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万块钱,够你读完四年大学,但我有个条件。”村支书吐出一口浓烟,死死盯着我。

我爹双眼通红,像头护崽的老狼,指着门外嘶吼:“滚!我就是全家饿死,也不要你的臭钱!”

我看着桌上那串改变命运的钞票,又看了看墙角装满绝望的打工蛇皮袋,缓缓攥紧了拳头。

01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热得连村口那条老狗都吐不出舌头。

邮递员骑着那辆掉漆的绿皮摩托,突突突地停在了我家那扇破木门前。

“林家后生,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村头一份啊!”

邮递员的大嗓门,瞬间把左邻右舍都招惹了过来。

大红色的信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沉甸甸的,烫得我手心发汗。

村里人挤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夸我有出息,说我们老林家祖坟冒了青烟。

可是,在一片喧闹声中,我却不敢抬头去看我爹妈的脸。

因为在那两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我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深深的愁容,和那种被钱逼到绝路上的躲闪。

我爹叫林大山,是村里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出了名的穷鬼。

他常年弓着背在土里刨食,因为常年抽几毛钱一包的劣质旱烟,两根手指被熏得焦黄。

十年前,村里重新划分北山的承包林地。

村支书王保国仗着手里的权力,把向阳肥沃的好地段全划给了他的小舅子。

而分给我爹的,全是石头多过土的荒山坡。

我爹咽不下这口气,跑去镇上闹,跑去县里告。

结果显而易见,胳膊拧不过大腿,什么都没改变。

从那以后,我爹就成了村里的“刺头”,和村支书王保国结下了死仇。

这十年来,我爹逢人便骂王保国是个贪墨的狗官。

两人在村里只要碰面,我爹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下。

我爹常说,人穷可以,但骨头不能软。

他这半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下那点不值钱的尊严和面子。

那天晚上,看热闹的人都散了,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树上的知了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叫不出声。

我爹坐在院子里的矮板凳上,脚下已经散落了一地的烟头。

我妈坐在屋里的土炕边,借着昏暗的灯光,一边抹眼泪,一边纳鞋底。

那一纸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被我爹用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死死地压在饭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爹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蒂。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墙上摩擦。

“娃,不是爹狠心。”

“你哥前些年看病,家里已经欠了一屁股的饥荒。”

“这大学……咱家实在读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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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爹猛地转过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表叔在广东东莞的电子厂当线长,说那边现在缺人。”

“你明天收拾收拾行李,买张站票,跟他去南方打工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地割开了我的喉咙。

我没有哭闹,也没有砸东西。

因为我知道,家里的米缸底,昨天就已经见空了。

贫穷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让你吃不饱饭,而在于它能剥夺你愤怒的权利。

我默默地把通知书从茶杯下抽出来,转身回了里屋。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我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暗暗咬碎了牙。

我不甘心。

我苦读了十二年,我的试卷摞起来比我都高,我不能去流水线上打一辈子螺丝。

我要自己去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骑上了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

我要去借钱。

顶着八月份毒辣的日头,我骑了十多里地,先到了邻村大伯的家里。

大伯是我爹的亲大哥,前几年搞大棚蔬菜赚了点钱,在村里盖了二层小楼。

我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的时候,大伯母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回锅肉往堂屋里走。

她一看见我,原本带笑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脚步一转,她端着那盘肉,径直又退回了厨房。

等我走进屋里的时候,桌上只剩下一大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和两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苞米面粥。

大伯抽着烟袋,低着头不说话。

大伯母则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诉苦。

“侄子啊,不是大伯母不帮你,你大伯今年包那几个棚,全遇上了病害,赔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再加上前阵子猪瘟,家里养的几头老母猪全死绝了。”

“你看看我们现在吃的这是啥?连顿肉都吃不起啊。”

我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味,听着大伯母连珠炮般的哭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没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鞠了个躬,退出了那栋漂亮的小洋楼。

离开大伯家,我又骑车去了镇上的小姨家。

小姨夫在镇上开了个卖农资的门市部,日子过得很红火。

小姨看到我来,倒是热情地给我倒了杯水。

但当我刚提到“学费”两个字的时候,坐在一旁算账的小姨夫,直接把手里的算盘拍得啪啪作响。

“我说外甥啊,现在这社会,大学生出来也是给人打工的命。”

“你看看镇上那个张家老二,大学生吧?现在不还在家里啃老?”

“听你姨夫一句劝,早点去厂里占个位置,干个几年混个流水线组长,不比读死书强?”

小姨在一旁尴尬地陪着笑,却没有反驳她男人的话。

我看着小姨夫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听着头顶那台破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嘲笑声。

我突然意识到,在穷人的世界里,亲情也是要称斤论两的。

我一口水都没喝,逃也似地离开了小姨家。

外面的太阳像火盆一样扣在头顶,柏油路面被烤得软绵绵的。

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

夏风吹过,带来一阵阵刺鼻的农药味。

那是生活最真实、最粗糙的味道。

02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镇上乱撞。

我想去工地搬砖,想去饭店洗碗。

但人家一看我这副干瘪瘦弱的学生样,都不愿意用我。

最后,我在镇子边缘的一个沙石厂,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了个装卸沙子的活儿。

一天三十块钱,不包吃。

三十多度的高温下,沙子烫得能把人的脚底板烤熟。

我拿着铁锹,拼了命地往拖拉机上扬沙子。

手心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继续干,血水混着沙土,钻心地疼。

干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我眼前一黑,连人带锹一头栽进了沙堆里。

包工头怕我死在工地上惹麻烦,骂骂咧咧地扔给我四十块钱,让我赶紧滚蛋。

我捏着那沾满汗水和泥土的四十块钱,坐在沙石厂外面的马路牙子上,哭了。

这是我考上大学后,第一次掉眼泪。

我知道,我彻底输了。

距离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三天。

而我的学费,连个零头都还没凑齐。

等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里,我妈正戴着老花镜,在昏黄的灯泡下,用几块破布头给我缝制一个巨大的蛇皮袋。

那是村里人去南方打工的标配。

蛇皮袋的旁边,放着两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和一罐用玻璃瓶装得严严实实的自家腌制的咸菜。

那就是我出门闯荡的全部家当。

深夜,等爹妈都睡下后,我一个人摸到了厨房。

我把高中三年做过的复习资料、模拟试卷,从床底下全部搬了出来。

厚厚的三大摞,像小山一样。

我划着一根火柴,把它们一本本地扔进灶台里当柴烧。

火苗窜得很高,映红了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纸张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就像是我心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些曾经承载着我所有梦想和希望的墨迹,在火焰中化作了灰烬。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回到房间,我把那张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仔细地折叠平整,放进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然后重重地锁上了箱底。

那一刻,我终于向现实低了头。

出发去东莞的前夜,家里的氛围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一层散不开的苦味。

平时连一毛钱一盒的火柴都要省着用的我爹,破天荒地去村头小卖部买了一瓶两块钱的劣质白酒。

他没有用酒盅,直接拿了个粗瓷大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没有任何下酒菜,我爹端起碗,仰起脖子,一口就把那辛辣的液体全闷进了肚子里。

酒精瞬间憋红了他的脸。

他猛地放下碗,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他的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

“我没用啊……”

“我是个废物,我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供不起……”

我爹捂着脸,一个五十多岁、在黄土里刨了一辈子食的粗糙汉子,像个孩子一样老泪纵横。

我妈坐在一旁,捂着嘴,压抑着哭出声来。

我端着饭碗,机械地把没有菜的白米饭扒进嘴里,嚼不出任何味道。

我已经麻木了。

我接受了明天一早坐大巴去广东打工的命运。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时间走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突然,村子里的狗毫无征兆地狂吠了起来。

紧接着,我家那扇破败的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敲响了。

“砰!砰!砰!”

敲门声沉重且急促,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我和我爹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动。

大半夜的,谁会来我们这个穷得连鬼都不愿上门的家?

“林大山,开门!”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我爹浑身猛地一颤,眼里的浑浊瞬间化为了怒火。

是村支书,王保国。

我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斗鸡,猛地站起身,抄起门后的扁担就冲了出去。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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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笔挺的白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的王保国,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村里的治保主任,像个保镖一样。

王保国平时在村里那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出入都是小汽车,从来不涉足我们这种泥腿子住的破院子。

03

“你来干什么?看我家的笑话吗!”我爹握着扁担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满眼都是敌意。

王保国根本没有理会我爹那副吃人的模样。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示意治保主任把院门死死地反锁上。

他径直走到我们家那张瘸了一条腿、全靠垫着半块砖头才站稳的破饭桌前。

王保国拉开黑皮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掏出一个用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啪!”

那个纸包被他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报纸的边缘散开了,露出了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红得刺眼的百元大钞。

整整四万块!

在那个年头,这笔钱对我们家来说,不亚于一座金山。

“这四万块,够你娃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王保国盯着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爹愣住了,手里的扁担掉在了地上。

但仅仅过了一秒,我爹就反应了过来,他像一头护食的野兽般咆哮起来:

“王保国!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我林大山就是全家饿死,去要饭,也绝不拿你一分臭钱!你给我滚!”

王保国突然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阴冷。

他看都没看暴怒的我爹一眼,而是俯下身,双手撑在破饭桌上,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森寒:

“林家后生,你是个聪明娃,我今天只跟你谈。”

“这笔钱,是我私人出的,不需要你写欠条,也不需要你还。”

“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今晚要是点头答应,这钱你立马拿走,明天风风光光地去上你的大学,以后考研我也包了。”

“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这钱我立马装回包里,咱俩今天也没见过面,你明天老老实实去南方打一辈子螺丝。”

“想好了,再回答我。”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只能听到我爹粗重的喘息声,和我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我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四万块钱,只觉得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

王保国图什么?

他和我爹斗了十年,恨不得把对方踩进泥里,怎么可能好心掏四万块钱来供我上大学?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仇人送来的馅饼。

这钱里,绝对藏着比毒药还猛的刺。

“你……你想要我干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王保国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