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了每月给母亲的8800元赡养费。

三天后,哥的电话来了。

他开口不是问母亲是否安好,也不是问我为何断供。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急躁,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埋怨。

“若雪,咱妈这个月的钱你怎么还没打!”

“她等着用呢!”

“这个月多打一点啊,我手头有点紧。”

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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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完班走出办公楼,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城市并未沉睡,霓虹把天空染成一种疲倦的暗红色。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胃部传来隐隐的、熟悉的抽痛。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接通了电话。

“若雪啊,下班了没?”

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是嘈杂的电视声。

“刚下班,妈。这么晚还没睡?”

“等你电话呢。也没什么事,就问问。”

她的语调很轻松,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愉快。

“今天你哥过来了,提了一袋子桔子,说是楼下超市打折买的。”

“别看便宜,可甜了。他非要给我剥一个尝。”

“这孩子,就是有心,什么时候都记挂着我。”

我靠在冰凉的车身上,嗯了一声。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你最近忙吧?钱……还够用吗?”

话锋转得不算突兀,但我还是顿了一下。

“够用。您呢?”

“我啊,就那样。物价涨得厉害,你给的那些,掰着指头花也紧巴巴。”

“你哥今天还说呢,他最近手头要是宽裕点,也想多给我贴补些。”

“可他那个工作,唉,不稳定,孩子上学开销也大。”

“还是我闺女能干,妈就指望你了。”

胃部的疼痛似乎清晰了一些。

我望着对面楼上零星亮着的窗户。

“知道了,妈。这个月的钱,过两天就打过去。”

“哎,好,好。你也别太累着,早点休息。”

“嗯,您也早点睡。”

挂断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发动机一直没点着。

直到巡逻的保安用手电朝这边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

开车驶离公司,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河。

音响里放着很老的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关于爱与付出的词句。

我关掉了它。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信用卡账单的提醒邮件。

我瞥了一眼最上面的数字,没什么表情。

这八千八,从我工作稳定后没多久就开始转了。

起初是三千,后来五千,再后来八千八。

母亲说,这个数字吉利。

她从未问过我,挣这些钱需要加多少班,应对多少难缠的客户,吞下多少委屈。

她只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而我哥曹俊杰,提一袋打折水果,说几句暖心话,就是天大的孝顺。

02

周末,约了苏晓在常去的咖啡馆见面。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家里这些事的朋友。

“气色这么差,又熬夜了?”

她坐下,打量着我,眉头皱起。

“老样子。”我搅动着杯里的拿铁,“项目收尾,连轴转了快一个月。”

“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苏晓忽然问:“最近……家里还好吗?”

我扯了扯嘴角:“能有什么不好。老样子。”

“你妈……还那样?”

“嗯。昨天刚打过电话,夸了我哥半小时,说他买的桔子甜。”

苏晓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她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犹豫。

“若雪,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压低了些声音:“上个月,我在万达那边,看见你哥了。”

我抬起头。

“他不是说公司派他去外地学习半个月吗?”

“是啊,你妈跟我妈聊天时是这么说的,还挺骄傲。”苏晓顿了顿,“可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那家很贵的日料店门口,跟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人勾肩搭背地出来。”

“看样子,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的。”

“而且,不止那一次。后来我又在酒吧街那边见过他一次。”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可能……是客户应酬吧。”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我哥的工作,是一家小贸易公司的销售,业绩平平。

什么样的客户应酬,需要频繁出入那种高消费场所?

“或许吧。”苏晓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我,“若雪,你给你妈的钱……她真的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吗?”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她握住我的手,“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有些事,或许该留个心眼。”

“我给妈办了张附属卡,绑的是我的副卡。钱都是打到那张卡上。”

“没查过流水?”

“……没有。”

那是给母亲应急用的,我从未想过要查。

苏晓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木桌上,暖洋洋的。

我却觉得有点冷。

分别时,苏晓抱了抱我。

“对自己好点,若雪。”

我点点头。

开车回家的路上,苏晓的话一直在脑子里盘旋。

那张附属卡……

我是不是,真的从未想过,那些钱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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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六十二岁生日,定在周末聚餐。

地点是我哥选的,一家新开的本帮菜馆,装修不错,价格中上。

我提前到了,订了包间,点好了菜,大多是母亲牙口还能接受的软烂菜式。

还给母亲买了一个进口的按摩靠垫,听说对腰背好。

母亲和哥嫂一家几乎是踩着点到的。

曹俊杰一身簇新的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糕点盒子。

“妈,长寿面家里晚上吃,先尝尝这家的绿豆糕,您最爱吃的。”

他笑着把盒子递给母亲,顺手接过母亲脱下的外套,挂好。

动作娴熟自然。

母亲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还是我儿子有心,妈就随口提过一次,你就记着了。”

嫂子沈欣瑶挽着母亲的胳膊,附和道:“俊杰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妈了,天天念叨。”

我起身,把按摩靠垫拿过来。

“妈,给您买的,放沙发上靠着,能热敷,还能按摩,您腰不好,平时用得上。”

母亲接过去,摸了摸面料,点点头。

“嗯,挺好。又乱花钱。”

她随手把靠垫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注意力又回到哥哥身上。

“这衣服新买的?挺精神。”

“嗨,之前那套旧了,见客户总不能太寒酸。”曹俊杰摆摆手,语气随意。

但他手腕上那支表,我记得上次见还没有。

不是什么顶尖牌子,但也值我大半个月工资。

菜上齐了。

吃饭间,曹俊杰话很多,滔滔不绝地说着最近的“生意”,见到的“大人物”。

母亲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给他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嫂子也忙着给他们的儿子剥虾,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很少插话,安静地吃着。

偶尔给母亲舀一勺她够不到的蒸蛋。

“对了,妈。”我放下筷子,“我托人约了中心医院的全套老年体检,专家号,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

“我陪您去。有些项目需要空腹,记得晚上就别吃东西了。”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体检?我身体好着呢,花那冤枉钱干嘛。”

“妈,定期检查有必要,很多毛病早期发现好处理。”

“是啊,妈,若雪说得对。”曹俊杰接话,“检查一下也好,让若雪陪您去,她门路多。”

母亲这才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但脸上没什么喜色。

过了一会儿,她又夹了一块绿豆糕,细细品着。

“还是这个味道正。俊杰啊,下次来,再给妈带点。”

“没问题,妈,管够!”

沈欣瑶笑着给母亲盛汤:“妈,您看俊杰对您多好。这孝顺啊,不在钱多少,就得是这份时时惦记着的心。”

母亲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

我看着母亲满足的侧脸,看着哥哥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

看着嫂子恰到好处的微笑。

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个局外人。

像个……负责为这场“母慈子孝”情景剧买单的观众。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喝了一口温水,压了下去。

04

体检的事情,母亲最终还是找了个借口推掉了。

说是不舒服,又说怕检查出什么毛病,心里添堵。

电话里,她语气有些烦躁。

“你们就是瞎操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那钱省下来干点啥不好。”

我没再坚持。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了手机银行。

找到了那张给母亲办理的附属卡账户。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苏晓的话,还有聚餐时哥哥手上那块新表,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我点了下去。

近三个月的流水明细跳了出来。

每月五号,准时有一笔8800元的转入。

是我的转账。

然后,记录开始变得密集而刺眼。

转入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

总会有几笔消费,数额不小,一千,两千,三千。

消费场所:某某百货商场,某某品牌专卖店,某某海鲜酒楼,某某酒吧……

最后,这些消费后的余额,往往会在几天内,通过转账或消费的形式,归集到另一个陌生的银行账户。

那个账户的尾号,我并不熟悉。

但其中一笔转账的备注栏里,手误般留下了三个字:“还俊杰”。

我的手指有些僵硬。

继续往前翻。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年。

模式几乎一模一样。

我给我的母亲,每月8800元的生活费。

在到达她账户的一周内,大部分都流向了这些地方,流向了那个尾号的账户。

流向了……曹俊杰?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

我关掉手机屏幕,走到窗前。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我回想起很多细节。

母亲总说钱不够花,抱怨物价。

哥哥总说他手头紧,生意需要周转。

嫂子总说孩子教育花钱,房贷压力大。

而我,像个源源不断的提款机。

准时,沉默,甚至还要因为“不够贴心”而接受批评。

冰凉的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脸。

没什么表情。

只是觉得,这雨声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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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到了该转账的日子。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机界面停留在转账确认页面。

收款人姓名:王文英。

金额:8800.00。

备注:生活费。

光标在密码输入框里闪烁。

母亲的话,哥哥挥霍的流水,还有那一次次被轻描淡写抹去的付出,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我按灭了屏幕。

下午,母亲打来了电话。

语气比平时更急切一些。

“若雪啊,在忙吗?”

“还行,妈,有事?”

“哦,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今天五号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我接话。

我没作声。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这两天嗓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换季感冒了。去药店买了点药,挺贵的。”

“你给的那些钱啊,真是不经花。”

“你哥前两天来看我,还说呢,现在什么都涨价,就工资不涨。”

“他那天还给我塞了五百块钱,说是项目奖金下来了,让我买点好吃的。”

“这孩子,自己不容易,还总想着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每一句,都像在精心铺垫。

而我,只是沉默地听着。

“妈。”我打断她。

“哎?”

“我给你的那张卡,你平时都放哪儿?用得还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卡?哦,就……就收在柜子里啊。方便,挺方便的。”

“您上次说去百货商场买衣服,用的是那张卡吗?”

“百货商场?啊……对,对,是用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怕您不会用。”

“会用,怎么不会用。你哥教过我。”

“是吗。”我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钱……还够用吧?”

“够……够用是够用,就是……”

“够用就行。”

我再一次打断了她。

“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您保重身体。”

没等她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取消了那条待支付的转账订单。

然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风暴来临前,海面总是异样的平静。

我在等。

等那个必然会被触动的反应。

等那通一定会打来的电话。

06

停掉转账的第三天下午。

我正在开会,讨论一个棘手的推广方案。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瞥了一眼,是曹俊杰。

我没理会。

它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固执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那个名字,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意味。

我对主持会议的副总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着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是落地窗,阳光刺眼。

我按下接听键。

“喂。”

“若雪!”他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又急又响,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你怎么才接电话?忙着呢?”

“在开会。有事?”

“当然有事!”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理所当然。

“咱妈这个月的钱你怎么还没打!”

“今天都八号了!往常五号就到了!”

“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等着用钱呢!你怎么回事啊?”

我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楼下如蚁群般移动的车流。

“妈说她等着用钱?”

“对啊!不然我催你干嘛?赶紧的,转了!妈那边着急!”

“是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妈要钱做什么?”

“你问这么多干嘛?老人家用钱自然有她的用处!”他有些不耐烦了,“你转就是了!又不是不给你钱!”

这话有点滑稽。

“而且,”他紧接着说,语气稍微压低了些,但理直气壮丝毫未减,“这个月多打一点啊。”

“我手头有点紧,项目需要垫资,哥们儿那边也急着用钱。”

“你先给我转……转一万五过来吧。”

一万五。

比平时多出将近一倍。

他甚至没有找一个更圆润的理由。

就这么直截了当,仿佛我只是他另一个随时可以提取的账户。

阳光晒在脸上,有点发烫。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哥。”

“嗯?快点啊,我这边还等着呢。”

“妈真的跟你说,她急着用钱?”

“那还有假?妈亲口说的!”他急了,“陈若雪,你什么意思?让你给妈打点生活费这么难吗?妈白养你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