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发出干涩的“咔咔”声。

吕俊茂在浴室里吼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动。

他的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地板,停在客厅门口。浴巾裹在他腰上,头发还滴着水。

“家里怎么停水了?”

他皱着眉,语气里全是不解和不耐烦。

我抬起头看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伸手指向他搭在椅背上的裤子——那裤兜的位置。

“你兜里不是还有1块啊。”

我说。

“还够买瓶矿泉水呢。”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浴室里没关紧的水龙头,滴下最后一滴水。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我把手机银行页面关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看了眼上面的数字:三千四百二十七块六毛三。

这是扣完房贷后,我本月工资的余额。

而今天才十号。

吕俊茂在餐桌对面刷短视频,笑声短促地响了一下。他面前的豆浆已经喝完了,碗边沾着一点豆渣。

我拿起桌上的缴费单。

物业费,季度缴,一千二。电费,三百七。燃气费,两百出头。水费倒是便宜,几十块。

这些单子已经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俊茂。”我开口。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这个季度的物业费该交了。”

“哦。”他拇指往上滑,换了个视频。

我等了几秒。

“你那边……方便吗?”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还留着刚才看视频的笑意。“什么?”

“物业费。”我重复了一遍,把单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一千二。”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这儿……这个月手头有点紧。”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妈那边,前天打电话说老家的房子要修屋顶,我转了点钱过去。”

我没说话。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嘀嗒,嘀嗒。这声音听了大半年,他说找个师傅来看看,一直没找。

“要不先从你那儿垫上?”他试探着问,“下个月,下个月我奖金发了就还你。”

“上个月的水电费,”我说,“也是我垫的。”

“我记得。”他很快接话,“我记着呢,等奖金一发,连这次的一块儿给你。”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

“老婆辛苦了。”

他的手掌温热,声音也放软了。

我没动。

窗外有小孩跑过去的声音,嘻嘻哈哈的。对面楼有人家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一片。

“上次你说的那个维修师傅,”我说,“什么时候能来?”

“哪个?”

“厨房漏水那个。”

“哦,那个啊。”他想了想,“我问问,应该就这几天。”

他回了客厅沙发,重新拿起手机。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缴费单。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信用卡还款日要到了。

我按熄了屏幕。

厨房的滴水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秒针在走。

02

晚饭我做的番茄鸡蛋面。

面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蒙在玻璃窗上,外面楼房的灯光晕成一片一片的暖黄。

吕俊茂进来拿筷子,站在我身后看锅。

“妈今天打电话了。”他说。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她说家里冰箱不行了,制冷总出问题。”他顿了顿,“她想换个新的。”

我用筷子搅了搅面条。

“我说你最近工作也挺累的,妈就说不用我们操心。”他接着说,声音有点虚,“但我想着……毕竟是她开口了。”

面条熟了,我关了火。

“你妈想要什么样的冰箱?”

“就普通双开门的就行,她说不用太大。”他很快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看网上大概三四千就能买到不错的。”

我把面盛到两个碗里,红汤白面,热气腾腾。

“三千多。”我重复了一遍。

“也不用太贵。”他补充道,“意思到了就行。”

我们端碗到餐桌。他吃得很快,吸溜吸溜的,额头上很快冒了汗。

我慢吞吞挑着面条。

“我工资卡里,”我说,“交完房贷和这些账单,这个月还剩不到两千。”

他筷子停了一下。

“妈那边也不容易。”他声音低下去,“一个人,这么多年。”

“我知道。”

“她也是为我们好。”他抬起眼,“工资卡放她那儿,她说帮我们攒着,怕我们年轻人乱花。”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次。

“攒了多少了?”我问。

他噎住了。

“这……我没问。”他低头喝汤,“妈有数。”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在厨房里哼歌,调子跑得厉害。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计算器。

工资减去房贷,减去这个月的账单,再减去三千——

计算器屏幕上显示出一个负数。

我删掉了那个数字。

厨房水声停了,吕俊茂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你别多想。”他说,手搭在我腿上,“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她那些钱,以后不都是我们的?”

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的人在笑,笑声很大,很热闹。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笑脸。

“上次你说奖金,”我问,“大概什么时候发?”

“快了快了。”他拍拍我的腿,“发了就给你,连本带利。”

他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喷在我耳边。

“老婆最好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客厅的灯,和我们的影子。

两个挨着的人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醒了。

卧室里一片黑,只有空调指示灯发着一点微弱的绿光。吕俊茂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绵长。

我轻轻坐起来,赤脚下床。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惨白。

我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一方一方小小的黄格子,在黑暗里悬着。

阳台那边传来声音。

很轻的,压低的说话声。

我放下杯子,慢慢走过去。

阳台门关着,但没拉窗帘。吕俊茂背对着客厅,蹲在墙角,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

“……我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

“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我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奖金下礼拜就到账,我看了,数目还行。”

他顿了一下。

“嗯,先存你那儿。”

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说:“妈你早点睡,别操心这些。”

电话挂了。

他蹲在那儿没动,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转身要回屋。

我往后退了几步,躲进客厅的阴影里。

他拉开阳台门,轻手轻脚走回卧室,没往客厅看。

门轻轻掩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已经凉透了。

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我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黑乎乎的一团。

空调轻声运转,发出低微的嗡嗡声。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水槽,水柱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光。

水槽里还有晚上洗碗留下的菜叶,粘在滤网上。

我没开灯,摸索着把滤网拿起来,把那些湿漉漉的菜叶抠掉,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我洗了手。

手上沾了水,凉丝丝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黑漆漆的客厅。

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很快也灭了。

他睡了。

04

周一午休,郑依诺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看!”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我老公做的攻略。”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标注着日期、景点、交通、酒店,连餐馆推荐都有。

“下个月年假,我们去云南。”她眼睛亮亮的,“机票他都抢好了,特价票,超划算。”

我夹起一块西兰花,“挺好的。”

“你们呢?”她边吃边问,“今年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

“赶紧想啊,现在不规划,到时候什么都订不上。”她划拉着手机,“我跟你说,大理的民宿现在就得看了……”

她说了很多,语速快,带着兴奋。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

饭快吃完时,她忽然停下,看着我。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她问,“黑眼圈有点重。”

“有点。”我低头收拾饭盒。

“压力大?”

“还行。”

她没再追问,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有事儿别憋着,说出来好受点。”

我笑了笑,“真没事。”

下午上班,我对着电脑屏幕,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上个月卫生间的水管爆了,水漫了一地。我打电话给吕俊茂,他说在加班。

我自己找的维修师傅,花了六百。

晚上他回来,看到修好的水管,说了句“老婆真能干”,然后钻进书房打游戏。

我问这钱能不能从家庭开销里出。

他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等我奖金发了给你。”

“上次的物业费还没给。”我说。

“一起,一起给。”他头也不回。

游戏音效很吵,噼里啪啦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邮件提醒。

我点开,是部门通知,下季度预算要收紧,让大家控制开支。

我关掉窗口。

窗外天色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玻璃上开始出现雨点,一滴,两滴,很快连成一片,模糊了外面的高楼。

办公室的灯早早亮起来,白惨惨的光。

郑依诺发来微信,是一个民宿链接,配文:“好看不?”

我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彭秋月是周六上午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洗床单。洗衣机嗡嗡转着,我擦了手去开门。

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橘子。苹果表皮有些皱,橘子个头很小。

“妈。”我侧身让她进来。

“路过,上来看看。”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自己换了拖鞋。

她穿一件深紫色外套,头发烫了小卷,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后眼睛扫了一圈客厅,像是在检查什么。

吕俊茂从卧室出来,“妈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她笑着瞪他一眼。

“哪儿能啊。”他挠挠头,“吃饭了没?”

“吃过了。”她在沙发上坐下,坐得笔直。

我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没喝。

洗衣机停了,我去阳台晾床单。床单很大,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我踮着脚往晾衣杆上搭,水珠滴在脚背上,凉凉的。

“小谢啊。”彭秋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应了一声。

“这床单是不是洗得太勤了?”她说,“我们那时候,一床单子能用一个月。”

我抖开床单,“天热,出汗多。”

“年轻人就是讲究。”她语气淡淡的。

晾完床单,我回客厅。吕俊茂已经挨着他妈坐下,正在给她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

“……这个功能好。”彭秋月指着屏幕,“你教教我。”

吕俊茂凑过去,耐心地讲解。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母子俩挨得很近,头几乎靠在一起。

我进了厨房,开始择菜。

午饭我做了一荤两素一汤。彭秋月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一点,在碗里拨来拨去。

“小谢手艺不错。”她说。

“还行。”吕俊茂接话,“比我强。”

彭秋月笑了,“你呀,从小就没让你沾过厨房,连个鸡蛋都煎不好。”

“那还不是您惯的。”吕俊茂也笑。

我默默吃饭。

吃到一半,彭秋月放下筷子。

“俊茂。”她声音严肃了些。

吕俊茂抬起头。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儿,你和小谢商量了没?”

我筷子停住。

“什么事?”吕俊茂眼神闪了一下。

“冰箱啊。”彭秋月看着我,“我家那台老冰箱,实在不行了。我想着换一台,也不用太好,能用就行。”

“我跟俊茂说了,他说跟小谢商量商量。”彭秋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其实我本不想麻烦你们,但你们也知道,我一个人……”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吕俊茂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

“妈。”我开口,“您看中哪款了?”

“就普通双开门,三四千的就行。”她很快说,“我都看好了,商场在做活动。”

餐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窗帘一角。

“行。”我说。

彭秋月脸上露出笑容,“哎呀,我就说小谢懂事。”

吕俊茂明显松了口气,夹了一大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老婆多吃点。”

吃完饭,彭秋月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老家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媳妇生了。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拉着吕俊茂的手。

“钱别急着转,你们手头也不宽裕。”她说,“等方便了再说。”

门关上了。

吕俊茂转身看我,脸上带着笑,“老婆,谢谢啊。”

我没理他,开始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洗碗池里堆满了碗碟。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我听见客厅电视打开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笑声又响起来。

很热闹的笑声。

我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一堆泡沫。

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很漂亮。

但一碰就碎了。

06

周一,我没有缴水电费。

周二,燃气费的催缴单来了,我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

周三,物业又在电梯里贴了通知,提醒未缴费的住户尽快缴费。

我经过时看了一眼,没停步。

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

早上照样洗漱,水龙头一拧,水还是哗哗流。晚上回家,灯一按就亮。厨房做饭,燃气灶转一下,蓝色火苗就蹿起来。

吕俊茂什么也没察觉。

他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在沙发上刷手机,照常在洗澡时哼跑调的歌。

周五晚上,他说要加班,十点多才回来。

我还没睡,在书房看一份工作资料。

他进门,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瘫坐下来。

“累死了。”他嘟囔。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点。”他揉揉脖子,“对了,妈今天又打电话了,问冰箱那事儿。”

我看着电脑屏幕,“嗯。”

“我说这周末就去买。”他站起来,往浴室走,“钱你先垫上,等我奖金发了一并还你。”

浴室门关上了。

很快传来水声,还有他断断续续的哼歌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跳动,模糊,怎么也看不进去。

水声停了。

他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你还不睡?”他问。

“马上。”

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会儿,然后说:“对了,明天咱俩去商场?把冰箱定了。”

“明天我加班。”我说。

“又加班?”他皱皱眉,“那周日呢?”

“周日也有事。”

他不说话了,盯着我看。

“你是不是不想买?”他声音冷了点。

“没有。”我关上电脑,“妈要换,那就换。”

他似乎松了口气,“那就说定了,周日,再忙也得抽空去一趟。”

我走出书房,经过他身边。

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很浓,是我上个月买的,打折款,一大瓶。

便宜,但耐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停水是在周四晚上。

吕俊茂先进浴室洗澡。我坐在客厅,听见里面水声哗哗响了十几分钟。

然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戛然而止。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

“玥婷!”他喊了一声,“热水器是不是坏了?”

我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浴室门砰地打开,他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上全是泡沫。

“怎么回事?没水了?”

我放下手里的杂志,看着他。

他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胳膊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停水了?”他皱着眉,“怎么突然停水了?”

我慢慢站起来。

“你没交水费?”他问,语气里开始有了指责的意思。

我走到客厅中央,停下。

浴室门完全打开,他走出来,浴巾胡乱裹在腰上。头发上的泡沫开始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眼。

“我问你话呢!”他声音提高,“是不是没交水费?”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抬起手,指向他搭在椅背上的裤子——那条他下班回来脱下的,灰色休闲裤。

裤兜的位置,微微鼓起一小块。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他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