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大巴山的雨水多得像要烂掉地里的庄稼,姑姑李桂兰在牛棚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牵着那头叫“黑蹄”的老黄牛去了集市。
牛蹄子踩在烂泥里,拔出来就是一声闷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把带着腥味和汗气的钞票,那是李晋去北大的路费,也是这个家被挖空的第一铲土。
二十七年后,李晋站在北京CBD四十八层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整个城市的霓虹,手里晃着年份极好的红酒。
直到那个背着尿素袋子、浑身散发着霉味的老女人出现在大堂,像一块陈年的疮疤突然揭开...
北京的冬天是干脆的,风像一把没磨好的钝刀子,在玻璃幕墙上刮出呜呜的动静。
李晋站在四十八层的落地窗前。脚下的三环路堵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不动,全是躁动的尾气。
他是做私募的,这行当的人,心都被数据泡得发白,没那么多血色。
手边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尽职调查报告,关于一家濒临破产的科技公司,他正琢磨着怎么把价格再压低两个点。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声音尖锐,像某种昆虫的鸣叫,刺破了办公室里那种高级的、恒温的死寂。
接起来,是物业经理老张。老张的声音透着股尴尬,像是喉咙里卡了根鱼刺。
“李总,大堂……大堂有个老太太。”
老张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穿得……挺朴素,背着个红蓝白的大编织袋,保安拦着不让进,她就在闸机口那儿闹,非说是您姑姑。您看……”
李晋没说话,眉心跳了一下。他透过玻璃反光看见自己的脸,冷漠,苍白,那是一张属于城市的脸。
“叫什么?”李晋问。
“她说她叫李桂兰。”
电话挂断了。李晋把那份价值几个亿的合同随手合上,整理了一下阿玛尼西装的袖口。袖扣是黑曜石的,冰凉。
电梯下行。数字从48开始倒数,像是在往地狱里钻。每一层下降带来的失重感,都让李晋想起大巴山那种黏糊糊的雾气。
电梯门“叮”地一声滑开。
大堂很高,挑高十米,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白茶香氛味。但李晋还没走出电梯,就闻到了一股别的味道。
那是一股发酵的、酸涩的、陈旧的味道。像烂在地里的红薯叶子,又像积了年的老咸菜缸。
在这股味道的源头,李桂兰正坐在大理石地面上。
二十七年了。
那个曾经在田埂上能扛两袋稻谷健步如飞的女人,现在缩成了一团。
她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的深蓝色罩衣,袖口磨得发亮,全是油泥。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帮子上沾着干硬的黄泥点子,显然这一路没少走土路。
那个巨大的编织袋就放在她脚边,袋口扎着粗麻绳,底角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水渍。
两个年轻的保安戴着白手套,像防贼一样围着她,既不敢碰,又不敢走,一脸的嫌弃。
周围进进出出的白领们,有的捂着鼻子,有的侧目而视,像看一个闯入无菌室的细菌。
李晋的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李桂兰听见了动静。她那颗花白的脑袋动了动,慢慢抬起来。
那是一张被风霜雕刻坏了的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半个眼珠子。浑浊的目光在辉煌的大堂里转了好几圈,才聚焦在李晋身上。
她想站起来,可腿脚似乎不好使,撑了几下没起来,只能在那儿哆嗦。
“晋……晋娃子?”
她喊了一声。声音哑,粗糙,像砂纸磨过墙皮。
李晋停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那股咸菜味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勾起了他胃里某种生理性的痉挛。
他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一头乱蓬蓬的白发,看着她那双在大腿上搓来搓去的黑手。
“你怎么来了?”李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李桂兰似乎被这个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讨好的、卑微的笑。那一嘴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黑黄黑黄的。
“大强……大强说你换号了,打不通。”她絮叨着,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我就……我就寻思着来看看你。也没带啥,就带了点你小时候爱吃的大头菜。”
她伸手去解那个编织袋的绳子,动作急切又笨拙。
“别解了。”李晋打断了她。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
李晋走过去,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抓住了那个沾满污渍的编织袋提手。
沉。死沉。
“走吧。”李晋说。
李桂兰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跟在李晋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进了电梯。
这是一个封闭的盒子。那股味道瞬间被放大了十倍。
李晋站在前面,背对着姑姑。他能从金属轿厢壁的反光里看见她。
李桂兰局促地贴着角落站着,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她不敢踩中间那块看起来就很贵的地毯,只敢踩在边缘的金属条上,脚尖踮着,像是在踩烧红的铁板。
“姑。”
“哎,哎。”李桂兰赶紧应声,声音有点抖。
“这几年,身体还行?”
“行,行。”李桂兰在那儿点头如捣蒜,“就是腰不太好,阴天疼。别的都好,能吃能睡。”
李晋没再说话。
其实他知道她在撒谎。她的喘气声很重,像是风箱漏了气。她的手一直在抖,那是常年劳作落下的病根,或者是别的什么。
电梯数字一个个往上跳。每跳一下,李桂兰的呼吸就紧一分。
到了顶层。
指纹锁“滴”地一声开了。
三百平米的大平层,装修是极简的冷淡风。黑色的皮沙发,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冷冰冰的,像个手术室,又像个博物馆。
李桂兰站在门口,看着那光可鉴人的木地板,死活不肯进去。
“脏,我不进去了。”她摆着手,一脸惶恐,“我就在门口蹲会儿。”
“进来。”李晋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扔在地上,“换鞋。”
李桂兰弯下腰,费劲地解开布鞋的带子。鞋一脱,一股更冲的脚臭味混着咸菜味飘了出来。
她的袜子上全是补丁,大脚趾那儿还破了个洞,灰黑色的指甲盖露在外面,像个丑陋的虫子。
她尴尬地把脚趾往回缩了缩。
李晋像是没看见,转身进了客厅,把那个编织袋扔在玄关的角落里。
袋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像是什么东西烂在里面了。
李晋给李桂兰倒了一杯温水。
玻璃杯是水晶的,剔透得没有一丝杂质。李桂兰双手捧着杯子,掌心那层厚厚的老茧摩擦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坐在真皮沙发的边沿,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屁股,背挺得直直的,僵硬得像块木板。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辉煌得让人眼晕。李桂兰偷偷瞄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这太高了,高得让她心慌。
“晋娃子,这房子……得不少钱吧?”她没话找话,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租的。”李晋撒了个谎。
“哦,租的啊。”李桂兰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点失望,“租的也贵吧?这一月得……得一千块?”
在她那个大巴山深处的村子里,一千块能过三个月。
李晋没解释,那一月一千块连这房子的物业费都不够。
“还没吃饭吧?”李晋问。
李桂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她尴尬地捂住肚子:“车上吃了俩馒头,不饿。”
“吃点吧。”
李晋拿起手机,熟练地打开外卖软件。他没有问姑姑想吃什么,直接点了一家粤菜馆的鲍鱼捞饭,又加了几个清淡的小炒。
放下手机,屋里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晋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看着李桂兰。
这一看,就像是时光倒流。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也是这么闷。
大巴山就像个巨大的蒸笼,把人往死里蒸。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那天,李晋手里捏着那张红色的北大录取通知书,像捏着一张判决书。
父母早死,他是吃姑姑家的百家饭长大的。姑父是个药罐子,常年躺在床上咳血,家里穷得连耗子进屋都要含着眼泪走。
那时候,李桂兰还没这么老。她那时候是个泼辣的女人,嗓门大,干活利索。
李晋记得那个晚上。
屋顶漏雨,滴答滴答地落在脸盆里。李桂兰坐在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布帛里穿梭,发出嗤嗤的声音。
村里的二大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地响。
“桂兰啊,不是我说丧气话。晋娃子考上大学是好事,可那学费……那是几千块啊!那是天文数字!”
二大爷吐出一口烟圈,“你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大强眼瞅着也大了,以后娶媳妇不用钱?那头牛可是大强的命根子。”
李桂兰没说话,只是手里的针扎得更狠了,有好几次扎到了手指头,她也不吭声,把带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接着纳。
李晋蹲在灶台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读了。”李晋小声说,“我出去打工,深圳那边好挣钱。”
“放屁!”
李桂兰突然骂了一句。她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摔,眼睛瞪得铜铃大。
“老李家几辈子才出这么个文曲星,你说不读就不读?你爹妈死得早,我要是让你去打工,我死后咋有脸去见他们?”
二大爷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那一夜,李桂兰没睡。
李晋听见她在牛棚里哭。那头叫“黑蹄”的老黄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直在不安地踱步,鼻孔里喷着粗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像给大山披了层麻布。
李桂兰牵着牛出来了。
牛不肯走。
它四只蹄子死死地扣进泥地里,脖子上的皮都被绳子勒进了肉里。它仰着头,发出“哞——哞——”的叫声,凄厉,苍凉,在大山里回荡。
李桂兰一边哭,一边拿柳条抽它的屁股。
“走啊!你个畜生!你不走日子没法过了!”
每抽一下,李桂兰的肩膀就抖一下。
最后,牛还是被拉走了。它一步三回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李晋瘦弱的身影。
那天晚上,李桂兰回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她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一叠皱巴巴的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五块的,甚至还有一把钢镚。
那是卖牛的钱,加上她挨家挨户借来的钱。
她把钱推到李晋面前,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像是怕把钱弄脏了。
“晋娃子,数数,够不够。”
李晋跪在地上,一边数钱一边哭。那钱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牛粪味,还有李桂兰体温的热度。
“两千八。”李桂兰喃喃地说,“那牛贩子心黑,死活不肯多给一百。”
李晋给她磕头。额头撞在土地上,咚咚作响。
“行了,别磕了。”李桂兰扶起他,那只手上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去了北京,好好读书。出了这个山沟沟,就别再回头看。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让你饿着。”
那一刻,李桂兰就是李晋的天。
可现在,天塌了,或者说,天变了。
李晋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畏畏缩缩的老太太。
二十七年,足以把恩情发酵成另一种味道。
这期间,李晋不是没报过恩。
他工作第一年,就把攒下的两万块钱寄回去了。那时候两万块是大钱。
后来,他进了投行,进了私募,钱越来越多。
他给姑姑盖了二层小洋楼,全村最气派的。他给表弟王大强买了车,买了货车让他跑运输。
他以为这就够了。
可那个家就像个吸血的蚂蝗,一旦咬住,就不肯松口。
电话越来越频繁。不是家里猪病了,就是房子漏雨了,要么就是王大强要生孩子了,要彩礼了。
每次都是钱。
那种纯粹的亲情,在一次次的转账记录里,慢慢变质,变成了赤裸裸的交易。
门铃响了。
李晋起身去开门,外卖到了。
那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小哥把几个精致的餐盒递进来,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眼神里满是羡慕。
李晋把餐盒在茶几上一一打开。
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咸菜味。
鲍鱼捞饭,色泽金黄,浓稠的汤汁裹着肥厚的鲍鱼。清蒸东星斑,鱼肉雪白。还有一份上汤娃娃菜。
“吃吧。”李晋递给李桂兰一双筷子。
李桂兰看着那一桌子菜,手足无措。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
“这……这是啥?”她指着那个带壳的鲍鱼。
“海鲜。”
李桂兰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手抖得厉害。鲍鱼很滑,夹了几次都掉回了碗里,汤汁溅了几滴在她那件脏兮兮的罩衣上。
她赶紧用手去擦,结果越擦越脏。
“哎呀,糟践了,糟践了。”她心疼得直咧嘴。
李晋给她拿了个勺子。
李桂兰用勺子舀着吃。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跟她抢。那是一种长期饥饿或者长期对食物匮乏养成的习惯。她吧唧着嘴,声音很大,在这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囫囵吞了下去。
吃着吃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眼泪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流下来,滴进那碗几百块的捞饭里。
“怎么了?”李晋明知故问。
“我想起大强了。”李桂兰放下勺子,用袖口抹了一把脸,“大强这孩子命苦啊,从小也没吃过啥好的。小时候家里穷,有点好吃的都给你留着了……”
李晋放下了筷子。正戏开始了。
“大强现在怎么样?”李晋靠在沙发上,冷眼看着这场铺垫。
“他……他也不容易。”李桂兰叹着气,眼神开始躲闪,“前几年那个运输生意不好做,车也卖了。后来……后来他就去县城跟朋友合伙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说是……说是搞什么网络科技。”李桂兰也说不清楚,“反正看着挺高大上的。可是……可是谁知道遇人不淑啊。”
说到这儿,李桂兰突然抓住了李晋的手。
她的手油腻腻的,抓在李晋那件几万块的衬衫袖子上,瞬间留下几个指印。
李晋皱了皱眉,想抽回来,但李桂兰抓得死紧,那是溺水的人抓稻草的力道。
“晋娃子,你一定要救救大强啊!”李桂兰的嗓门突然高了八度,带着哭腔,“他被人坑了!坑惨了!”
“慢慢说。”李晋用了点力气,把手抽了回来。
“那些杀千刀的骗子,骗大强签了合同,结果生意赔了,现在人家找上门来要债。”李桂兰一边哭一边拍大腿,“那些人凶得很啊,纹着身,拿着刀,堵在门口骂。说如果不还钱,就要剁了大强的手,还要把他抓去坐牢!”
“欠了多少?”
李桂兰停止了拍大腿,伸出那只枯树枝一样的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三……三十万?”李晋问。
李桂兰摇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李晋,像是怕吓着他,又像是怕他不给。
“三百万。”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百万。
对于一个大巴山里的农民家庭来说,这是一百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李晋笑了。那笑容挂在他嘴角,冷冷的,没有温度。
“三百万?他那是造原子弹呢?什么生意能亏三百万?”
李桂兰被李晋的笑弄得心里发毛,她避开李晋的目光,盯着茶几上的剩饭。
“就是……就是生意嘛。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她还在嘴硬,“晋娃子,姑知道你有钱。村里人都说你是财神爷,一年赚好几百万。这三百万对你来说,也就是手指缝里漏一点的事儿。”
“手指缝里漏一点?”李晋重复着这句话,觉得荒谬又可笑。
“晋娃子,你就看在姑当年卖牛供你读书的份上,看在你死去的爹妈份上,拉大强一把吧!”李桂兰说着,身子一滑,就要往地上跪。
李桂兰跪下了。
就在那块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在那堆鲍鱼壳和鱼骨头旁边。
她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磕了下去。花白的头发扫在地毯上,一下,两下。
“晋娃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要是进去了,或者是被人砍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啊!”
哭声凄厉,在这个现代化的、冷冰冰的豪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而悲惨的咒语。
李晋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是他对童年最后一点温情的幻想。
那一跪,把那头老黄牛的情分,彻底跪没了。
这是一种道德绑架。赤裸裸的,血淋淋的。
她赌的就是李晋的良心,赌的就是那段过去。
“起来。”李晋的声音很冷。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李桂兰撒起了泼,这是她在农村吵架惯用的伎俩,“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晋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窗外的风还在刮。
他想起了这几年的种种。
每次给钱,换来的不是安稳,而是更大的胃口。
上次给的一百万,李桂兰说是给大强买房结婚。结果房子没买,钱没了,大强说做生意赔了。
再上次给的五十万,说是姑父生病住院。结果李晋让人去查,姑父早就出院了,花的钱不到两万。剩下的钱,全进了大强的口袋。
这是一个无底洞。
而现在,这个洞变成了三百万。
李晋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一团颤抖的身影。
按照常规的剧本,这时候他应该心软,应该流泪,应该感叹亲情的可贵,然后拿出支票本,大手一挥,解决所有问题。
毕竟,八百九十万年薪,三百万虽然多,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李晋的手伸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他在摸那个支票本。
李桂兰虽然趴在地上,但她的耳朵竖着。她听到了那种细微的、皮革摩擦的声音。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鼻涕,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迸射出一股精光。
那种光,李晋很熟悉。
那是贪婪。那是得逞后的狂喜。
她盯着李晋的手,像一条饿狗盯着肉骨头。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
只要那只手拿出来,只要在那张纸上签个字,她的宝贝儿子就又能活蹦乱跳了,就能继续挥霍了。
李晋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的纸张。
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雨夜,牛棚,那头流泪的牛。
赌场,烟雾,大强疯狂的脸。
姑姑此刻扭曲的表情,和那个在灶台前为他做饭的背影重叠在一起,然后撕裂。
如果给了这钱,就等于给了一个瘾君子毒品。
如果给了这钱,大强下次会输掉六百万,一千万。
如果给了这钱,姑姑这辈子都不会醒,她会永远觉得自己有个取款机侄子,永远纵容那个废物儿子。
这是一场谋杀。给钱,就是递刀子。
李晋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墙上的挂钟秒针在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的鼓点。
李桂兰屏住呼吸,脖子伸得老长。
“晋娃子……”她颤抖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李晋的手慢慢地抽了出来。
空空如也。
没有支票本,没有银行卡。
李桂兰眼里的光瞬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一种还没反应过来的呆滞。
李晋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李晋没有拿钱,没有开支票,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姑姑,一字一顿地说了9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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