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重庆的秋雨下得邪乎,跟老天爷漏了底似的,这雨水里透着股子洗不干净的铁锈味。
南造云子要死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绿头苍蝇,在军统局的深宅大院里嗡嗡乱飞。
谁都知道这女人厉害,以前在上海滩是多风光的人物,把那一群群高官玩得团团转。
可如今,她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听说临刑前,她死活不走,非要见戴长官一面。
大家都以为她是怕死想求饶,或者是想拿肚子里的秘密换条命。
可谁也没想到,当戴长官真的阴沉着脸走进那间发霉的牢房时,这女人竟然当着行刑队的面,提出了那么个让人听了脸红、又让人后背发凉的无耻要求……
一九四二年的重庆,连空气都是馊的。
看守所这地方,建在地下,终年不见天日。
墙壁上常年挂着水珠子,像是死人脸出的冷汗。这里头最不缺的就是老鼠和跳蚤,人反倒是多余的。
南造云子坐在角落的硬板床上。床板硬得像棺材盖,硌得她浑身骨头疼。
她身上那件号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领口也是黑的,袖口也是黑的,全是油泥。这衣服穿在身上,就像是一层风干的死皮,紧紧箍着她。
以前她可不是这样。在上海的时候,她穿的是什么?
那是苏州最好的绣娘缝出来的真丝旗袍,软得像水,滑得像婴儿的皮肤。她走起路来,那旗袍的下摆就在脚踝边上荡漾,像一朵紫色的云彩。
现在,这朵云彩掉进了茅坑里。
一只蟑螂,有大拇指那么大,油光发亮的,顺着墙角爬过来,爬到了她的脚边。南造云子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那只蟑螂,看着它的触须一颤一颤的。要是搁在以前,她早尖叫着跳起来了,会让勤务兵把地毯都给掀了。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跟这只蟑螂也没什么两样。都是活在阴沟里的烂命。
铁门上的小窗户“哗啦”一声被拉开了。那声音刺耳,像用指甲刮黑板。
一股子饭菜味飘了进来。说是饭菜味,其实就是一股子烂白菜帮子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腥气。
“吃饭!”
那是看守老王的声音。老王这人,嗓子里永远像是卡着一口浓痰,说话瓮声瓮气的。
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从窗口递了进来,重重地磕在窗台上,溅出了几滴汤水。
碗里是一块巴掌大的红烧肉,肥肉多瘦肉少,油汪汪的,颤巍巍地盖在白米饭上。这年头,重庆城里的老百姓连红薯都吃不饱,这块肉,那是阎王爷发的请帖。
断头饭。
南造云子终于动了。她慢慢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她的头发早就结成了饼,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里头不知藏了多少虱子。
她盯着那碗肉,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那碗肉看出个洞来。
“怎么?嫌肥啊?”老王在门外头嘿嘿笑了一声,“南造小姐,这可是戴长官特批的。平常人想吃这口,得等到下辈子投胎。”
南造云子没理他。她伸出一只手,那手枯瘦得像鸡爪子,指甲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几块青紫的烂疮。她把碗端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馊的。也不是真馊,就是那种即使是好肉,到了这地方也变了味的感觉。
“我不吃。”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那破风箱拉出来的动静。
“不吃?”老王在那头把钥匙弄得哗啦啦响,“我说南造云子,你都这时候了,还摆什么阔太太的谱?吃了好上路,到了那边不当饿死鬼。”
南造云子把碗往地上一推。那碗肉滚到了地上,沾满了一层灰土。那只刚才还在爬的蟑螂迅速冲了过去,趴在肉上大快朵颐。
“我要见他。”南造云子说。
“谁啊?”
“戴长官。”
老王在那头啐了一口:“你也配?戴长官那是多大的人物,是你个死囚说见就能见的?别做梦了,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车就来了。”
南造云子没急,也没恼。她只是抬起头,透过那铁栅栏的一条缝,看着外头走廊里昏黄的灯光。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古怪的镇定,就像是一条毒蛇在临死前,还在盘算着怎么把最后一口毒液喷出去。
“你去告诉他。”
南造云子慢吞吞地说,“如果不来见我,他就永远别想知道‘樱花’计划的最后一环扣在哪儿。名单上还有三个人,这三个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我死了,这三个人就会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他的心脏上。”
老王不笑了。
他在军统混饭吃,虽说是个看守,但也知道轻重。这日本娘们嘴里要是真有点什么货,那可是通天的大事。
“你吓唬谁呢?”老王虽然嘴硬,但语气已经虚了。
“你可以不信。”南造云子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我都要死了。带着这秘密走,路上还有几个垫背的,我不亏。”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老王跑去汇报了。
地下室里又剩下了南造云子一个人。还有那只吃肉的蟑螂。
她睁开眼,看着那只蟑螂。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笑。那笑很僵硬,牵动了嘴角的死皮,渗出了一丝血珠子。
她知道,戴长官会来的。
那个男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抓特务的机会。这是他的命门,也是她最后的筹码。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钟都像是被人拉长了,像那种粘牙的麦芽糖。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一样。
不是老王那种拖沓的布鞋声,也不是狱卒那种杂乱的脚步声。这声音沉稳、有力,鞋底敲击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来了。
南造云子坐直了身子。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尽管那里已经脏得没法看了,但这是她的本能。
铁门被打开了,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霉味。
先进来的是四个宪兵,荷枪实弹,枪口黑洞洞的,指着床上的女人。
然后,一个人影挡住了光。
戴长官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个褶子都没有。他的脸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寒夜里的两点鬼火。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南造云子。
屋子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王缩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听说你有遗言?”戴长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没有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
南造云子看着他。这个斗了这么多年的老冤家。
“怎么?戴局长,连把椅子都不肯坐吗?”南造云子笑了笑,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
戴长官没动,只是冷冷地说:“跟你这种人,没必要坐。说吧,那三个人是谁?”
“你急什么?”南造云子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盘起来。以前她这么坐的时候,旗袍开叉处露出的腿能让男人发疯,现在,只剩下两条干瘦的柴火棒,裹在脏裤子里。
“我在想,我这辈子为了大日本帝国,干了多少事。”
南造云子自顾自地说,“我偷过你们的江防图,我刺杀过你们的将军。戴局长,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就在你隔壁的包厢里吃饭,只要在那堵墙上钻个眼,我就能一枪打爆你的头。”
戴长官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可惜你没钻。所以现在是你坐在这儿,我站在这儿。”
“是啊,成王败寇。”南造云子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得意。这场仗还没打完呢。就算我死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行了。”
戴长官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很嫌弃这里的味道,“别跟我扯这些虚的。你的‘帝国’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要是真想说那三个人,就痛快点。要是不想说,外面的车已经发动了。”
南造云子盯着戴长官手里的那块手帕。雪白的,真丝的,上面可能还喷了点古龙水。
那是文明世界的标志,是她曾经拥有的生活。
而她现在,满身恶臭。
这种巨大的落差,像把锯子一样锯着她的心。她恨这个男人,恨他的高高在上,恨他的洁白无瑕。
“我想换衣服。”南造云子突然说。
戴长官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我说,我要换衣服。”
南造云子提高了嗓门,眼神变得尖锐起来,“我不想穿这身破烂去死。我要穿我自己的衣服。我被抓的时候穿的那件旗袍,那是苏州织造局特供的料子。还有我的高跟鞋,我的丝袜,我的化妆包。都在你们库房里扣着吧?”
旁边的老王忍不住插嘴:“你个死囚,还讲究这个?有衣服穿就不错了!”
“闭嘴!”戴长官低喝了一声。
老王吓得一缩脖子。
戴长官看着南造云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也有一丝厌恶。
“都要吃枪子了,打扮给谁看?”
“给自己看。”
南造云子昂着头,虽然脖子上全是污垢,但那股子傲气还没散,“我是南造云子,是帝国之花。我不能像个叫花子一样死。我要体体面面的,像去参加舞会一样去死。怎么?戴大局长,连这点气度都没有?怕我衣服里藏了炸弹?”
激将法。很拙劣,但也很有用。
戴长官沉默了几秒钟。他是个极其自信甚至自负的人,他从不认为一个将死的女人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给她拿。”戴长官对老王说。
“啊?局长,这……”
“去拿!”戴长官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是!”老王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东西很快拿来了。
因为是重要证物,所以保存得还算完好。
那件紫红色的天鹅绒旗袍被抖开的时候,在这阴暗的牢房里仿佛闪过一道光。那是奢华的光,是欲望的光。还有那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跟子又细又高,像两把锥子。
南造云子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她扑过去,把那些衣物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她久违的味道。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
“把手铐打开。”她说。
宪兵看了看戴长官。戴长官点了点头。
手铐被打开了,南造云子揉了揉手腕,那里已经被磨破了一圈皮,红肿不堪。
她开始脱衣服。
没有回避,没有羞耻。
当着戴长官的面,当着四个宪兵和老王的面,她脱下了那身又脏又臭的囚服。
那具身体暴露在空气中。
但这具身体已经不再迷人了。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松弛,上面布满了伤痕和青斑。这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躯壳。
老王转过头去不敢看,那四个宪兵虽然目不斜视,但喉结也在上下滚动。
只有戴长官,眼神依然冰冷,像是在看一具解剖台上的尸体。
南造云子丝毫不在意这些目光。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注视,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舞台中心的焦点。
她慢条斯理地穿上了丝袜。那是顶级的玻璃丝袜,虽然有些勾丝了,但依然能包裹住她干瘦的小腿。
她穿上了旗袍。紫红色的天鹅绒贴在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她扣上盘扣,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仔仔细细。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化妆包。
镜子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照出她那张鬼一样的脸。
她拿起粉扑,开始往脸上扑粉。一层,两层,三层。白色的粉末遮住了灰土,遮住了菜色,也遮住了死气。
她画眉,描眼线。手有点抖,眼线画歪了,她就用唾沫擦掉重画。
最后是口红。
那是鲜红色的口红,红得像血。她涂得很重,把嘴唇涂得像刚吃过死孩子一样。
二十分钟后,一个妖艳、怪诞、甚至有些恐怖的女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哪里还是那个阶下囚?这分明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艳鬼。
“好了。”
南造云子站起来,把脚伸进了那双高跟鞋里。
她试着走了两步。
“哒、哒。”
清脆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声音。她转过身,看着戴长官,甚至还抛了个媚眼。
“戴局长,那三个人的名字……”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戴长官看着她:“说吧。”
“其实根本没有这三个人。”南造云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我骗你的。你怎么这么好骗啊?哈哈哈……”
旁边的宪兵大怒,枪口往前一顶:“八嘎!你耍我们?”
戴长官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或者是根本不在乎。
“耍我也好,真话也罢。”戴长官淡淡地说,“反正你的结局都一样。时间到了,走吧。”
他转身就往外走。
南造云子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她挺直了腰杆,像个要去赴宴的贵妇人一样,跟在后面。
只要不看她手腕上的淤青,不看她那张画得像纸扎人的脸,她确实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走廊很长,像通往地狱的甬道。
高跟鞋的声音一直在响,哒、哒,哒、哒。
终于走到了出口。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这雨不是那种绵绵细雨,而是带着恶意的冷雨。风一吹,雨点子像鞭子一样抽在人脸上,生疼。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吉普车,那是戴长官的座驾。后面跟着一辆敞篷的大卡车,那是给南造云子准备的灵车。
院子里的地没铺水泥,全是泥地。
这几天的连阴雨,把这块地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黄泥浆子能没过脚脖子。
戴长官站在廊檐下,勤务兵赶紧撑开一把大黑伞遮在他头顶。
戴长官回头看了看南造云子,指了指那辆卡车:“上去吧。”
南造云子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烂泥塘。
雨水打湿了她的旗袍下摆,那紫红色的天鹅绒吸了水,颜色变得深沉,像凝固的血块。
她又看了看那辆卡车,车斗很高,上面站着两个端着枪的士兵,正冷冷地看着她。
如果要过去,她就得踩进这烂泥里。她那双昂贵的高跟鞋,那双精细的丝袜,瞬间就会变成两个泥团子。她那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一点体面,就会在这一脚下去之后,荡然无存。
她会像个滑稽的小丑一样,在泥里挣扎,摔倒,然后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上车。
不。
绝不。
南造云子突然停住了。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不想走了?”戴长官站在雨幕里,声音冷漠,“这时候后悔,晚了。”
南造云子没说话。
她伸出手,把脸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捋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极媚。
然后,她转过脸,看着戴长官。
那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男人,那个一直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人。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的疯狂,也不再是那种伪装的高傲。那眼神里突然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挑逗,又像是恶毒的嘲弄。
雨哗哗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南造云子站在台阶边缘,脚尖悬空,底下就是浑浊的泥浆。
她没有往泥地里踩,也没有走向那辆囚车。她转过身,正对着戴长官,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戴局长。”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却异常清晰。她不再叫他长官,而是用了一种更私人、更暧昧的称呼。
“你看看这地,脏死了。”南造云子指了指那片烂泥,又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纤尘不染的高跟鞋,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就像当年她在舞厅里对着那些追求者说话一样,“我的鞋子很贵的,不能沾泥。而且这丝袜,沾了泥就不好看了。”
戴长官皱着眉看着她,不知道这疯女人又要搞什么名堂。
南造云子往前凑了半步,那种浓烈的劣质香粉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直冲戴长官的鼻子。
她伸出两只手,做出了一个索要拥抱的姿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戴长官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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