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钱快没了。

账上就剩三万多。下个月工资要发两万,电费要交八千,料子钱还欠着五万。加上那些隔三差五来“点拨”我的人,又要钱又要东西。

我算了一夜,怎么算都不够。

第二天,我给老张打电话。

“老张,再借我点。”

他沉默了一下:“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他声音高了,“你上次借的还没还呢!”

“我知道。可这回不借,厂子撑不下去。”

电话那头,他叹了口气。

“兄弟,我不是不借你。可你得想清楚,你这是在往无底洞里扔钱。那地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今天能开,明天说不定又封了。你再投进去,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不知道。

可我不能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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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我借你。可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什么?”

“别再找那些老工人了。找不回来的人,就别找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厂子稳住,把钱赚回来。那些老工人,就算找到了,你能怎么样?能给她们安排工作?能养她们一辈子?”

我没说话。

“你听我的,放下吧。赚钱重要。那些工人,不管是老的还是新的,都一样。你帮不过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雪停了,天灰蒙蒙的。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

我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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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双袜子,整整齐齐码着。旁边是恩珠那个账本,边角卷得不成样子。还有那两块糖,纸上画的心还看得见。

我把那双从崔姑娘家门上摘下来的袜子拿出来,攥在手里。

灰色的,褪了色,脏了,可针脚还在。密密匝匝的,是她织的。

里面缝着那个小布条:“厂长 好人”。

我攥着那双袜子,攥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走回窗前,看着那盏灯。

老张说得对。我帮不过来。

崔姑娘找不到。金明子大娘找不到。那些给我织袜子的人,大部分都找不到。

就算找到了,我能怎么样?能给她们安排工作?能养她们一辈子?

不能。

可我不能不找。

不是因为我能帮她们。

是因为她们等过我。

金美玉躺在炕上,说“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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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阿姨拄着拐,走了几十里路来看我,就为了说一句“厂长,你回来了”。

恩珠把攒了一年的钱借给我,说“厂长,加油”。

她们等过我。

我不能让她们白等。

可崔姑娘呢?

她也等过我吗?

她在那个破旧的土坯房里,在那个挂着袜子的门前,等过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走了。

带着弟弟的骨灰,走了。

再也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张发了一条消息:

“钱先别转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很快回了:“想什么办法?”

我看着窗外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

“不知道。但得试试。”

放下手机,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灯下,落在路上,落在那盏亮着的光里。

远处,边境那边的灯火,还是看不见。

只有这盏灯,亮着。

亮着,等谁?

等那些回不来的人。

等那些再也找不到的人。

等那些“都一样”的人。

可我知道,她们不一样。

至少,在我心里,不一样。

崔姑娘不一样。金明子大娘不一样。那些给我织袜子的人,不一样。

她们是——

算了。

不说了。

雪还在下。

灯还亮着。

门还开着。

可她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