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望,十年了,你在部队就只是个兵?”
许悠站在医院护士站的走廊拐角,手指捏着那张单薄的工资条,纸张边缘起了毛。
下午的科室茶话会,李姐又在炫耀她老公调任市发改委某处处长的事,那声调扬了足足半小时。
此刻,那些话像细针,一下下扎在许悠耳膜上。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白大褂下摆一道不起眼的灰渍上。“……对不起。”
她没接话,只是转过身。走廊顶灯的光打下来,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显得空荡荡的。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我本来想着……下周我爸生日,带你回家吃顿饭的。”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让我心口发紧,“现在看,算了。”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真相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最后,它们只是沉甸甸地坠回去,压在五脏六腑上,闷得生疼。
我那时不知道,六天后推开那扇门,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天翻地覆。
那是一年多以前,三月初,倒春寒还没散尽。
战友老赵的母亲腰椎旧疾复发,在人民医院住院。我去探望,正赶上老太太胸口发闷,脸色紫绀。我按了呼叫铃,冲进来一个护士,推着抢救车,动作快而稳,碎发从护士帽边滑出来,贴在汗湿的额角。
是她。
心肺复苏,给药,连接监护仪。一套流程下来,老人情况稳住了。她退到走廊,摘下口罩透气,侧着脸整理有些散乱的头发,鼻尖有细密的汗。
我走过去。“刚才,谢谢。”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带着点疲惫,但清澈。“分内事。”
老赵后来硬是凑过来,插科打诨要走了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时说:“陈望,这姑娘不错,人实在,你也该考虑考虑了。”
第一次约见面,在市中心商业街二楼的咖啡店,靠窗。下午阳光很好。
“你在部队,具体是做什么的?”她搅着杯里的拿铁,随口问。
我端起美式,杯壁有点烫手。指腹在上面无意识地蹭了几下。“在基层连队,主要就是站岗,执行勤务。”
话说出口,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不算全谎,但也绝不是真话。
她却只是点点头,没追问,唇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当兵的,人都踏实。挺好。”
我看着她的笑容,嘴里那点咖啡的苦味,一路漫到心底。踏实?我手下管着近四千号人,作训演习、人事调配、后勤保障,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各种指令和决策。可这些,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剥掉“副师长”这层外壳,她会不会愿意走近陈望这个人。
第三个月开始,她主动提出约会开销AA。
“你津贴不多,我省着点花也一样。”她说这话时,正把火锅里涮好的毛肚夹到我碗里,眼睛望着我,里头是真切的、软乎乎的心疼,“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一起攒。”
我想说,我的工资和津贴加起来一个月两万出头,足够我们在不错的餐厅每周吃两顿。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好,听你的。”
半年左右,她们科里一个护士结婚,嫁了个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婚宴回来后,她情绪明显低落了。
“人家婚房一百四十平,高新区,写的俩人名字。”她踢掉鞋子,窝进沙发里,抱着膝盖,“陈望,你们部队,以后能分房吗?”
我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参谋长刚发来的关于明年驻地基建规划的征求意见稿。“有分的,但要论资排辈,我……年限还差点。”
这是实话。师职干部的公寓房,我早就有了独立的一套,三室两厅,一直空着。可这话现在不能提。
“那以后怎么办?”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
“我们可以自己买。我……存了些钱。”
“有多少?”
“……三十来万吧。”我报了个很低的数。
她抬头,默默算了算,眼神更黯淡了。在这个省会城市,这点钱,连郊区小户型的三成首付都勉强。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早早睡了。我躺在她身边,凌晨一点,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是作训科长,有份紧急的野外驻训方案需要立刻敲定。我悄声下床,走到阳台。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屏幕光映在玻璃上,反射出我模糊的脸。我想起她睡前那句很轻的嘀咕:“陈望,你对我们的以后,到底有没有打算?”
打算?我私下里看过无数楼盘资料,甚至托战友打听过她医院附近好的学区。可每一个打算里,都卡着一个死结:我得先告诉她,我是谁。
矛盾是在一起第十三个月时彻底压不住的。
那天她下夜班,脸色很差,进门把包往地上一放,人就陷进椅子里。
“怎么了?”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王薇升护士长了。”她没接水杯,声音干涩,“比我晚来两年的小唐,这次也评上中级了。”
我没说话,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我二十九了,陈望。”她抬起眼,黑眼圈很明显,“好像什么都落下了。职称,职位,房子……一样都没攥住。”
我夹了块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到她碗里。“慢慢来,都会有的。”
“你呢?”她突然看定我,眼神直直的,有点吓人,“你在部队,这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我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没。”我听到自己说。
“为什么?”
“……晋升,要看机遇,也要熬年头。”
“机遇?”她声音高了些,“十年了,陈望!普通人工作十年,好歹也能混个小组长、部门主管吧?你那些战友,就没个当上班长、排长的?你怎么还在原地踏步?”
我放下筷子。食堂里那些向我敬礼汇报的营连长的脸,在我脑子里闪过。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要往上走?”她站起来,眼圈迅速红了,“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你计划过我们的将来吗?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房子怎么解决?以后有了孩子,谁带?怎么养?你想过吗?你为这些努力过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钝刀子割肉。我想说我在努力,我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我带的部队年年评优,我肩上很快就要加星。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烧得生疼。
“是我的问题。”最终,我只挤出这句。
“对,是你的问题!”眼泪从她眼眶滚下来,砸在地板上,“我二十九了,陈望!我不再是小姑娘,谈场恋爱只看风花雪月。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一个能让我看见未来的、能扛事的人!”
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和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许悠!”我追过去。
她的手已经握在门把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陈望,我想了很久。本来这次我爸过寿,是个机会,我想带你回去,让他们看看你。”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可现在我觉得,没必要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见家长也只是耽误彼此时间。”
“我们……就到这儿吧。”
门轻轻合上。那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反复回荡。
我拉开门冲出去:“许悠!你听我解释!”
楼道里空空荡荡,只有我的喊声。声控灯一层层亮下去,她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楼梯尽头。
手机响了。是师部值班室。
“陈副师长,明天上午八点半,常委扩大会,研究季度训练形势,请您准时参加。”
“知道了。”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部队那套一直空着的公寓。没开灯,和衣躺在床上。
政委的电话后脚就追了过来。“陈望,你小子不对劲啊,今天开会走神走得厉害。家里有事?”
“没事。一点私事,处理不好。”
“感情问题?”
我没吭声。
政委在那边叹了口气。“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越早摊开,也许代价越小。”
“我明白。”
可我怎么做?现在冲过去告诉她,我是副师长,骗了你一年多?她会怎么看我?一个用谎言编织感情的骗子,一个把她当傻子耍的混蛋?
我点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打字:“对不起。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给我个机会,我们当面谈,好不好?”
消息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被拉黑了。
第二天,许悠请了病假。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眼睛肿得睁不开。妈妈打电话来。
“小悠,今天没上班?不舒服?”
“嗯,有点累,歇一天。”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小陈呢?最近没听你提他,是不是闹别扭了?”
许悠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使劲咬着嘴唇。“妈……我们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怎么回事?他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觉得不合适。他在部队,十年了也没什么发展……我看不到希望。”她把“只是个兵”咽了回去,换成更模糊的说法。
母亲的声音里透着失望。“这样啊……你也这个年纪了,现实点考虑,是对的。找个条件稳妥的,自己也少吃苦。”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一大片。
下午,闺蜜周婷拎着一袋水果和零食过来看她。
“早劝你别那么实心眼。”周婷削着苹果,话说得直接,“当兵的,尤其是这种没混出头的,以后苦日子在后面。房子、孩子,哪样不是钱?爱情能当饭吃?”
许悠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你看我表姐,嫁了个公务员,现在房子车子都有了,今年老公还提了副处。你图他什么?图他穿军装好看?可你见他穿过几次军装?”
许悠忽然出声:“我图他对我好。”
周婷削苹果的手停住,看了她一眼。“对你好,是基本项,不是加分项。光对你好,能抵房贷?能给孩子交学费?”
许悠不说话了。她知道周婷话糙理不糙。可心里某个地方,就是拧着疼。
这一年多,陈望对她确实挑不出错。约会从不迟到,记得她生理期,会给她捂手,生病了半夜去买药。他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很专注,里面是实实在在的温暖。虽然他经常“临时有任务”消失,可回来后总会变着法子带点小东西哄她开心,一盒她提过的点心,一支护手霜。
“可他骗了我。”许悠哑着嗓子说,“他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兵,我信了。我省钱,学做他爱吃的菜,给他织围巾手套……结果呢?他连个班长都不是。这不是能力问题,是他根本就没用心,没去争取。”
周婷叹了口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算了,分都分了。趁着还年轻,赶紧调整状态。我让我妈帮你留意留意,有没有条件合适的。”
许悠闭上眼。调整状态?脑子里全是陈望的样子。他笑的时候眼角细微的纹路,他给她挑鱼刺时认真的侧脸,他走路时挺拔的背影。
等等。
她突然睁开眼。
她好像……几乎没见过他穿军装的样子。唯有一次,路过他们部队大院门口,远远看到门岗哨兵朝他们这个方向敬了个礼。陈望当时拉着她快走了几步,说:“可能认错人了。”
真的……是认错了吗?
第三天,陈望辗转托了老赵的母亲给许悠打电话。
“小悠啊,我是赵阿姨。小陈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看他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多好一孩子……”
许悠捏着手机,指尖发白。“阿姨,没误会。是我们自己不合适。”
“可是……”
“阿姨,对不起,我有点累,先挂了。”她匆匆掐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屏幕亮着,是陈望的微信头像。一张很普通的便装照,背景是某个大院门口,栏杆和哨亭露出一角。
第四天,陈望在演习指挥所。沙盘上红蓝箭头交错,无线电里指令此起彼伏。可他盯着屏幕,眼前晃动的却是许悠最后那个通红的眼眶。
“副师长,三号预案,您签个字。”作训参谋递上文件夹。
他盯着那几页纸,看了足有半分钟,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行,照这个执行。”
参谋愣了愣,这预案有个明显的协同漏洞,副师长平时一眼就能挑出来。但他看着陈望灰败的脸色,没敢多说,拿着文件下去了。
演习复盘会,师长点了他的名。“陈望,今天几次决策犹豫了,这不是你的水平。家里有事?”
“对不起师长,个人问题,影响工作了。我会调整。”
散会后,师长留下他,递了根烟。“为那姑娘?”
陈望闷头“嗯”了一声。
“当兵的找对象不容易,我理解。”师长拍拍他肩膀,“可再不容易,地基也得打在实地上。骗来的,早晚是塌。该说清楚的事,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我明白。”陈望声音发涩。
可他真的知道该怎么办吗?他不知道。他只是无数次回想,如果一开始就说了,也许她根本不会给他开始的机会。副师长的女朋友,要承受多少目光和压力,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是……贪恋最初那段没有任何身份负累的平常。
第五天,许悠回去上班了,但魂不守舍。给病人换药差点拿错瓶子。
护士长把她叫到值班室。“许悠,状态不对。心里有事别带工作上,病人安全第一。”
“对不起,护士长,我会注意。”
护士长看着她憔悴的脸,语气缓了缓。“感情的事儿,旁人说不清。但道理就一个,处得来就处,处不来,也别互相耽误。你觉得他哪儿不行?”
“他……没什么上进心。可能,也没什么前途。”
“除了这个,人对你怎么样?”
许悠想了想,点头。“很好。”
“人品呢?”
“没得说。”
护士长笑了。“那你还纠结什么?图他工作不行?可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当兵的呀。图他对你好、人品好,这不就得了?”
许悠愣住了。是啊,她在纠结什么?纠结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还是纠结周围人眼光里的“应该”?
晚上值大夜,负责的一个老病人是退役老兵,肺癌晚期,儿女都在外地赶不回来。
老人精神尚可,拉着她聊天。“我儿子,也在部队,新疆,远着呢。一年回不来一趟。想,但咱是军属,得支持。”
许悠默默调整着点滴速度。
“穿军装,扛枪保国,光荣。”老人喘了口气,笑笑,“我当年也是这样。对得起这身衣服,别的,顾不上啦。”
许悠眼前忽然闪过陈望挺拔的背影。她没见过他穿军装的样子,但应该,很精神吧。
老人忽然轻轻拉住她袖子。“闺女,有对象没?”
“以前有,刚分了。”
“为啥呀?”
许悠沉默片刻。“他也是当兵的。就是……职位一直挺普通的。”
老人笑了,笑声扯动胸腔,引起一阵轻咳。“职位高低,不代表人咋样。我儿子,干了小二十年,也就混个营长。可他是个好兵,也是个好人,这就顶好。”
许悠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
第六天,陈望负责的跨区演习科目被集团军评为优秀。总结大会上,师长公开表扬。
“这次对抗,陈副师长指挥沉着,处置果断,展现了我师指挥员的优秀素养。上级已经原则同意,陈望同志作为下届师长的重点培养对象。”
掌声响起来。陈望站在台上,心里却空落落的。培养对象?升职?如果观众席里没有她,这一切似乎都褪了色。
散会后,他回到公寓,再次拿出手机。微信还是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他切到短信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许悠,我知道你不想理我。有些事,我确实做错了,也没说清楚。如果你愿意,哪怕只见最后一面,我想当面跟你说。如果你决定了,我尊重。但请你相信,我对你是真的。”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几秒,按了下去。
然后就是等待。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屏幕暗了又按亮,没有新消息提示。
第七天上午,依旧没有回复。
政委看不下去,中午硬把他拉到机关食堂。“饭得吃,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陈望拿起筷子,又放下。“政委,我是不是特混蛋?”
“嗯?怎么讲?”
“瞒着她。用假身份跟她处对象。”
政委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混蛋不混蛋,现在说没意思。关键是,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陈望盯着那块排骨。“我想去找她。不管她原不原谅,我得把话说明白。骗人是我的错,我认。该怎么着,我担着。”
政委点头:“这才像句人话。当兵的,错了就得认,挨打要立正。”
正说着,陈望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个名字跳出来。
许悠。
陈望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他几乎是抢过手机,按下接听,声音绷得发颤:“喂?”
“……在忙吗?”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远,有些轻。
“不忙!一点都不忙!”他立刻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周末……你方便吗?”
“方便!随时都行!”
“我爸……这周六过六十整寿。家里想摆一桌。”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很大决心,“我妈说,让你也来。”
陈望脑子里嗡的一声。见家长?她愿意带他回家了?
“真的?我……我一定到!”
“陈望。”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让我失望……我们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我保证。绝不会。”他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周六中午十一点,来我家。地址我微信发你。”
“好!我一定准时!”
挂了电话,陈望还举着手机,人有点发懵。政委在一旁笑了,拍拍他肩膀:“瞧你这点出息。有转机是好事,但记住,这回别再整幺蛾子,有啥说啥。”
第八天,周六。
许悠从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妈妈在厨房准备水果,探头看她:“悠悠,晃得我眼晕。是你带男朋友回来,怎么你比他还紧张?”
“妈,我……我就是有点慌。”
“慌什么?你爸你还不知道?嘴硬心软,又不吃人。”妈妈擦着手出来。
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许建国哼了一声,头也没抬:“只要人踏实,对你好,我没什么意见。但要是油嘴滑舌,或者不上进,那我可不答应。”
许悠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摸出手机,给陈望发消息。
“我爸脾气有点直,说话可能冲。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实在不行就看我眼色。别紧张。”
陈望很快回复:“好。不紧张。”
不紧张?怎么可能。他站在衣柜前,把几套便装翻来覆去地比。太正式了显得刻意,太随意了又不尊重。最后选了件半旧的浅灰色夹克,里面是素色毛衣,看着最普通不过。又仔细检查了全身,确保没有任何能显示身份的标志。军官证塞在夹克内袋,以备万一。
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些青黑,但精神还算整齐。老战友,现在是师部管理科长的刘进推门进来拿文件,看见他就乐了。
“哟,陈副师,您这……要去相亲啊?比迎接首长检查还隆重。”
陈望苦笑:“去见家长。”
“好事啊!总算要见光了?”
“光?”陈望摇头,“我还没跟她说实话。”
刘进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圆了:“什么?!我的老天爷……陈望你疯了吧?见家长还不说实话?你这、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现在说来不及了。只能……见机行事。”
刘进一脸“你没救”的表情,重重拍拍他肩膀:“兄弟,自求多福吧。这可比带部队攻坚难多了。”
出门前,陈望去花店买了一束小苍兰。许悠提过,喜欢这种花淡淡的香味。
按照地址来到一个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他提着水果和营养品,还有那束花,站在三单元楼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头看了看五楼,按下手机。
“我到了。”
“上来吧,502。”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陈望觉得自己的心跳比电梯还快。
站在502深红色的防盗门前,他抬起手,又放下。反复两次。最后,他闭上眼,屈起手指,敲了下去。
门很快开了。许母系着围裙,笑容满面:“是陈望吧?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叔叔好。”陈望微微躬身,递上礼物和花。
许悠接过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紧张,也有隐隐的期待。她侧身让他进来。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别客气。”许母热情地招呼。
陈望换好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沙发正对着门,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坐姿很正。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放下手里的报纸,站了起来,转过身。
陈望抬起头,脸上准备好的笑容,在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彻底凝固。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
许建国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疑惑,到仔细辨认,最后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手里原本端着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瓷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裤脚和拖鞋。
他整个人僵直得像一块石头,瞳孔急剧放大,死死盯着陈望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母吓了一跳:“老许!你怎么了?”赶紧过去要扶他。
许悠也白了脸:“爸!”
陈望下意识上前一步,喉咙发干,声音艰涩:“许……许连长?”
“你……”许建国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手指抬起,哆嗦着指向陈望,胸膛剧烈起伏,“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到我家来!”
许母完全懵了,看着脸色惨白的丈夫,又看看僵在门口、面无人色的陈望:“你们……认识?”
许悠的声音都变了调:“爸!你认识陈望?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望想解释,想上前:“许叔,我……”
“你别过来!”许建国猛地一声暴喝,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尖锐刺耳。他猛地捂住心口,脸上血色尽失,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身体摇晃了一下。
“药!快拿药!”许母脸色大变,慌忙喊道。
许悠反应过来,冲进卧室去找父亲的速效救心丸。
陈望想上前帮忙搀扶,许建国却用尽力气甩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里是刻骨的冰冷和恨意,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滚开!别碰我!你没这个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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