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罗斯针对乌克兰首都基辅的一处关键供电变电站发动毁灭性打击后不久，奥列克西·布雷赫特便接到紧急指令，火速奔赴满目疮痍的现场。
作为时任乌克兰国家电网运营商乌克兰能源公司的运营主管，布雷赫特在整个凛冬中都在竭尽全力，试图挽救该国脆弱的电力系统免于在俄军史无前例的狂轰滥炸下彻底崩溃。 然而，悲剧在这个残酷的季节降临。据乌克兰国家电网公司前负责人弗拉基米尔·库德里茨基悲痛地透露，今年1月下旬，布雷赫特在遍布瓦砾的变电站废墟中亲自指挥抢修工作时，不幸触电身亡。这些修复工程对基辅350万名居民的生死存亡至关重要，而他却为此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布雷赫特之死，犹如一个沉重的缩影，生动而残酷地映照出乌克兰在这个十年来最凛冽的寒冬里，维系国家能源系统艰难运转的血泪史。乌克兰能源研究机构迪克西集团的数据揭示了战况的惨烈：去年12月至今年2月期间，乌克兰能源基础设施遭受了高达15次的大规模协同袭击。这些袭击动用了铺天盖地的无人机与巡航导弹，其火力密度是过去三个冬季战争期间平均水平的三倍有余。
万幸的是，得益于工程人员夜以继日的搏命抢修，以及西方盟友紧急输送的关键备件，乌克兰的能源网络在全面瘫痪的悬崖边缘被生生拉了回来。随着初春气温的逐渐回升和电网承载压力的缓解，乌克兰民众如今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宣告自己熬过了这场战争中最严酷的冰雪考验。但当他们回首那些在黑暗与冰冷中瑟瑟发抖的漫长数周，甚至连续数日滴水未进的至暗时刻，余悸依然深重。
“这是一场蓄意摧毁民用基础设施、意在人为制造巨大规模人道主义灾难的残酷战争。”基辅能源与气候实验室主任弗拉迪斯拉夫·米赫尼奇对此一针见血地指出，“俄罗斯军队经过精心算计，刻意选择在气候最恶劣的节点打击城市生命线的关键枢纽，借此测试究竟如何能让一整座现代都市陷入万劫不复的冰封状态。”
在此之前，俄罗斯企图让乌克兰人屈服于寒冷与黑暗的战略已造成了极其广泛的破坏。但正如乌克兰设施平台能源研究组资深分析师玛丽亚·察图里安所剖析的那样，过去莫斯科的打击目标过于分散于全国各地，未能将任何单一核心设施彻底抹除，因此并未能如愿击垮整个国家电网。
然而，今年冬季的致命转折点在于极端的天气——连续数周远低于冰点的严寒——以及俄军极其毒辣的战术演变。
多位能源领域专家指出，俄罗斯军队此次祭出了冷血的“焦土战术”：他们不再浅尝辄止，而是对同一处设施进行反复、无休止的轰炸，直到其彻底化为齑粉。从发电厂、输电变电站到燃气主管道及供暖锅炉房，能源供应链上的每一个脆弱环节都被无情地纳入了毁灭的标尺之中。
察图里安进一步揭示了这种战术的阴险之处：与往年大范围、漫无目的攻击电网的策略截然不同，俄军此次的战略目标是如同切香肠般，将统一的国家电网强行割裂成一个个孤立无援的区域。敌军的作法是率先炸毁主干输电线路，残忍地切断跨区域的电力调配大动脉，紧接着再以系统性的火力，逐一摧毁各个断电孤岛内残存的电力设施。
在这种绞肉机般的攻势下，乌克兰电网曾数度被逼至全面崩溃的绝境。据该国最大民营能源企业（同时也是首都核心电力供应商）披露的内部数据显示，在1月的最后一天，基辅几乎整座城市都被深渊般的黑暗吞噬了数小时之久。在那个令人绝望的月份里，基辅居民平均每天有长达一半的时间是在断电的死寂中度过的。
现年32岁的销售经理德米特罗·祖巴尔，其所在的基辅城区因附近发电厂惨遭摧毁而彻底失去了供暖。他苦笑着表示，在那种极寒之下，去买个温度计来测量公寓里的冰点温度纯属多此一举。
“只要一开口说话，你就能清晰地看见嘴里哈出的白气，”他心有余悸地回忆道。
这场能源绞杀战的序幕，是莫斯科在乌克兰东部率先拉开的。该地区的电网生态尤为脆弱，因为曾经的能源心脏——位于乌克兰东南部的扎波罗热核电站已被迫关闭，且自战争初期便一直处于俄罗斯军队的强硬占领之下，无法再向电网输送哪怕一丝电能。
失去核电支撑后，乌克兰东部只能无奈地依赖几座小型发电厂勉强维持，而这些设施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俄军持续狂轰滥炸的活靶子。在东部重镇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地区运营着两座热电厂的企业首席执行官马克西姆·季姆琴科，将他们当前的凄惨处境精准地比作“在无尽的破坏与艰难的修复的死循环中苟延残喘”。
随着战事推移至12月，俄罗斯将毁灭的矛头径直对准了首都基辅。这座大都会的能源命脉主要维系于三座大型热电联产厂和一座传统燃煤电厂。除此之外，乌克兰西部核电站产生的电能，也必须通过基辅变电站进行中转输送——而这座至关重要的枢纽变电站，已在1月下旬的空袭中惨遭重创。
综合官方的公开声明，以及对乌克兰议会议员和能源行业高管的深度访谈，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浮出水面：在这个凛冬，上述所有维系首都运转的核心能源设施，均无一例外地遭受了俄军的直接火力打击。
其中，遭受摧残最为频繁的受害者之一是第四热电联产厂。这座巨型设施原本肩负着为基辅约1100栋多层高楼以及数十所学校和医院供暖的重任。官方通报称，2月初，五枚呼啸而至的导弹精准击中了该厂区，导致大面积供暖被迫无限期瘫痪。当室外气温断崖式暴跌至零下15摄氏度时，多达50万名居民家中的暖气片瞬间化为冰坨，生机顿失。
“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你生病后只能虚弱地躺在如同冰窖般的公寓里，”在袭击发生几天后，居住在受损厂区正对面的60岁药剂师奥尔加·科比利亚斯基颤抖着诉说，“我每天都在恐惧，万一我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
猛烈的袭击导致厂区主体结构严重损毁，基辅市长维塔利·克里琴科无奈地坦言，彻底修复至少需要耗时两个月。随着该设施在短期内的战略价值被清零，乌克兰当局索性将其改造为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现场展厅，专门向来访的外国代表团展示俄军无差别打击所造成的骇人破坏。参观者在向导的带领下穿过扭曲变形、焦黑一片的巨大管道，而在他们身旁，焊工们正悬在半空中，吃力地修补着管道上被弹片撕裂的巨大孔洞。
不仅限于常规能源，俄罗斯还丧心病狂地多次将黑手伸向乌克兰西部三座仍在运行的核电站的相关配套设施，这些核电站是支撑该国运转的绝对电力支柱。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权威报告指出，从11月中旬至2月中旬的短短三个月内，至少有七次精准打击切断了连接这些核电站的外部输电线路，迫使核反应堆为了安全考量而不得不大幅削减发电量。
乌克兰政府在近期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沉痛地宣布，该国在今年冬季面临着高达5至6吉瓦的巨大电力缺口，这相当于其用电高峰期总需求的约三分之一。
危机的严峻程度，从乌克兰政府近乎绝望的应对措施中可见一斑。在往年的冬季，基辅方面通常会按部就班地敦促国际伙伴提供备用零部件，以修复受损的电厂。但这一次，俄军的攻势极其狂暴且密集，往往是设施刚刚抢修完毕投入使用，便再度被接踵而至的导弹炸成废墟，令所有流血流汗换来的修复成果瞬间付诸东流。
面对这种绝境，乌克兰官员被迫调整策略：他们不仅要兼顾永无止境的修复工作，更要拼尽全力去确保由西方国家紧急援助的柴油发电机组和便携锅炉设备能够作为可靠的“最后防线”投入运转。在漫长的严冬里，满载着这些救命设备的重型卡车几乎每隔一天就会穿过边境线，驶入乌克兰境内。
此外，无数家庭和企业为了防范断电灾难，在寒冬降临前倾尽所有安装的零散小型发电设备，也在客观上构筑起了一道底层的自救防线，部分避免了全面人道主义危机的彻底爆发。
据乌克兰本土最畅销的便携电源制造商披露，截至1月下旬，乌克兰民间所囤积的便携式发电设备总容量已突破3吉瓦的大关。这一惊人的民间自救力量，其规模相当于弥补了扎波罗热核电站落入敌手后乌克兰所损失发电能力的整整一半。
然而，能源领域的顶尖专家们严厉指出，乌克兰当局对今冬这波毁灭性打击的应对，很大程度上仍停留在被动招架的层面，缺乏前瞻性的主动防御。为了避免明年冬季重蹈覆辙，乌克兰必须痛定思痛，通过大规模建设更隐蔽、更难被俄方火力锁定的分布式小型设施，来实现国家电网的彻底去中心化；同时，必须建立起海量的备用设备战略储备，并通过增设坚固的地下掩体和高密度的防空网络，来为关键能源基础设施穿上厚重的铠甲。
作者：奥尔加·科诺瓦洛娃、乔什·霍尔德、玛丽亚·瓦列尼科娃和珍娜·斯米亚莱克
来源:How Russia’s Scorched-Earth Attacks Put Ukraine’s Power Grid Near Collap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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