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迪
(北理工大学物理学院 量子物态调控与超精密测量技术北京市重点实验室)
文章将发表在《物理》2026年第4期
Anthony James Leggett (1938.3.26—2026.3.8)
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Sir Anthony James Leggett (安东尼·詹姆斯·莱格特爵士),于2026年3月8日逝世,享年87岁。他曾因在物理学界的突出贡献,被英国女王授予Knight Bachelor(骑士爵士)[1]。2010年至2016年期间,我跟随Leggett老师研究“低温玻璃态的量子多体理论和普适物性(universality of low-temperature glass)”,攻读博士学位。
Leggett 教授于 1972 年在学术期刊Physical Review Letters发表了关于氦三超流的理论工作[2, 3],并因此在 2003 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4]。除此之外,他还在多个领域做出了重要贡献,例如超导中的 Leggett 模式[5]、量子开放系统中的 Caldeira—Leggett 模型[6]、以及宏观量子相干研究中的Leggett—Garg 不等式[7]。2025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了宏观量子隧穿实验[8, 9],其理论基础正是由 Leggett 教授提出的[10]。
除了这些广为人知的工作,Leggett和另一位物理学泰斗Phillip Anderson私交特别好——不过按照Leggett老师本人说法,他俩在公开场合经常“互怼”学术观点。两人在“低温玻璃的普适物性”领域都做出了奠基性工作[11—14],只是我平时读他们的贡献综述时,很少见到有人提及他们在玻璃态领域的重要成果。
Leggett老师还曾向我极力推崇杨振宁先生的学术水平,认为“杨先生的反应速度比我要快”。可惜我大部分时候都跟不上Leggett的思考速度,这种杨先生和Leggett老师讨论学术、神仙打架的场景,我本就难以想象,至于“谁的反应速度更快”,对我来说就更加难以理解了。
Leggett 教授能够从古典文学转向物理学,并最终获得诺贝尔奖,并非偶然。他曾对我说:“我的专业(古典文学)和数学同属哲学范畴。在英国,每位哲学学生都必须学习牛津式的严格证明型数学,以此来提升哲学的思辨深度。这和你们北京大学的 A 类数学类似。所以,我在数学分析、高等代数这些课程上都还算扎实。”我也曾听一位日本访问学者感叹:“Leggett 文章里的数学推导,我没办法复现。”这从侧面体现了他在数学上的深厚功底。
我能在博士阶段师从 Leggett 教授,其实是一次意外的机缘。伊利诺伊大学的博士生在头一两年通常先担任“助教”,目的是让学生在进入课题组之前,充分了解各位教授的学术风格再做选择。第二学期临近时,系里秘书在安排工作时误将我分配为“研究助理”,并询问我是否有意向的导师。我当时回答说最感兴趣的教授是 Stone、Fradkin 和 Leggett。没想到秘书随后将我的答复转发给了 Leggett 教授,而他很快回信表示愿意接收我加入课题组。就这样,我开始了在 Leggett 教授指导下的博士研究。
在生活中,Leggett教授是一个幽默而随和的人
他常常以自嘲的方式与我们分享早年的经历。谈到自己从文科转入物理研究,他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15]:在申请博士后职位时,行政老师提醒他简历里不要只放第一篇论文,而要附上完整的论文清单。Leggett 回答:“不好意思,我只有这一篇论文。”行政老师又建议:“那能否把整篇文章都打印出来,不要只打印一页?”他答道:“不好意思,这篇论文只有一页。”最后行政老师只好问:“那能否写上论文的引用数?”他说:“不好意思,这篇文章的引用数是零。”这一段往事也反映了当时学术环境的宽松,与今天的竞争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Leggett 教授早年学习过英国书法,他的字迹颇为独特(图1),我们常常读起来十分费劲。有一次我和他聊起这个问题,他饶有兴致地讲了一个故事:几年前,一位美国学生将算稿交给他,他在下面写了一句评语。学生看不懂他的字,拿回去和同学们讨论了四十分钟,才终于读懂。那句话是:“Please write more clearly(请把字写清楚一些)”。Leggett 教授平时也喜欢用一些古怪的英式表达,但我们常常听不懂。有一次他想提前结束讨论,说:“I have a dog to do.”我不太明白,便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解释道:“意思是有人请你帮忙,你答应了,但一直拖着没做,现在时间到了,你不想做这件事情却又不得不去做它,这就叫 dog。”说完便匆匆离开。
图1 Leggett老师于2011年推导“玻恩—奥本海默近似”的手稿
Leggett 教授的衣着一向极为朴素,他最喜欢那种带四个口袋的上衣,理由是可以随手放铅笔、钢笔和眼镜,他觉得很实用。我的妻子(当时还是女朋友)来伊利诺伊大学玩时,见到 Leggett 教授后说:“太朴素了,诺奖滤镜都没了。”不过我也曾“反将一军”。有一次我的毛衣磨破了一个大口子,一直裂到手肘,我仍坚持穿着这件“二片式”毛衣在组会上讲物理问题。Leggett 教授盯着我的袖口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建议我换一件新的。
他也常喜欢用物理概念来形容日常琐事。比如谈到自己不太想参加美国物理学会的三月会议(APS March Meeting),他会说:“因为认识我的人太多了,我在会场上的 mean free path (平均自由程)只有一米。”
Leggett老师说他喜欢喝自来水,他认为:“China的自来水干净,可以直接喝;印度的自来水喝了有可能会拉肚子;而非洲的自来水不能直接喝,喝了一定会拉肚子。”我们几个中国学生多次提醒他自来水不能直接喝,他却表示无所谓。
Leggett老师在培养我们博士生这件事上,方式和别人很不一样
我刚进组,一位师兄已经读博第五年了。我下意识问“那你快毕业了吧?”师兄犹豫了一下,说“那不好说”。后来我才知道,Leggett的博士生平均毕业时间大约是八到十年。Leggett老师给学生的课题,有个特点——“任何两个人都不相同”,他不会让师弟跟着师兄的路子走,别说借鉴,互相看懂都难。而且Leggett常说“我也不知道咋做,我们一起再想想”,说完这句话,每周一次,30分钟的讨论就结束了,我们只能回去继续啃硬骨头。这给我们带来了困境,也成了对我们独立科研能力的高强度锻炼。有一次,师兄对Leggett说:“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做了这一步推导。”——我们的课题周期都特别长。
Leggett 教授对博士生的毕业要求格外严格。他认为,只有当学生的“独立科研能力”达到他认可的程度,才算具备博士毕业的资格。经历过弹性考核的人都清楚,这种没有明确量化指标的标准,往往是最难达到的。具体而言,他要求学生必须能够:独立提出课题、构建研究框架、查阅文献、建立模型并完成解析求解(他并不偏好数值模拟,而是强调在不依赖模拟的情况下,用理论和图像解释问题),最终解决一个在凝聚态物理领域中长期未解的问题,并得到他的认可。他曾对我说过:“即便你发表了论文,但如果我觉得你还不具备完整的科研逻辑链能力,我也不能让你毕业;反之,即便你没有发表论文,但我认为你已经具备了上述能力,就可以拿到博士学位——论文和学位并不能画等号。”后来我听说,另一位美国科学院院士的课题组也有类似的标准:要求学生在导师完全不提供帮助的情况下,以独立作者身份发表一篇Physical Review E 才可以博士毕业。这种要求与 Leggett 教授的理念颇为相似。
在为我们每个人安排课题的同时,Leggett 教授也为自己设定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什么这个世界由量子力学构成”。他的研究笔记往往难以让我们完全理解。正是这种坚持独立探索的风格,也直接影响了我的科研习惯:始终保持一个独立的研究方向,并最终以独立作者的身份发表相关成果[16, 17]。
图2 2015 年圣诞节期间,我正在学校申请博士后项目,母亲前来伊利诺伊州旅游并探望我,我们与 Leggett 教授合影留念
Leggett老师的物理直觉极强,本人却又非常谦虚
有一次,我提出能否在不使用两能级模型假设的前提下,基于安德森局域化[18]的思想,来解释低温下(小于 1 K)绝缘体玻璃的反常线性热容问题[19]——这一问题困扰凝聚态物理学界已逾半个世纪。Leggett 教授听后说:“interesting,但我觉得你不对。”我追问原因,他回答:“我也不知道。”直到两个月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低于 1 K 时,声子激发处于长波段的低能区,而安德森局域化研究的则是高能激发态,因此它无法用来解释玻璃态的低温热学和声学性质。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 Leggett 教授的物理直觉。
Leggett老师还是钇钡铜氧高温超导d波机制的幕后军师。当年,普林斯顿的Anderson学派和伊利诺伊大学的Leggett在超导机制是p波还是d波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van Harlingen和学生按照Leggett的方案完成了实验[20],确凿证明钇钡铜氧为d波超导,解决了这场争论。在van Harlingen学生的博士答辩会上,委员会提问:“d波超导的核心想法到底是谁提出的?”Leggett笑而不语,然后大家就都懂了。
Leggett老师时刻保持对知识的敬畏之心
他从不轻视别人的工作,因为他始终认为“我的工作和BCS理论相比,只是教科书上的一个footnote (课本里的注脚)”。他还常说“氦三比黄金还贵,所以你们也别觉得它有啥用”。对于学生提出的错误想法,他从不批评,而是挑一挑眉毛说“Hmm, that’s interesting.”(后来我的妻子提醒我说,英国人说interesting,意思就是你做的不对,但英国绅士的教养又不允许他们直说,这时候只能给你留个面子,让你自己去品。我突然想起,自己跟了Leggett这些年,他好像时常评价我的想法“非常interesting”。)
Leggett老师非常喜欢教学工作,即便到了80岁高龄,仍然坚持站着上课、站着推公式。他亲自编写讲义,讲义本身倒是受到学生的一致好评——但他的伦敦腔很重,又习惯机械念稿,让大家听起来很费劲。他要求我们既要承担助教工作,又要从事研究,因为他认为学生应当从教学中汲取科研灵感,这就是所谓的教学相长。这种教学态度也深深影响了我。完成四年的理论力学教学之后,我决定分出一部分科研时间来准备一门新课——电动力学,希望能像他一样,通过在黑板上脱稿推公式,不断锤炼自己的理论功底。
有一次,我的土耳其师兄问他:“如果您再活一次,这次想研究什么?”Leggett 教授毫不犹豫地回答:“生物。物理知识我已经掌握很多了,但生物问题我完全是外行。”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Leggett老师对待科研的态度非常松弛
Leggett常建议:“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去申请讲师职位。比如我,最重要的几个工作都是做讲师期间得到的。因为讲师的职称考核不难,你可以安心做自己喜欢的课题。”我们听了都很无语。
谈及他的诺奖工作,Leggett老师说:“嗯,当时其实是想去攀岩的,本来也没打算回去和康奈尔大学来访的 Richardson 教授讨论。结果攀岩的地方下雨了,我只好提前回家,和 Richardson 聊了几个小时。就是这次谈话让我转向了氦三超流理论,随后花了两周时间想通关键步骤,写成了 1972 年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的那篇论文。”[2]
他酷爱攀岩的兴趣最后还是让他落下了病根,导致他年纪大了膝盖疼。有一次他为了追赶公交车摔伤了。公交司机也没看到Leggett,开走了。那段时间伊利诺伊州的MTD公交公司正用不少名人头像打广告,而那辆“弃Leggett而去”的公交车侧面,还贴着他本人的大头照。
我与Leggett教授共同研究的是低温玻璃态的普适性质
低温玻璃态的普适物性研究可追溯至五十余年前发表于Physical Review B的实验论文[19]。这种无序系统展现出种类繁多的反常普适行为,典型例子包括:反常热容[21]、反常热导率[22]、热导率平台[23]、声子回波[24]、声子饱和现象[25]、介电常数的谱烧孔效应[26]、声速的反常偏移[27]、普适的声子内耗系数[21]、普适的介电常数偏移[28]以及普适介电损耗系数[29]等等。Anderson 等人提出的两能级模型[30]能够解释其中的大部分效应。然而,要在一个无序量子系统中进一步建立统一的量子多体理论框架,以涵盖如此多与晶体截然不同的反常现象,仍是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在低温玻璃态的有效场论模型构建方面,我攻读博士的头三年几乎毫无头绪。直到第四年,经过长期积累才豁然开朗,并取得了一系列进展。图 3 拍摄于 2014 年夏天的一个周二下午,当时有记者来采访Leggett 教授。虽然记者的要求只是“摆拍”,但由于我正好在研究上有所突破,便借机与 Leggett 教授认真讨论了最新进展。没想到这张照片最终被伊利诺伊大学留存了下来。
图3 2014年受记者采访时,我和Leggett老师探讨低温玻璃态普适性问题
虽然 Leggett 教授布置的课题极为艰难,但确实从根本上锻炼了我们独立开展科研的能力。起初我对寻找博士后职位并没有太大信心,但他鼓励我说:“你连低温玻璃态的有效场论问题都能研究,其他方向肯定没有问题。”事实证明,他的训练确实让我逐渐具备了转变研究方向和独立探索的能力。与他学习到的思维方式,直接影响了我后续博士后的研究成果。基于在玻璃态研究中积累的方法,我成功解决了无序系统和准晶系统中的力学问题[31, 32]。
正如我研究低温玻璃态问题、我的师兄研究高温超导机制一样,Leggett 教授始终鼓励我们去挑战凝聚态物理学界的遗留难题。我认为这一点与 Steven Weinberg 鼓励学生“进入到混乱的研究领域中”的建议不谋而合。
结语
Leggett 教授留给我的印象,是极致的谦逊与典雅的英国绅士风度。他常说,自己的工作与 BCS 理论相比,不过是教科书里的一个注脚(footnote),与伊利诺伊大学另一项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成果[33]相去甚远。
作为我的恩师,Leggett 教授在五个方面深刻影响了我日后的教学与科研风格:他对生活的随性态度、对学生始终如一的鼓励式教育(从不批评学生)、对知识的敬畏之心、对教学的热爱(八十高龄仍坚持站在黑板前授课),以及对自身科研的严格要求(始终维持一两个不依赖他人的、独立思考的课题)。这些品质全面塑造了我在高校任教之后的学术与教育理念。
参考文献
[1] https://en.wikipedia.org/wiki/2004_Birthday_Honours
[2] Leggett A J. Phys. Rev. Lett.,1972,29:1227
[3] Legget A J. Rev. Mod. Phys.,1975,47(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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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aldeira A O,Leggett A J. Annals of Physics,1983,149(2):374
[7] Leggett A J,Anupam G. Phys. Rev. Lett.,1985,54 (9):857
[8] Martinis J M,Devoret M H,Clarke J. Phys. Rev. Lett.,1985,55: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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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Leggett A J,Anderson P W. J. Phys. C: Solid State Phys.,1975,8(15):L283
[13] Clare Y,L A J. Comment. Condens. Matter Phys.,1988,14:231
[14] Vural D C,Leggett A J. Journal of NonCrystalline Solids,2011,357:3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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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Zhou D. New J. Phys.,2024,26:073009
[17] Zhou D. J. Phys. Condens. Matter,2020,32:055704
[18] Anderson P W. Phys. Rev.,1958,109 (5):1492
[19] Zeller R C,Pohl R O. Phys. Rev. B,1971,4:2029
[20] Wollman D A,Van Harlingen D J,Lee W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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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Pohl R O,Liu X,Thompson E. Rev. Mod. Phys.,2002,74:991
[22] Stephens R B. Phys. Rev. B,1976,13: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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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Black J L,Halperin B I. Phys. Rev. B,1977,16:2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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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Strom U,von Schickfus M,Hunklinger S. Phys. Rev. Lett.,1978,41:910
[29] Strehlow P,Enss C,Hunklinger S. Phys. Rev. Lett.,1998,80:5361
[30] Phillips W A. Rep. Prog. Phys.,1987,50:1657
[31] Zhou D,Zhang L,Mao X. Phys. Rev. X,2019,9:021054
[32] Zhou D,Zhang L,Mao X. Phys. Rev. Lett.,2018,120:068003
[33] Bardeen J,Cooper L N,Schrieffer J R. Phys. Rev.,1957,108:1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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