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的三伏天,热得邪乎,日头毒辣得能把庄稼地里的土烤出油来。
走的前一晚,刘秀霞在村口那片密不透风的高粱地里,把身子给了我。
她把那个传了三代的银镯子塞进我裤兜,还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牙印渗着血,她说那是烙印,让我混出个人样必须回来娶她。
我在深圳那个大染缸里滚了十年,从盲流混成了大款,睡过水泥管,喝过阴沟水,也住过五星级,开过洋荤。
十年后,我开着桑塔纳衣锦还乡,心里想着怎么用钱把当年的誓言兑现。
可当我推开我发小赵铁柱家的大门,看见秀霞正给一个九岁的半大小子擦鼻涕时,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彻底断了...
1988年的夏天,是用蝉鸣声堆出来的。
那叫声不是好听的音乐,是锯子。成千上万把锯子在树梢上拉,拉得人脑仁疼,拉得人心慌气短。
空气里全是发酵的烂红薯味儿,还有猪圈里飘出来的骚臭味,混合在一起,就是我们香椿树村特有的味道。穷味。
我蹲在自家破败的院墙根底下,手里捏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那件洗得发黄的的确良背心黏在身上,像层揭不掉的皮。
我爹坐在门槛上,那双老布鞋上全是泥点子。他把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磕出来的火星子掉在尘土里,瞬间就灭了。
“非走?”老头子嗓子里像是含着口痰,呼噜呼噜的。
“走。”我把烟屁股按在地上,用脚尖碾碎,“再不走,我就烂在这土堆里了。”
行李就一个蛇皮袋。两件换洗的衣裳,半袋子炒面,还有一张不知道谁画的深圳路线图。
那是我的全部家当。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我李国生是中了邪,好好的庄稼把式不干,非要去那个听说是“遍地黄金”但也“遍地死人”的深圳。
赵铁柱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铁柱是我们村出了名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他长得黑,那是真的黑,像块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碳。
从小我就带着他满山遍野地跑,偷瓜摸枣,从来都是我出主意,他出力。他就是我的影子,也是我最放心的狗腿子。
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是十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
“国生。”他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咋了?”
“婶子给煮的。路上吃。”他把网兜递给我,那手掌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我接过来,那鸡蛋烫手。我看了一眼铁柱,这小子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你是不是有话放?”我问。
铁柱憋了半天,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憋出一句:“到了那边,别忘了给家里写信。还有……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俺家还有两亩地,饿不死你。”
“滚犊子。”我笑骂了一句,“老子这次出去,不混出个人样,死都不回来。”
那天晚上的月亮大得吓人,惨白惨白的,照得村子像一片坟地。我心里燥得慌,像是有团火在烧。把铁柱打发走后,我像个游魂一样溜达到了村口。
那片高粱地,黑压压的,像一道墙。风一吹,高粱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张嘴在说话。
“国生。”
这一声唤,细得像蚊子哼,却差点把我的魂吓飞了。
刘秀霞从高粱地里钻出来。
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闺女。那皮肤不像咱们村里人那么糙,白得像剥了皮的葱。
两条大辫子黑亮黑亮的,垂在胸前。她身上总有一股皂角味儿,好闻,闻一口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大半夜的,你作妖啊?”我压着嗓子,心跳得像擂鼓。
“你明天就走了。”秀霞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水汪汪的,看得我心里发毛。
“啊,走了。”
“真的去深圳?”
“真的。”
“带我走不?”
我愣了一下,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死活,带你干啥?去喝西北风啊?”
秀霞没说话,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突然伸出手,那手软得像没骨头,一把拽住我的领口,一股蛮力把我往高粱地深处拖。
高粱地里闷热潮湿,蚊子嗡嗡乱飞。泥土的腥气,草叶的清气,还有她身上那股子让男人发疯的皂角味,瞬间把我包围了。
“国生,你要了我吧。”
她在黑暗里说。声音在抖,身子也在抖。
那一晚,我觉得自己像个野兽。高粱叶子锋利如刀,把我的后背划得全是血道子,汗水流进去,钻心地疼。可那种疼,让人更清醒,更疯狂。我们在泥土里翻滚,像两条濒死的鱼。
事后,月亮偏西了。
秀霞从手腕上撸下来一个银镯子。那镯子有些年头了,是她姥姥传给她娘,她娘又传给她的。
“拿着。”她把镯子硬塞进我手里,“到了那边,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把这个当了换饭吃。”
我攥着那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秀霞,这我不能要……”
“拿着!”她瞪起眼,凶得像只小老虎,“李国生,你给俺听好了。俺身子给你了,心也给你了。你去闯,俺在村里等你。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你要是敢在外面找那妖精,俺做鬼都不放过你。”
说完,她趴在我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那是真咬,我感觉肉都要被她撕下来了。
“疼吗?”她问。
“疼。”
“疼就记住。这是烙印。”
她走了。我一个人躺在高粱地里,看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天,手里攥着那个银镯子,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
深圳不是天堂,是个巨大的搅拌机。
我是1988年秋天到的。一下火车,那股热浪夹杂着海腥味差点把我熏个跟头。遍地都是人,背着大包小包,眼神里全是惶恐和贪婪。
头半年,我是真的活得像条狗。
没有边防证,就进不了关。我跟着几个老乡钻铁丝网,被巡逻的联防队员追得满山跑,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荆棘扎得稀烂。
进了城也不好过。工地上搬砖,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吃的是发霉的米饭,睡的是漏风的工棚。工头是个香港人,胖得流油,看我们像看牲口,动不动就骂“北佬”。
那是1989年的冬天,深圳也冷。我发高烧,烧得糊涂了,躺在工棚的破席子上等死。我想家,想我爹,想铁柱煮的鸡蛋,更想高粱地里的刘秀霞。
我迷迷糊糊地摸出那个银镯子,放在胸口。那凉凉的触感,像秀霞的手。
“秀霞,我可能回不去了。”我对着镯子说胡话。
但我命硬,没死成。
病好了以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地方,老实人就是案板上的肉。想活,就得狠。
我开始变了。
1991年,我离开了工地,跟着一个叫“刀疤脸”的潮汕人倒腾电子表。那是走私货,要把手表绑在腿上、腰上,像个木乃伊一样过关。
第一次干这事,我腿肚子直转筋,冷汗把内裤都湿透了。刀疤脸拍着我的脸说:“怕死?怕死就回去种地!”
我咬着牙,过了那一关。那天晚上,我分到了五百块钱。五百块!在我们村能盖半间房!
我拿着钱,去路边摊吃了顿烧鹅,喝了瓶啤酒。我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吼:“秀霞!我有钱了!老子有钱了!”
我开始给家里写信。我买了最漂亮的信纸,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写我是经理了,写我穿西装了。
可是,信寄出去了,就像石头扔进了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村里搞拆迁,大队部搬了,邮递员也是个二把刀,我的信不是丢了就是被退回来了。
我想打电话,可村里没电话。我想回去,可手里的生意正红火,刀疤脸不让人走,说这时候走就是断他的财路。
钱越赚越多,心也越来越野。
1993年,我不再满足于倒腾手表。我开始搞录像机,搞BB机,后来搞大哥大。我在华强北有了自己的档口,手底下养着七八个小弟。
我学会了抽中华烟,学会了喝轩尼诗,学会了在夜总会里抱着小姐跳舞。
那年我认识了一个叫莉莉的女人。四川人,长得妖艳,像朵带刺的玫瑰。她跟秀霞完全不一样,她会撒娇,会要钱,会穿着超短裙坐在我大腿上灌酒。
有一晚,莉莉看见了我保险柜里的那个银镯子。
“哟,李哥,这破烂你还留着?”莉莉捏着镯子,一脸嫌弃,“土得掉渣,扔了吧。”
我一把夺过来,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滚!”
莉莉捂着脸哭了,骂我是个乡巴佬,是个疯子。
我把镯子擦了又擦,重新锁进柜子里。那一刻我才发现,虽然我穿着几千块的西装,开着桑塔纳,可骨子里,我还是那个高粱地里的李国生。
1995年,我托人回老家打听消息。
带回来的消息像晴天霹雳。
“你爹前年就没了。肺病,走的时候一直喊你名字。”
“刘秀霞?哦,那个村花啊,嫁人了。嫁给你那个发小赵铁柱了。好像连孩子都有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正在陪一个客户洗桑拿。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
嫁人了。嫁给赵铁柱了。
我那个最好的兄弟,睡了我的女人。
我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玻璃碴子扎进肉里,鲜血直流。客户吓傻了,问我咋了。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事,死心了。”
从那以后,我在深圳彻底放飞了。我不再想家,不再想那个破村子。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孤魂野鬼,只要有钱,在哪都是家。
我就像个陀螺,被贪婪和空虚抽打着,疯狂地转。
直到1998年。
那场金融风暴刮过来,很多人跳楼了。我的生意也受了重创,但也让我突然停了下来。
我有天晚上做梦,梦见高粱地,梦见秀霞咬我的肩膀,梦见铁柱递给我的热鸡蛋。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三十岁了。我有钱,但我没根。
我想回去看看。哪怕是去羞辱他们一番,哪怕是去看看那个背叛我的兄弟和女人到底过得有多惨。
我是腊月二十三回的村。小年。
黑色的桑塔纳像个怪物,闯进了那个灰蒙蒙的村庄。车轮子卷起一路黄土,喇叭声把村里的狗叫声都压了下去。
十年了。村子老了。
路边的白杨树被砍了不少,新盖的房子不少,但大多贴着俗气的瓷砖。墙上刷着“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的标语。
我把车停在村头的小卖部前。下了车,我整了整那件在香港买的黑呢子大衣,抹了一把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几个老头正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谁啊?这派头。”
“看着眼熟……哎呀,这不是老李家的那个二流子吗?李国生!”
“国生?那个去深圳的?我的乖乖,这是发大财了啊!”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那种眼神,我在深圳见过太多,是羡慕,是嫉妒,也是讨好。
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软中华,见人就散。
“大爷,抽烟。”
“三叔,身体硬朗啊。”
我享受着这种被捧在云端的感觉。这就是衣锦还乡吗?真他妈的爽。可爽过之后,心里又空落落的。
村长迈着八字步来了,看见我的车,在那车漆上摸了又摸,像是摸女人的大腿。
“国生啊,真出息了。咱们村第一个开轿车回来的。”村长满脸堆笑。
寒暄了几句,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对了,我那个发小,赵铁柱,他咋样?”
刚才还热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
村长咳嗽了一声,把烟别在耳朵上:“铁柱啊……还在村西头住着呢。这小子,命苦,也命硬。”
“咋说?”我心里一紧。
“前几年你没信儿,大家都以为你死外头了。铁柱娶了媳妇,过日子呗。”村长含含糊糊地说,眼神往旁边飘。
旁边有个碎嘴的婆娘插了一句:“就是娶了那个刘秀霞嘛。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要不是铁柱接盘,那刘秀霞早就……”
“闭嘴!”村长瞪了那婆娘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盘?什么意思?
我没再多问,给村长扔了两条烟,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赵铁柱家门口停下。
以前的破篱笆院没了,换成了红砖墙,虽然没贴瓷砖,但在村里也算体面。院子里堆满了木料,一股子松木香味飘出来。看来铁柱继承了他爹的手艺,当了木匠。
我提着两瓶飞天茅台,还有一套给铁柱买的名牌西装——我知道他穿不上,这纯粹是为了恶心他,也是为了显摆。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
“吱呀——”
院子里静悄悄的。
赵铁柱正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把刨子,在推一根木头。他光着膀子,脊梁上全是汗,肌肉像黑石头一样鼓着。十年不见,他老了太多,背有点驼,头发里夹杂着白丝。
听见动静,他停下手,慢慢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手里的刨子“哐当”掉在地上。
“国……国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铁柱,我不死,回来了。”我皮笑肉不笑地说。
就在这时,东屋的门帘掀开了。
“谁来了?铁柱,是不是要账的?”
刘秀霞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口被锤子砸了一下。
她剪了短发,那两条让我魂牵梦绕的长辫子没了。腰粗了,脸上有斑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套上全是油污。曾经那个水灵灵的村花,被生活磨成了一个庸俗的农妇。
看见我,她手里的脏水盆子差点扣在身上。
“国生……”她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哆嗦。
我们就这么站着,像三尊泥塑。
尴尬,窒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味。
我想说点什么,想嘲讽两句,比如“嫂子好”,比如“你们过得挺滋润啊”。
就在这时候,堂屋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小男孩。
这孩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红毛衣,袖口都磨毛了,裤腿一长一短。他手里举着个木头削的手枪,嘴里配着音:“啪!啪!我是警察!”
他跑得太急,一头撞在赵铁柱的大腿上,然后抬起头,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穿着黑大衣、像个乌鸦一样的陌生人。
我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