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萧宏达推开时,里面谈笑风生。

周香怡脸上挂着得体笑容,轻轻挽了一下陈刚捷的胳膊。

她低声说,跟紧我,别乱说话。

陈刚捷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屋内。

主位上那个正在说话的中年男人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里捏着酒杯,刚站起来一半,动作僵在那里。

脸上的笑容凝固,继而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认出了陈刚捷。

陈刚捷也认出了他。

几天前,在省委机关大楼不起眼的角落里,这位县长还试图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被他用三个字挡了回去:不合规矩。

此刻,县长何永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玻璃杯壁。

细微的摩擦声在突然死寂的包厢里清晰可闻。

满桌的人都顺着何永呆滞的目光看向门口。

看向这个被周香怡称为“省里普通朋友”的年轻男人。

周香怡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安静,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困惑地看向表舅萧宏达。

萧宏达脸上热情的介绍表情也僵住了,眼神里全是茫然。

陈刚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何永,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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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滑入专用车道。

黑色轿车的引擎声低沉平稳,最后稳稳停在那栋熟悉的灰白色建筑侧门。

陈刚捷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

深夜的省委大院很静,只有风声穿过树枝的细微响动。

副驾座位空着,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严肃的气息。

刚才那位领导上车时只说了句“辛苦了,小陈”,路上接了两个电话,语气简短。

其余时间,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陈刚捷习惯这种安静。

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警卫亭的小战士朝他挥了挥手,他点头回应,把车开进了内部停车场。

回到司机班的单人宿舍,暖气开得很足。

他脱掉外套,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刚子,睡了吗?没打扰你吧?”

他按下录音键,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温和:“妈,还没,刚回来。您怎么还没睡?”

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睡不着,想着你。那个……你王姨今天又来电话了。”

陈刚捷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又给我张罗了?”他问,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点无奈。

“是啊,说这回的姑娘特别好,在中学当音乐老师,人长得俊,脾气也好。”

母亲语速快了些,透着期待。

“照片我看了,真挺顺眼的。刚子,你都二十八了,总一个人……”

“妈,”陈刚捷打断她,声音很轻,“我这工作,时间没个准点。”

“人家姑娘能理解!”母亲立刻说,“王姨都跟那边说清楚了,就说你在省里单位开车,工作稳定。”

陈刚捷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灯火零星。

“行吧,”他最终说,“您把联系方式给我,我这两天约人家见见。”

母亲高兴起来,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刚捷靠在简易的床头,闭上眼睛。

给单位开车。

母亲这话,说得也没错。

只是开的是什么车,服务的单位是哪里,她或许并不完全清楚。

他也从没刻意去说明。

知道得多,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对这个未曾谋面的音乐老师,他谈不上期待,也谈不上抗拒。

就像完成一项母亲期盼已久的任务。

窗外,一辆晚归的车驶过,灯光快速掠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02

咖啡馆选在离周香怡学校不远的一个商场里。

周末下午,人不少,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甜腻的蛋糕味。

陈刚捷提前十分钟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要了杯白水。

周香怡迟到了五分钟。

她推开玻璃门进来时,陈刚捷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和照片上差不多,个子高挑,穿了件米白色的羊毛裙,外面罩着浅咖色大衣。

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化了淡妆,确实挺漂亮。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陈刚捷抬手示意。

周香怡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迅速扫过,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陈刚捷?不好意思,等了一会儿吧?路上有点堵。”

“没关系,我也刚到。”陈刚捷站起身,等她坐下,才重新落座。

“喝点什么?”他把饮品单推过去。

“一杯拿铁吧,谢谢。”周香怡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动作很仔细,怕弄皱了裙子。

点完单,最初的寒暄过后,短暂的沉默降临。

周香怡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服务员刚送上的拿铁。

“听王阿姨说,你在省里工作?”她抬起眼,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探询。

“嗯,算是吧。”陈刚捷点点头。

“具体是……哪个单位呀?”她问,又补充道,“我有个表哥也在省里,发改委的。”

陈刚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办公厅下属的车辆管理单位。”他回答得很模糊。

“哦……那就是司机?”周香怡的语调微微拖长了一点。

“对,给领导开开车。”陈刚捷语气平常。

周香怡“哦”了一声,低头喝咖啡。

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

“那也挺好的,稳定。”她再抬头时,笑容依旧,但话题转了方向。

“你们单位福利应该不错吧?听说省里有些部门,平时挺清闲的。”

“还行,看情况。”陈刚捷说,“有时候忙起来,也没个准点。”

“也是,给领导服务嘛。”周香怡点点头。

接下来的聊天,像一场温和的攻防。

周香怡的问题总是巧妙地绕回工作、单位、人际关系。

陈刚捷的回答则像隔着一层雾,清晰又模糊。

他说得少,听得多。

他能感觉到周香怡的失望,那种失望被她良好的教养包裹着,变成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热情。

她谈到自己的学校,学生,偶尔的音乐会。

陈刚捷安静地听着,适时点头。

窗外天色渐暗,咖啡馆的灯光显得温暖。

“时间不早了,”周香怡看了眼手机,“晚上学校还有个排练,我得先过去。”

“好,我送你?”陈刚捷站起身。

“不用不用,我打车过去就好,很近的。”周香怡摆摆手,笑容得体。

两人在商场门口分开。

陈刚捷看着她坐上出租车,才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冷风吹过来,他拉高了夹克的领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见面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复:“人挺好。”

过了几秒,又补上一句:“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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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就是个司机!”

周香怡把包扔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罗玉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韭菜。

“司机怎么了?工作不也是正经工作?王姨说了,那是省里的单位,铁饭碗。”

“妈,省里的司机多了去了。”周香怡踢掉高跟鞋,揉了揉脚踝。

“那也得看是给谁开。”罗玉兰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王姨透露过一句,说好像服务的是大领导。”

“她也就那么一说。”周香怡不以为然,“真要是给特别大的领导开车,能是那种气质?”

“哪种气质?”

“就……太普通了。”周香怡想了想,“穿得普通,说话普通,开的车估计也普通。一点派头都没有。”

罗玉兰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

“香怡啊,眼光别太高。你都快二十七了,女人青春就这几年。找个踏实稳重的,比什么都强。我看那小伙子照片,面相挺正派的。”

“光正派有什么用?”周香怡嘟囔,“我们学校李老师,嫁了个区政府的小科长,现在房子换了一套又一套。表舅上次吃饭还说,我条件不差,得往上看。”

“你表舅那是做生意人的想法。”罗玉兰皱眉,“咱们普通人家,安稳是福。”

周香怡没再说话,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朋友圈里,又有人晒了新买的包,定位在海外。

她心烦意乱地按灭了屏幕。

与此同时,陈刚捷正在省委机关的地下车库里擦车。

黑色轿车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他做事仔细,每个角落都用软布擦拭到位。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职责。

擦到车头的时候,车库入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熟悉的机关人员步伐,有些迟疑,有些刻意放轻。

陈刚捷动作没停,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面带笑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男人身后半步,跟着一个更年轻的,像是秘书模样,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礼品袋。

“师傅,忙着呢?”中年男人开口,语气很客气,甚至有点过于客气。

陈刚捷直起身,点了点头:“您好。有事?”

“啊,是这么回事。”男人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我姓何,何永,是下面清源县的。来省里汇报点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陈刚捷的表情。

陈刚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何永只好继续说:“听说……您是负责一号车的陈师傅?”

陈刚捷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何县长找我有什么事?”

何永见他反应平淡,心里有点打鼓,但笑容更盛。

“没什么大事,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家乡的土特产,不成敬意。”

他朝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立刻上前两步,想把礼品袋往陈刚捷手里递。

陈刚捷后退了半步,手没伸出来。

“何县长,这不合规矩。”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何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陈师傅,您别误会,就是一点心意……”

“真的不用。”陈刚捷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领导有规定,我们不能收任何东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何永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有点下不来台。

秘书也尴尬地站着。

车库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那……那行,理解,理解。”何永干笑两声,把礼品袋收了回来。

“陈师傅您忙,您忙。”

他带着秘书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些。

陈刚捷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车库转角,继续低头擦车。

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毛巾划过光洁的车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04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周香怡正在琴房指导学生练声。

手机在讲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表舅萧宏达”的名字。

她让学生自己练习,走到走廊接通电话。

“喂,舅?”

“香怡啊,忙不忙?”萧宏达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很高,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酒桌上。

“还行,在上课呢。舅,有事?”

“有个好事儿!”萧宏达压低了一点声音,但掩不住兴奋。

“明晚,舅组了个局,都是些有头有脸的朋友。最重要的一位,是咱们清源县新调来的何县长!”

周香怡“哦”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

县长对她来说,是电视新闻里的概念,离她的生活很远。

“舅知道你眼光高,一般人不入眼。”萧宏达话锋一转,“这位何县长,年轻有为,听说在省里背景很深,这次下来就是镀镀金,前途无量!”

周香怡听出点味道来了,没接话。

萧宏达继续道:“明晚这饭局,机会难得。你呢,最好带个伴儿一起来,显得稳重。你不是前阵子相亲,认识了个省里的朋友吗?带他来,正好!”

“舅,人家就是普通司机……”周香怡有些为难。

“司机怎么了?在省里开车,见的人能少?”萧宏达不以为然,“带过来,撑个场面也行。关键是你在何县长面前露个脸,留个好印象,以后说不定有什么事能求到人家。”

“这……”周香怡犹豫了。

她想起母亲的话,又想起陈刚捷那张过于平静普通的脸。

带他去见县长?会不会反而丢人?

但表舅的话也有道理。多认识个人,多条路。万一呢?

“香怡,听舅的。”萧宏达语气加重了些,“舅还能害你?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七点,‘静云轩’山水阁包厢。打扮漂亮点啊!”

电话挂断了。

周香怡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琴房里传来学生走调的歌声,咿咿呀呀的。

她走回窗边,看着楼下操场奔跑的学生。

带陈刚捷去吗?

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简单的黑色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发来的“到家了?”和她回复的“到了,谢谢。”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立刻发出邀请。

先回家和妈妈商量一下再说。

晚饭时,她把表舅的话转述给罗玉兰。

罗玉兰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你表舅是场面人,他让你去,总有他的道理。”

“可让我带陈刚捷……”周香怡戳着碗里的米饭。

“带他去怎么了?”罗玉兰看她一眼,“那孩子我看着稳重,不乱说话。这种饭局,少说多听不是坏事。总比你一个人去强。”

“我怕他到时候畏畏缩缩的,反而让人笑话。”

“你不是说他气质普通吗?普通点好,不抢风头。”罗玉兰给她夹了块排骨,“再说,你也该多跟他接触接触。上次见面后,你们都没联系吧?”

周香怡不吭声了。

母亲说的没错。

自从咖啡馆分开,她和陈刚捷再无交集。

好像双方都默契地让那次相亲自然凉掉了。

现在突然邀请他去参加这种明显带目的的饭局……

他会怎么想?

又会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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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周香怡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手机拿起又放下。

同办公桌的李老师好奇地问:“香怡,魂不守舍的,等人电话啊?”

“没有,一点小事。”周香怡勉强笑笑。

终于,在午休时间快结束时,她走到了学校无人的天台。

冷风吹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拨通了陈刚捷的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陈刚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背景很安静。

“是……是我,周香怡。”她忽然有点紧张。

“你好,周老师。”他的回应礼貌而简短。

“那个……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你说。”

周香怡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随意。

“是这样,我表舅晚上组了个饭局,都是些亲戚朋友。他非让我也去,还说最好带个朋友一起,热闹点。”

她停顿了一下,听那边的反应。

陈刚捷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我在这边朋友也不多……想着,你要是晚上有空,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说完,她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沉默让周香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吧。

“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有点突然……”她急忙想找补。

“在什么地方?”陈刚捷问。

周香怡一愣,随即报出“静云轩”的名字。

“几点?”

“晚上七点。”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你要是忙,或者不方便,没关系的……”

“地址发我微信吧。”陈刚捷的声音传来,“我六点半左右,到你学校门口接你?”

周香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答应了?”

“嗯。”陈刚捷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晚上见。”

周香怡还举着手机,站在天台上。

风更冷了,她却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他竟然答应了?

这么痛快?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甚至想好了被拒绝后如何体面地结束通话。

都没用上。

是因为礼貌?还是因为上次相亲,他对自己其实有点好感?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不好拒绝?

周香怡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

答应了总归是好事。

她赶紧把“静云轩”的地址和包厢号发了过去。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啊,陈刚捷。主要是亲戚要求,不然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

陈刚捷回了一个简单的“好的”。

再无下文。

周香怡握着手机,走回温暖的办公室。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浮起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像事情的发展,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06

傍晚六点二十,陈刚捷的车准时停在了周香怡学校门口。

不是那辆黑色的轿车,而是一辆普通的银色国产SUV。

周香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换了件质地不错的浅灰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羊绒大衣,化了比相亲时更精致的妆,头发也仔细卷过。

看到陈刚捷的车,她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内很干净,有股淡淡的、像松木一样的清洁剂味道。

“等很久了?”陈刚捷问。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色毛衣,看起来很整洁,但依旧谈不上什么“派头”。

“没有,刚出来。”周香怡系好安全带,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

车很普通,内饰也简单。

她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又悄悄熄下去一些。

“麻烦你了,跑这一趟。”她语气客气。

“顺路。”陈刚捷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指引方向。

“那个……我表舅这个人,比较爱张罗。”周香怡打破沉默,斟酌着词句。

“今晚饭局上,可能都是他生意上的朋友,或者一些……本地有头有脸的人。”

她侧过头,看着陈刚捷的侧脸。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脸上没什么表情。

“咱们就是去吃个饭,凑个数。”周香怡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到时候,尽量少说话,听他们说就行。我表舅要是问起你什么,你就简单应付一下,好吗?”

陈刚捷打了转向灯,变了个车道。

“好。”他回答,依旧是一个字。

周香怡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气闷。

他总是这样,问一句答一句,多余的情绪一点都没有。

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车子穿过繁华市区,驶向城西。

那边的“静云轩”她知道,是个很高档的私人会所,据说以前是某个大人物的别院改造的,消费不菲,私密性极好。

表舅把饭局安排在那里,足见对今晚客人的重视。

“到了。”陈刚捷把车停进会所古色古香的停车场。

穿着制服的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周香怡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大衣和头发。

会所里曲径通幽,灯光柔和,假山流水点缀其间,环境确实清雅。

服务生引着他们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周香怡心里越有些打鼓。

她下意识地靠近了陈刚捷一点。

陈刚捷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记忆路线。

终于,他们在一处挂着“山水阁”牌匾的独立包厢门前停下。

服务生轻轻叩门,然后推开。

温暖的光和喧闹的人声一下子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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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包厢很大,装修是中式奢华风格,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主位还空着。

门开的瞬间,里面的谈笑声正酣。

一个穿着POLO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满脸笑容地迎过来。

正是萧宏达。

“香怡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声音洪亮,目光随即落在周香怡身边的陈刚捷身上。

“这位就是你在省里的朋友吧?哎呀,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萧宏达热情地伸出手。

陈刚捷和他握了握,手很快松开。

“表舅,这是陈刚捷。”周香怡介绍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刚捷,这是我表舅。”

“陈先生,幸会幸会!快请进,就等你们了!”萧宏达侧身让开。

周香怡挽着陈刚捷的胳膊,走进包厢。

她笑着,准备和在座的其他人点头致意。

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主位方向——

主位上,一个穿着浅色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微微倾身,听着旁边人说话,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矜持的笑容。

他手里捏着一个白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杯壁。

服务生推门的动静让他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投向门口。

下一刻,他脸上那种从容的、略带官腔的笑容,像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僵住了。

他倾身的动作顿在半途,手里酒杯中透明的液体,因为极细微的颤抖,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的瞳孔,在包厢明亮的水晶灯光下,极其明显地收缩了一下。

视线死死地钉在陈刚捷脸上。

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萧宏达伸着手,笑容还挂在脸上,嘴里那句“这位是何县长……”的介绍,只说了半截,就卡在了喉咙里。

周香怡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凝固了。

她顺着那位“何县长”惊愕到失态的目光,茫然地看向自己身边的陈刚捷。

陈刚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那位何县长,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包厢里的其他人。

圆桌旁,另外几个看起来像是商人或本地干部模样的人,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他们困惑地看着主位,又看看门口,最后目光也聚焦在陈刚捷身上。

空气里,那些残存的笑语余音,被一种沉重而诡异的寂静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隐约的、来自何县长喉间压抑的、短促的吸气声。

他拿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搓动杯壁的动作,彻底停了。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08

那死寂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可能只有两三秒。

但落在周香怡的感觉里,却像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

她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表舅口中“背景很深”、“前途无量”的何县长,为什么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看着陈刚捷?

一个县长,怎么会认识一个省里的普通司机?

而且还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