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出差五天,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办公区,先闻到了不对——我工位旁边的绿萝味道没了。

那盆绿萝跟了我七年,长得疯,藤蔓都爬到隔壁工位的隔断上去了。

隔壁工位还在。

我的不在了。

桌子没了,椅子没了,显示器没了,连那盆绿萝都没了。

原来我坐的位置,摆了一张新的长条会议桌,上面堆着几摞市场部的宣传册。

我拖着箱子站在过道里,手指还攥着箱子把手。

前台小姑娘路过,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速绕了过去。

老蒋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走过去。

「老蒋,我的东西呢?」

他的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方向。

「搬了。」

「搬哪儿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自己去看吧。走廊尽头,左拐。」

我拖着箱子往那边走,鞋底在地板上吱嘎作响。

走廊尽头左拐,是一扇半开的门,以前挂着个牌子写「杂物间」。

牌子还在。

但门上多了一张A4纸,用透明胶贴的,打印着四个字:「临时工位」。

打印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像是贴了好几天。

我推开门。

六平米的房间,靠墙塞了一张窄桌,桌上放着我的显示器和键盘。那盆绿萝搁在地上,挤在拖把桶和几箱A4纸之间,藤蔓耷拉下来,叶尖发黄了。

窗户没有——这间房本来就没有窗户。

头顶一盏日光灯,滋滋地响,光是白的,白得发冷。

我把行李箱靠在门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我坐了大概三十秒,什么都没想。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名字——刘宏远。

我打了一行字:

「刘总,最近项目还顺利吗?有需要随时找我。」

发送。

三天后,方旭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男人五十出头,灰色大衣,皮鞋擦得锃亮,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海川集团的LOGO。

他递过一张名片。

名片上的头衔:海川集团,副总裁。

方旭接名片的手抖了一下。

「请问——您找哪位?」

刘宏远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

「我找贺志远。听说他坐在杂物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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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方旭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不喜欢我。

不是直觉——是他看我的方式。

他看所有人都是平视,看我的时候会微微仰一下下巴。

那个角度很微妙——不是俯视,但比平视多了一个「我在打量你」的意思。

他是十月份空降来的,副总裁宁总亲自从外面挖的人——三十四岁,之前在一家上市咨询公司做到了项目总监,履历光鲜,说话带着一股MBA的腔调,动不动就蹦出「战略协同」「价值闭环」之类的词。

第一次部门全员会上,他站在白板前,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去老化」。

然后他转过身,笑着说:「不是去掉老同事,是去掉老的工作方式。咱们部门要年轻化、数字化、标准化。过去靠个人关系、靠吃饭喝酒维护客户的时代,过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部门里做客户关系做得最久的人,是我。

七年。

七年里,我一个人维护着十二家核心客户。这十二家客户贡献了部门百分之六十五的营收。

不是我不想交出去——是交不出去。

这些客户,不是签了合同就完事的那种。他们是真金白银地把战略规划、品牌升级、业务转型这些最核心的东西交给我们做。他们交给「我们」,实际上是交给我。

因为信任这种东西,是不可转移的。

方旭不这么看。

他来了第三周,找我谈了一次话。

在他的新办公室里——以前那间是小会议室,他让行政把沙发和茶几搬了进去,又添了一张实木书桌。

「志远,坐。」

他叫我名字,不叫「贺总」也不叫「老贺」。

我坐了。

「我看了你的客户档案。十二家核心客户,都在你一个人手里?」

「是。」

「这不太健康。」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万一你请个假、出个差,客户找不到人怎么办?万一你——我直说了——万一你离职了呢?公司靠什么留住这些客户?」

「这些客户合作最短的五年,最长的七年。关系很稳定。」

「稳定是因为你在。你不在就不稳定了——这就是问题。」

他放下笔,身体前倾。

「所以我的计划是,把你手上的客户分出去。你带一下新人,让他们逐步接手。」

「分给谁?」

「我从老东家带了两个人过来,周琳和陈亮。他们很专业,方法论很成熟。我相信他们能接得住。」

他自己带的人。

我点了点头:「好的,方总。怎么分,您定。」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住了——不是满意,是确认。

确认我是一个「不会反抗」的人。

02

客户分配的方案一周后出来了。

十二家核心客户,八家交给周琳和陈亮。

留给我的四家——都是合同金额最小的,加起来不到部门营收的百分之十五。

海川集团——给了周琳。

长岭能源——给了陈亮。

鼎新传媒——给了周琳。

这三家是我手上最大的客户,年合同额分别是八百万、六百万、五百万。

方旭把分配表发到了部门群里,附了一段话:

「客户资源优化配置,是部门升级的第一步。请各位按照新的对接安排,尽快完成交接。志远协助周琳和陈亮熟悉客户情况,过渡期一个月。」

过渡期一个月。

七年的客户关系,一个月交接完。

我看着那张表,什么也没说。

老蒋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老贺,你没意见?」

我回:「有意见也没用。」

他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没再说。

过渡期开始了。

第一周,我带周琳去见了海川的刘宏远。

周琳二十七岁,干练,口齿伶俐,PPT做得极好——方旭夸她「是做咨询的料」。

见面安排在海川的会议室。刘宏远来了,旁边还带了他的助理和采购部经理。

周琳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屏,开始讲「客户深度服务升级方案」。

讲了大概十分钟——很流畅,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刘宏远听着,不时点头。

讲完之后,刘宏远问了一个问题。

「小周,我们集团明年有个海外并购的意向,战略规划这块需要提前介入。你们怎么看?」

周琳愣了一秒——这个信息她不知道。她的方案里没有涉及海外并购。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

这不是我的场了。

周琳迅速调整过来,说:「刘总,这个方向非常好,我们回去马上组建专项团队,下周给您出一版初步框架。」

刘宏远点了点头,目光从周琳身上移到了我脸上。

他什么都没问,但那个眼神我读得懂——他在问我:你怎么回事?

我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散会之后,走出海川大楼,周琳在车里长舒了一口气。

「贺哥,刘总这个人不太好搞啊。他说海外并购——你之前知道吗?」

「知道。去年十月他跟我提过,当时还只是个想法,没立项。」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交接资料里没有这个信息。」

「有些信息不在资料里。」

她没再问了,但我看到她在手机上打了一段字——发送对象的备注是两个字:方总。

03

过渡期第三周,事情开始变味了。

先是会议。

部门每周一的项目对齐会,我的名字从参会名单里消失了。

我第一次发现是周一早上九点,我端着杯子走到会议室门口,发现门关了。

透过玻璃看进去——方旭在主持,周琳和陈亮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其他人也都在。

没有我的位子。

老蒋看到我在门口,眼神闪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我端着杯子回了工位,打开电脑,干活。

后来方旭把我单独加进了一个新的群——「客户B组」,只有我和另外三个负责小客户的同事。

意思很清楚:核心客户的讨论,跟你无关了。

然后是出差。

海川那边临时有个需求,要做一次年度复盘的汇报。以前这种事,我直接飞过去,当天来回。

这次周琳去了。

方旭在群里说:「周琳负责海川的日常对接,年度复盘由她主导。」

我没说话。

最后是工位。

方旭说部门要做「空间优化」——核心团队集中办公,便于协作。

「核心团队」是他带来的周琳、陈亮,加上原来部门的几个年轻人。

我的工位在「核心区域」的正中间,占了一个很好的位置——靠窗,光线好。

方旭没有直接说让我搬。

他让行政在我出差的时候搬的。

我出差去了成都,见一个小客户,三天的行程。

回来的时候——工位没了。

东西被搬到了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老蒋后来偷偷跟我说,搬的那天,方旭亲自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我原来的工位前,看了两秒,说了一句话:

「这个位置浪费了。以后给周琳用。」

然后他走了。

04

那天晚上,我在杂物间坐到了七点多才回家。

不是在加班——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等到大部分人走了,我才拎着包离开。

电梯里遇到了保洁阿姨,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包,没说话。

到了一楼,我在大堂坐了一会儿。

大堂的沙发很软,以前我从没坐过——每天来去匆匆,谁会在大堂坐着。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起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苏婉正在给儿子默写英语单词。

儿子叫贺一帆,九岁,上三年级,正是坐不住的年纪。他趴在桌上,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本子上一个字没写。

苏婉看见我进门,扬了一下眉毛:「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

她多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吃饭的时候,一帆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抬头说:

「爸爸,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你吃饭的时候一直看碗。你平时不看碗的。」

九岁的小孩,观察力比大人强。

苏婉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笑了一下:「爸爸今天有点累。」

「累了就睡觉!我妈说累了就要早点睡。」他转头看苏婉,「妈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赶紧吃完去刷牙。」

一帆被赶进了浴室,哗哗的水声隔着门传出来。

苏婉放下筷子,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机打开,拍了一张照片给她看——下午在杂物间的时候拍的。

画面里是一张窄桌,一台显示器,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和一扇贴着「临时工位」的门。

苏婉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新工位。」

「这是个——储物间?」

「杂物间。出差的时候搬过去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放得很慢。

「谁干的?」

「方旭。」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起来,把碗筷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开得很大,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没管。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苏婉。」

「你让我缓缓。」

她洗了两个碗,手停了下来,攥着洗碗布,指关节发白。

「七年。你给那个公司干了七年。」

「嗯。」

「你一年飞多少趟?八十趟?一百趟?」

「差不多。」

「你手机里的客户——海川的刘总、长岭的孙总——逢年过节给你寄茶叶寄特产,你的功劳——」

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睛是红的。

「他们把你搬到杂物间?」

我没吭声。

「贺志远,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冰箱上,看着她。

「我在想。」

「想什么?辞职?」

「不是。」

「那你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他们到底觉得——没有我,行不行。」

苏婉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不走,我不闹,我就坐在那个杂物间里——看他们怎么收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反驳。

但她没有。

她只是关掉了水龙头,把洗碗布搭在架子上,擦干了手。

「好。那你就坐。」

她的声音稳了下来,但眼圈还是红的。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在那个屋子里委屈自己。你不是被扔进去的——你是自己选择坐在那儿的。这两个不一样。」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

结婚十一年了。每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都能帮我把一根绕成死结的线头找出来。

「好。」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准时上班,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贴着「临时工位」的门,坐下,打开电脑。

没人来找我。

方旭像忘了我的存在。周琳和陈亮偶尔路过那条走廊——去卫生间的时候必经——会下意识加快脚步。

老蒋每天中午会绕过来,敲两下门框,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行。

我们在楼下快餐店吃面。

老蒋吸溜着面条,压低了声音:「老贺,你这也太窝囊了。要是我,我早跟他掰了。」

「掰了然后呢?」

「然后……」他吸溜了一下,没说出来。

「走了,他巴不得。闹了,他有理由处分我。留着不动,他才不舒服。」

老蒋看着我:「你是故意的?」

我夹了一筷子牛肉:「你觉得呢?」

他嚼了两口面,忽然笑了。

「老贺,你损。」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周。

我坐在杂物间里,每天处理那四个小客户的日常事务。

这些工作不多,每天大概花三四个小时就干完了。剩下的时间,我看看行业报告,或者盯着那盆快死的绿萝发呆。

直到出差回来的第十六天。

那天下午三点,我坐在杂物间里,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不是工作群——是私人微信。

发消息的人叫孙立,长岭能源的采购总监。

他发了一段话:

「老贺,你现在还在原来那家公司吗?我上周找你们公司的人对接了一个事,是个叫陈亮的小年轻——态度还行,但方案实在不太行。你能帮忙看看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条来了。

海川集团的刘宏远秘书发的:「贺总,刘总让我问您一下,上次提的海外并购战略咨询的事,贵司那边有进展吗?周琳周经理上周发来的框架,刘总看了,让我跟您确认一下。」

让我确认。

不是让周琳确认,是让我确认。

我盯着手机屏幕,杂物间里日光灯的嗡嗡声格外清楚。

这些客户,公司已经把对接人换了。新的联系人、新的沟通渠道、新的方案——一切都「正式」地交接了。

但他们还是找我。

不是因为他们不尊重交接流程。

是因为信任不走流程。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回孙立的消息,也没有回刘宏远秘书的消息。

我打开了刘宏远本人的对话框。

七年来,我和刘宏远的沟通都走公司邮箱和企业微信——这是公司的规定。

私人微信我们也有,但从来没用过谈业务。

只有过年的时候互发个祝福,他女儿出国留学的时候我帮忙找了个校友咨询了一下签证的事——仅此而已。

现在,我用私人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刘总,最近项目还顺利吗?有需要随时找我。」

没有诉苦,没有暗示,没有任何出格的内容。

放在任何场景下,这都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候。

但刘宏远认识我七年了。

他知道,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用私人微信、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给他发这样一条消息。

我按下发送键。

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杂物间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

我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又黄了两片。

我笑了一下。

三天后,方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人,他从没见过。

灰色大衣,五十出头,皮鞋擦得锃亮,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右手递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刘宏远,海川集团,副总裁。

方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刘宏远没有坐下。

他站在方旭的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玻璃墙、百叶帘、实木书桌、那套崭新的茶具。

然后他说:「请问,贺志远在哪个办公室?我去找他。」

方旭的手指在名片边缘捏了一下。

「贺——贺志远在走廊那边,我让人带您过去——」

「不用带,告诉我方向就行。」

方旭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刘宏远转身走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看到那扇门,看到那张贴着「临时工位」的A4纸,看到门里那个六平米的房间——窄桌、旧显示器、半死不活的绿萝、地上的拖把桶。

他停在门口。

我正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开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

看见刘宏远,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刘宏远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间房间的四面墙壁上,移到头顶那盏滋滋作响的日光灯上,移到角落里那几箱落灰的A4纸上。

他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转身回去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重了很多。

皮鞋跟在走廊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在砸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