹匀的剃须泡沫。

母亲在卧室里待了很长时间。

出来时,她换上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淡淡扑了粉,涂了点口红。

颜色不艳,是温柔的豆沙色,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

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左看右看,又转过身,检查后背衣服是否平整。

“妈,好看。”我说。

母亲抿了抿嘴,没笑,但眼神柔和了些。

我也换上了那件红色大衣,围上白色的羊毛围巾。

母亲看看我,伸手帮我理了理围巾的褶皱。

“走吧。”她拿起那个黑色的皮夹,紧紧攥在手里。

父亲最后检查了一遍家里的水电煤气,锁好门。

下楼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出了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天空是灰白色的,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

小区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大多数人家窗户后面,都晃动着忙碌的人影,准备着自家的年夜饭。

偶尔有小孩子穿着新衣服跑过,手里拿着闪光的小烟花,嘻嘻哈哈的笑声格外清脆。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打车。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辆出租车停下。

父亲坐副驾驶,我和母亲坐后排。

车子启动,驶入年末空旷了许多的街道。

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小灯笼和中国结,喜庆,却也有种程式化的热闹。

母亲一直看着窗外,手始终紧紧抓着皮夹。

父亲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主动搭话:“一家子去吃年夜饭啊?”

“嗯。”父亲应了一声。

“好地方吧?今天估计哪都爆满。”司机自顾自说,“我拉了好几拨了,都是去饭店的。在家做多麻烦,吃完还得收拾,不如花点钱省心。”

母亲依然看着窗外,没接话。

父亲含糊地“嗯”了两声。

车子很快到了云轩阁所在的商业区。

远远就看见那古色古香的飞檐和醒目的大红灯笼。

门前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多是黑色或白色的轿车,在暮色里闪着低调的光。

我们的出租车停下。

父亲付了钱,我们下车。

站在酒楼门前宽阔的台阶下,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混合着食物香气的暖风。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灯火辉煌,人影憧憧,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穿梭其间。

母亲仰头看着“云轩阁”三个鎏金大字,深吸了一口气。

她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像是经过漫长跋涉,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走,进去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快的调子。

我们走上台阶。

旋转门缓缓转动,将外面的寒气隔开。

温暖、明亮、食物的香气以及隐约的喧哗声瞬间将我们包裹。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别着领班胸牌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

他笑容标准,微微躬身:“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母亲上前一步,拿出手机,打开预订成功的页面:“有的,姓许,三位。”

领班接过手机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们,脸上的笑容不变:“许女士,三位,请稍等,我查一下。”

他走到前台,在电脑上操作。

我和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打量着大厅。

环境确实很好,装修雅致,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几拨等待的客人,都衣着光鲜,低声交谈着。

一切都符合母亲期待的“体面”。

就在这时,父亲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他扭头看向落地玻璃窗外。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酒楼门口的路上,车流稀疏。

但有两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正一前一后,打着转向灯,朝着酒楼的停车场拐进来。

面包车很旧,车身沾满泥点,在周围那些锃亮的轿车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第一辆面包车停下,侧滑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人跳下车。

穿着臃肿的黑色棉服,戴着毛线帽子,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脸。

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

我的心猛地一跳。

父亲的身体也瞬间绷直了。

母亲背对着窗户,还在等领班确认信息,并未察觉。

第二辆面包车也停下了,车门同样打开。

更多的人从车里下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从罐头里倒出的沙丁鱼,瞬间在停车场空地上聚起黑压压的一小堆。

说笑声隐约传来,嘈杂,响亮,带着一种不顾他人耳膜的欢腾。

我看见了堂哥丁伟那件醒目的亮蓝色羽绒服。

看见了大伯母黄桂英挥舞着的、裹着鲜艳围巾的胳膊。

然后,我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大伯丁长海。

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折叠整齐的环保袋。

袋子空荡荡的,随着他的步伐,在他腿边一晃,一晃。

他们一群人,说笑着,朝着灯火通明的酒楼大门。

径直走来。

06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我能清晰地看见大伯脸上被寒风吹出的红晕,看见他嘴里呵出的白气。

看见堂哥正低头跟身边一个年轻女人说笑,那是他去年刚结婚的媳妇。

看见大伯母边走边抬手整理头发,脖子上的红围巾像一团火。

他们人很多,慢慢吞吞,却又目标明确地移动着。

越来越近。

近到能听见大伯母尖利的嗓音:“……就说这儿气派吧!我早打听过了,这家的海鲜是全市最好的!”

近到能看见堂哥手里也拎着个纸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近到能数清,大大小小,真的足足有十九个人。

父亲的脸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指尖有些抖。

母亲背对着这一切。

她似乎察觉到身后异样的寂静,微微侧过头。

领班这时从前台走回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许女士,您的预订确认了,在三楼‘听雨轩’包间。我带您……”

他的话没说完。

母亲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落地玻璃窗外。

落在了那群已经走到台阶下,正准备拾级而上的人影上。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嘴唇上那点温柔的豆沙色,此刻显得突兀而惨淡。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只有抓着黑色皮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凸起,泛起死白。

“二弟!红梅!欣欣!”

大伯洪亮的声音穿透玻璃门,热情地传了进来。

他已经看到了我们,正使劲挥着手。

他身后,那十八双眼睛也齐刷刷地望过来。

好奇的,带笑的,打量着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领班显然也看到了门外的人群,他脸上的微笑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侧身让开一步,依旧对母亲说:“许女士,这边请。”

母亲没动。

她看着门外,眼神空了一瞬,然后迅速被一种极深的、冰冷的什么东西覆盖。

那东西我从未在她眼里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

是一种彻底的,了然的,甚至带着点荒谬的平静。

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挟着外面的喧嚣,猛地灌进来。

大伯率先踏进温暖的大厅,搓着手,哈哈笑着。

“可算找到了!这地方还真不好找,绕了两圈!”

他身后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瞬间,原本安静雅致的大厅,被嘈杂的人声和纷乱的脚步声填满。

孩子们开始打闹,跑来跑去。

女人们互相整理着头发和衣服,叽叽喳喳评论着酒楼的装修。

堂哥把那个纸袋随意放在休息区的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大伯母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立刻走上前,亲热地去拉母亲的胳膊。

“红梅啊!你们也刚到?真是太巧了!”

母亲的手臂微微一缩,避开了她的手。

大伯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滞了滞,但很快又绽开,目光扫过母亲手里的皮夹和身上的衣服。

“哎呀,穿这么漂亮!这地方是得讲究点。”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紫红色的呢子大衣,“我这也特意换了件新的,就是不如你的显气质。”

大伯走到父亲面前,用力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二弟,不够意思啊!”他嗓门依旧很大,“来这么好的地方吃年夜饭,也不叫上大哥我!幸亏小伟他同事说在这儿看见过你们家欣欣,我一猜就是这儿!”

父亲肩膀被他拍得一沉,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

“大哥……你们怎么……”

“怎么来了?”大伯接过话头,晃了晃手里那两个空荡荡的环保袋,“这不是想着,咱们两家,还有咱妈这边几个老亲戚,好久没一块儿热闹热闹了!在家弄多麻烦,干脆,今年就借你们的光,一块儿下馆子!人多热闹!”

他说得理所当然,豪气干云。

仿佛这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而是一次再自然不过的家庭聚会。

堂哥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二叔,我爸听说你们订了云轩阁,可高兴了,说咱老丁家也够档次来这地方吃顿饭了!”

周围的亲戚们也跟着附和,脸上都是笑容。

那笑容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占便宜的坦然,唯独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母亲站在那里,被这群人围在中间。

像一艘突然被风暴卷入的小船,孤立无援。

领班还站在一旁,保持着礼貌的等候姿势,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询问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大厅里其他等待的客人,也纷纷投来目光。

好奇的,讶异的,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母亲挺直了背。

她松开了那只死死攥着皮夹的手。

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有些僵硬地弯曲着。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向了那个穿着深色西装,别着领班胸牌的年轻男人。

她张了张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麻烦您,”她说,“帮我查一下预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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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说笑声,打闹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暖气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亲戚们的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到了领班身上。

领班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点点头,再次走向前台。

大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

“红梅,还查啥呀?不是都订好了吗?”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赶紧让服务员带咱们去包间啊,这一大家子人站着像什么话。”

“就是,”大伯母接口,眼睛瞟着周围那些打量过来的目光,脸上有点挂不住,“孩子们都饿了。”

母亲没理他们。

她只是站着,背依旧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台的方向。

侧脸的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冷硬。

父亲嘴唇嗫嚅着,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大哥一家老小,额头冒出了细汗。

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盯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

堂哥丁伟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开始摆弄,似乎觉得这一幕有些无聊。

他媳妇小声跟旁边的女人嘀咕:“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领班很快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他径直走到母亲面前,步子不疾不徐。

“许女士。”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