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青云县「数字治理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亮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没关过。
凌晨一点四十分,陆远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像审视一份战报。左半屏是实时滚动的「乡亲」APP群众诉求热力图,红的、黄的、绿的光点密密麻麻扎在青云县地图上,跟针灸似的,每一个光点底下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一桩具体的事。右半屏是「民生速办」平台的处理流程跟踪图,代表事项的线段从「待受理」流向「办理中」「已办结」,其中三条标红的线段因临近超时正在一闪一闪。
指挥中心主任小跑过来,手指点上城南片区一个刚亮起的红色光点:「陆书记,刚收到紧急上报——有市民通过'市民码'实名举报,城南'锦绣家园'小区3号楼疑似违规加层,说有严重安全隐患,附了九张现场照片。」
陆远没动,眼睛追着那个红点看了三秒。
「立刻派单。」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住建局、自然资源局、应急管理局、属地街道,四个单位同时接单。一小时内核实现场,三小时内拿出初步处置意见。同时,在APP上向举报人反馈已受理,开启'阳光直播'模块——让他和所有市民都能看到我们怎么处理。」
系统自动派单,几秒钟后,四个部门值班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这声音足够刺耳。
指挥中心主任没走,压低了声音:「陆书记,这个小区……开发商是'宏远地产',老板刘宏远——是咱县刘副县长的堂弟。之前也有类似投诉,都……没了下文。」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后倾了半步,像是下意识在拉开距离。
陆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屏幕上那条新生的红线上,一动不动。
「我不管他是谁的亲戚。」
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右手食指点了一下那条红线的起点。
「安全面前没有特权。系统把问题筛出来了,就要按系统的规则办下去。告诉住建局老李——这是'市民码'上线后接到的第一起重大安全隐患举报,处理结果,全县老百姓都在直播里看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看着呢。」
大屏幕上,那个红色光点的旁边,正在跳出一串实时评论——都是凌晨还没睡的市民,在举报帖下面留言。四个月前,这样的场景是不可想象的。四个月前,青云县的信息流通方式只有一种——自上而下,层层过滤,最后到陆远手里的,永远是一杯温吞水。
而现在,水烧开了。
01
四个月前。
青云县委常委会议室,长条桌上摆着十二只白瓷茶杯,每只杯子前面立着一块铜制名牌。靠门那一侧加了一把椅子,名牌是临时打印的——「陆远」两个字,墨还没彻底干透。
县长周明达坐在陆远对面,五十岁的人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恰到好处地收着,像专门练过。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那种迎接远方亲戚的热络语气开口:「同志们,今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省里派来的信息化专家——陆远同志!」
掌声响了,不长不短,刚好够礼貌。
陆远微微点头致意,没急着说话。他注意到,周明达说「省里派来的」这四个字时,重音落在「派」上。
周明达放下茶杯,翻开一份文件:「关于分工,我跟几位副书记碰了一下。陆远同志专业是搞数据的,能力强,站位高。我看,就分管县委办、宣传部、统战部、政法委,联系群团工作。都是核心部门,相信陆远同志一定能发挥特长,把县委的决策部署落实好!」
他说完,笑眯眯地看着陆远,像把一份精心包装过的礼物递了过去。
陆远扫了一眼那份分工文件。县委办——传声筒;宣传部——喇叭;统战部——花瓶;政法委——看着重要,但青云这种小县城,实权在公安局长和法院院长手里,而这两个人的名字,分明挂在周明达那一栏的「联系单位」下面。
至于发改、财政、住建、自然资源、农业农村——所有跟钱、地、项目沾边的实权部门,一个都没给他。
陆远抬起头,对上周明达的目光。周明达还在笑,笑容里藏着一层薄薄的试探:你接不接?
「谢谢周县长的信任。」陆远说,声音平稳,「我初来乍到,对青云的情况还不熟悉,先跟着大家学。」
周明达的笑容加深了一度:「客气了,客气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散会后,常务副县长孙立国在走廊上跟周明达并肩走,声音压得很低:「周县长,这个分工……会不会太明显了?」
周明达脚步没停,轻描淡写地说:「什么明显不明显的?核心部门还不够核心?他从省大数据局下来,搞数据的,让他分管务虚的口,专业对口嘛。」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很稳。
陆远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在转椅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动。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县委办主任赵国强:「赵主任,麻烦帮我调几份材料——近三年全县经济发展的核心指标数据,社会治理和民生领域的专题分析报告,还有12345热线和信访平台的年度统计。」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好的,陆书记,我尽快安排。」
三天后,材料送到了。经济发展报告像一篇满分作文,GDP增速「位居全市前列」,招商引资「再创新高」,城镇化率「稳步提升」——全是形容词,没有一张能交叉验证的明细表。民生领域的材料更离谱,是一份三年前的统计摘要,封面上的灰尘痕迹都没擦干净。
陆远翻到12345热线那一栏,只有一份薄薄的「季度简报」,四页纸,工整地列着「接听量」「转办量」「办结率96.8%」。他仔细看了里面摘选的十个「典型案例」,无一例外,全是「群众感谢政府解决了困难」的感人故事。
他把简报合上,又打电话给赵国强:「赵主任,我想看12345的原始数据——具体有哪些投诉,每一条的处理经过和结果。」
赵国强的声音明显犹豫了:「陆书记,那些都是具体投诉,比较琐碎,涉及个人隐私……我们已经定期摘编简报了,精华都在里面。您要是觉得哪方面不够详细,我让他们补充。」
「不用补充,」陆远说,「我就看原始数据。」
赵国强答应得很快:「好的好的,我协调一下。」
这一协调,又是五天。最后送来的U盘里,原始数据倒是有了,但文件命名混乱,分类标准不统一,有些录音文件干脆打不开。陆远花了一个周末亲自整理,越看越沉默——大量投诉集中在拆迁补偿、物业纠纷、环境污染、基层干部作风等问题上,但「办结」的标准极其宽松:只要相关部门回复了「已知悉,将安排处理」,就算办结。至于实际处理了没有,没人追踪。
96.8%的办结率,原来是这么算出来的。
02
陆远试着自己下去看。
第一次调研,他提前一天通知县委办安排路线。赵国强效率很高,当晚就发来了详细行程:上午参观城东新农村建设示范点,下午走访社区服务中心,最后座谈。
示范点干净得像刚用水冲过。路面没有一片落叶,墙上的标语牌是新刷的,连垃圾桶都擦得发亮。村支书在村口迎接,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着统一马甲的「志愿者」,笑容标准、姿态标准,连鼓掌的节奏都标准。
社区服务中心更是一台精密的舞台剧。办事窗口前坐着三个群众,一个在办社保,一个在咨询低保政策,一个在填表。陆远走过去跟「办社保」的大姐聊了两句,大姐的回答流畅得不自然:「政府服务越来越好了,办事特别方便,工作人员态度也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站着的街道办主任。
座谈会上,五个「群众代表」轮流发言,稿子写得像通讯报道,连「感谢党和政府」的措辞都带着排比句。
陆远全程微笑,没打断任何人。
第二次调研,他没提前通知。
下午两点半,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偏远乡镇的便民服务中心门口。铁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工作人员下村入户,如需办事请致电xxxxxxxxx」。
陆远没打那个电话。他走到侧面窗户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往里看——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瓜子壳和手机支架,手机里传出短视频的笑声。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回去后,他把照片发给赵国强,问了一句:「这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
赵国强的回复很快:「个别现象,已经批评教育了。陆书记放心,我们会举一反三。」
举一反三。陆远听过太多次这个词了。在省里开会时是总结,在县里听到时是敷衍。同一个词,换一个场景,意思就全变了。
第三次,不是调研。
一天傍晚,陆远独自出门散步,没带秘书,没带司机。他沿着老城区的巷子走,拐进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住宅区。夏天闷热,老人们搬了马扎坐在楼下纳凉,蒲扇摇得不紧不慢。
他在一棵槐树下站住了脚,跟几个老人搭话。起初没人搭理他——一个穿白衬衫、皮鞋锃亮的中年男人,在这种地方显得突兀。
直到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开了口:「你是干什么的?卖保险的?」
陆远笑了:「不是,我在县里上班。路过这儿,跟您聊聊天。」
「县里上班的?」大爷上下打量他,「哪个局的?」
「县委。」
大爷的蒲扇顿了一下,旁边几个老人也看过来,目光里的警惕肉眼可见。
陆远没解释,蹲下来,指了指对面楼墙上一大片水渍:「那是漏水吗?」
这一问像打开了闸门。
大爷的蒲扇重新摇起来,声音里带上了火气:「漏了半年了!三楼管子爆了,水顺着墙往下淌,一楼的王老太太家整面墙都发霉了,人家八十多岁,咳嗽了一冬天。物业不管,说是业主自己的事。打12345,接了,记了,说转给住建局处理,后来呢?没后来了。」
旁边一个穿汗衫的大叔接过话:「我家拆迁补偿到现在没下来,三年了。去问,今天说在审批,明天说在走流程。到底什么流程?能走三年?」
一个大妈探过头:「低保名额都让村干部的亲戚占了,我家老头子瘫在床上五年了,年年申请年年不够格。凭什么?」
陆远没插话,一直蹲着,听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他问了一句:「这些事,你们没向上反映过?」
大爷摆了摆手,蒲扇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打电话?记下了就没下文。去上访?你先排队,排到了跟你说在协调。谁知道是真办还是假办?」
另一个老人叹了口气,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说:「官官相护呗。信息都在他们手里,我们老百姓知道个啥?」
陆远站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腿,朝老人们点了点头:「谢谢你们跟我说这些。」
走出巷子,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信息都在他们手里。」
老人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一个精确的位置上。他想起这一个月来的遭遇——被过滤的数据、被导演的调研、被架空的分工。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一整套运行多年的信息封锁机制。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但这是第一次,从一个摇着蒲扇的老人嘴里,听到了最朴素的概括。
而他自己,堂堂县委书记,正被关在同一堵墙的外面。
03
陆远在下一次常委会上开了第一枪。
「我提一个想法,」他的语气平和,像在讨论天气,「加强对12345热线、信访平台等渠道群众反映问题的督查督办。建一个'县委书记直通车'机制,每月抽查回访不少于五十件。」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周明达第一个接话,先点了头:「想法好,陆书记心系群众,值得学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盖上轻轻转了一圈。
「不过——」
这个「不过」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后面跟的是什么。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很多问题需要过程,需要协调。事事都捅到书记这里,下面同志有压力不说,也可能打击他们主动解决问题的积极性。是不是……先规范一下受理和转办流程?」
常务副县长孙立国立刻跟上:「我同意周县长的意见。职能部门有自己的工作节奏,我们要相信他们。」
分管政法的副书记轻咳了一声:「书记日理万机,不宜陷入具体事务,还是抓大放小好。」
陆远环顾一圈,十一张面孔,十一种赞同「进一步完善后试行」的表情。
他没坚持。
「那就先完善方案吧。」他笑了笑,「急不得。」
周明达也笑了。但他的笑比陆远的笑松弛了一度——那是一种确认了威胁等级的松弛。
一个月后,陆远第二次出手。他提交了一份「全县政务数据归集共享方案」,目标是打破部门之间的数据孤岛,建立统一的数据平台。
书记办公会上,分管副县长刘建成第一个提出异议:「数据安全怎么保障?很多数据涉及部门工作秘密,不是想共享就能共享的。」
住建局长附和:「我们的数据格式跟其他部门不一样,技术标准不统一,硬接在一起会出乱子。」
财政局长算了笔账:「初步估计,光基础设施投入就要八百万,这还不算后期运维。短期内很难看到效果,财政压力大。」
周明达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最后用一种公允得无可挑剔的语气拍了板:「大方向没问题,数字化是趋势嘛。但急不得——先搞个试点,从一两个部门做起,积累经验再推广。」
试点单位选了县档案馆。一个一年到头没几个人去查资料的地方。
陆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会议记录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旁人看不清。
紧接着,更细密的排挤开始了。
县委办起草重要文件时不再抄送陆远初稿,只在定稿后「礼节性」地送一份。一次全县经济工作调度会,陆远到场才发现议程已经改了,他原本准备的发言材料完全用不上。赵国强事后解释:「临时调整,忘了通知陆书记,我的责任,我的责任。」
一次城南片区突发一起群体信访事件,三十多个拆迁户堵在区政府门口。陆远两小时后才从新闻上看到消息。他打电话问周明达,周明达语气轻松:「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没想到惊动陆书记,下次一定第一时间汇报。」
下次。又是下次。
县里开始流传一些闲话,像风一样从各个角落吹来:「新书记只会搞虚的,不懂基层」「省里下来镀金的,干两年就走」「周县长才是真正管事的人」。陆远不知道这些话是自然生长的还是有人播种的,但他知道,在一个封闭的信息生态里,谣言的流向和真相的流向一样,都被精心控制着。
他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棋手,坐在棋盘前,能听到对面落子的声音,却看不到棋局。
最后一次试探发生在一个月后。市里要求各县区报送「为群众办实事」的典型案例。陆远让赵国强搜集。三天后,八个案例整齐地摆在他桌上,每一个都写得感天动地。
陆远抽出其中三个,按案例中提到的当事人姓名和电话,亲自拨了过去。
第一个,空号。
第二个,接了。对方支支吾吾:「啊……是有这个事……还行吧,差不多解决了吧。」
第三个,是个中年女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哪有他们写的那么好?来了一趟,拍了照片,握了个手,后来再没人来了。我那事到现在还没办。」
陆远挂了电话,把三份案例重新摞好,放回文件夹里,然后拉开抽屉,把文件夹放了进去,关上。
动作很轻。
但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坐到了凌晨两点。桌上的台灯亮着,手机屏幕也亮着,一个接一个地翻看着各种需要实名认证的政务APP——健康码、电子社保卡、政务服务网……每一个都是一个入口,但每一个入口的背后,数据都锁在不同的柜子里,钥匙在不同的人手上。
他想起在省大数据局时参与过的「一码通」课题研究。那个课题最终因为部门利益协调不下来而搁浅了,但技术框架是成熟的。
一个想法慢慢成形。
不是打通现有的渠道——那些渠道的每一个节点上都站着守门人。他要建一条全新的路。一条绕过所有守门人、直接连接他和青云县四十七万老百姓的数字通道。
一个码。一个APP。一个谁也无法过滤、篡改、屏蔽的信息平台。
让每一个拿着这个码的人,都成为他的眼睛和耳朵。
04
陆远不再纠缠具体信息渠道的问题了。
他在县委理论学习中心组扩大学习会上做了一场报告,题目拟得四平八稳:《以数字化改革赋能基层治理现代化,走好新时代网上群众路线》。
会场坐了五十多人,从常委到各局局长,能来的都来了。陆远站在讲台上,不看稿子,用一种既学术又接地气的方式,讲了一个半小时。他引浙江「最多跑一次」的数据,引广东「粤省事」的案例,引中央关于数字政府建设的最新文件,每一个引用都踩在政策的正确线上。
最后十分钟,他抛出了核心设想:探索推行覆盖全县常住人口的「市民码」,配套开发「乡亲」APP,打造「掌上政府、码上服务、线上监督」的一体化平台。
话音落下,会场安静了几秒。
周明达带头鼓掌,鼓得比任何人都响。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肌肉的本能反应,跟掌声无关。
常委会讨论环节,气氛就不一样了。门关上了,掌声也关上了。
刘建成第一个表态:「方向好是好,但涉及面太广,万一出了数据泄露的问题,我们担不起。」
孙立国皱着眉:「老百姓能不能接受?农村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人,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让他们扫码?」
周明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温和,声音诚恳:「陆书记的理念很超前,我举双手赞成。但青云毕竟是个小县城,财力有限,基础薄弱。万一搞成半拉子工程,反而被动。是不是再调研调研,不急于一时?」
陆远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
「大家的顾虑很正常,我一一回应。」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出一份PPT。第一页:外地成功案例的成本分析,某县级市推行类似系统,首年投入三百二十万,第二年因行政效率提升和减少重复信访,节约运行成本超过一千万。第二页:「市民码」在疫情防控、应急管理、民生服务方面的多重效用——这不是「多花一笔钱」,是「一个系统解决多个问题」。第三页:省委改革办最新发布的「鼓励基层数字治理创新」的通知文号。
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我已经跟省大数据局的老同事沟通过了,可以争取列入省级试点,省里有专项资金支持,县里配套投入不会超过两百万。」
会议室再次安静。
周明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反对数字化,在当下的政治语境里是一步臭棋。何况陆远搬出了省里的关系和资金。
「那就……先行调研,稳妥推进。」周明达最终说,「具体方案陆书记牵头拟,拿出来再议。」
他说这话时,嘴角保持着笑,但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陆远点头:「谢谢大家支持。」
散会后,他走出会议室,步子和平时一样。但转过走廊拐角,确认身后没有人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个口子,撕开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陆远像换了一个人。
他亲自牵头成立了「市民码推进工作领导小组」,自任组长。从县委办、政研室、公安局、行政审批局抽调了十二个年轻骨干组成工作专班。他挑人的标准很简单——进体制不超过五年,在周明达的圈子里没有深度绑定。
技术团队是他从省里请来的老关系,一家专做政务平台的科技公司,团队负责人是他在大数据局时带过的下属。系统架构严密,权限分级清晰,核心数据库部署在省级政务云上——这意味着县里任何人都无法在后端动手脚。
「乡亲」APP的功能被他压缩到了极致简约,只有三个核心模块:
「我要查」——政策、补贴、村务公开、个人权益信息,一键可查,源头可溯。
「我要说」——实名或匿名反映问题、提建议,支持图文上传,直达平台。
「我要看」——每一条诉求的处理流程全公开,超时自动预警上报。
宣传动员铺天盖地。电视、广播、新媒体、乡村大喇叭同时启动。陆远自己录了一段两分钟的短视频,穿着最普通的深蓝色夹克,对着镜头用大白话说:「乡亲们,以后有事儿别憋着。扫个码,打几个字,我能看到,全县都能看到。你们反映的每一个问题,解决到哪一步了,你们自己盯着。」
这段视频在本地短视频平台播放量破了二十万。留言区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是:「不信。等看效果。」
推广确实遇到了阻力。有群众怕麻烦,有群众怕泄露隐私,有基层干部暗中抵触——几个乡镇的便民服务中心在推广「市民码」注册时,故意只开放一个窗口,排队排到天黑。陆远知道后,让工作专班直接到每个村、每个社区设帮办点,手把手教。同时下了一道死命令:全县公职人员带头注册,注册率纳入年终考核。
三个月后,全县「市民码」发放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乡亲」APP激活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系统上线第一周,就涌入了超过三千条咨询和诉求。大部分是政策查询和个人事务办理,但夹杂着数百条投诉、举报、吐槽——关于路灯、关于水管、关于低保、关于学校乱收费、关于河道垃圾。
陆远每天晚上花一个小时浏览「民声」板块。那些文字歪歪扭扭,有的夹着方言,有的错别字连篇,但每一条都是原汁原味的,没有人替他们润色,没有人替他们删改。
他看到一条来自城北老街区的投诉:「我家楼下水管暴了半年没人修,打了三次电话没用,今天看到这个APP试试,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吧。」
陆远把这条诉求标记为「县委书记关注」,转给了住建局。
两天后,水管修好了。那个居民追加了一条评论:「真修了!还以为又是忽悠我的!」
陆远没有回复,但他知道,当第一批人开始相信这个系统的时候,一股周明达无法掌控的力量,已经开始生长了。
05
锦绣家园违规加层的事,是系统面临的第一次大考。
陆远凌晨下的指令,住建局、自然资源局等四个部门没人敢拖——处理流程在APP上公开,超时问责,不是私下打个招呼能糊弄过去的。天亮前,联合检查组已经到了现场。
核实结果触目惊心:3号楼顶层违规加建两层,总共八套房,钢结构搭配劣质轻质墙板,施工方甚至没有做基础承重加固。住建局的工程师现场脸色发白:「这不是加层,这是在楼顶上放了两层炸弹。」
执法人员当场责令停工,查封施工现场,对开发商宏远地产立案调查。检查过程的照片、执法文书、现场视频,实时上传到「乡亲」APP该事项的「办理轨迹」中。举报人和上万名关注此事的市民,刷着手机看直播,评论区刷屏速度堪比跨年晚会。
宏远地产老板刘宏远当天上午就坐不住了。他驱车直奔刘副县长家,连门铃都没按,直接推门进去。
刘副县长刘建成正在吃早饭,筷子上夹着一块油条,看到堂弟脸色铁青地冲进来,油条掉在了桌上。
「哥,你得帮我!」刘宏远声音发抖,「住建局把我工地封了,说要立案。APP上全是骂我的,那些照片拍得——哥,我这辈子的名声全完了!」
刘建成脸色也不好看。他擦了擦嘴,压低声音:「你搞加层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形势?」
「我以为……跟以前一样,打点一下就过去了……」
「以前是以前!」刘建成的声音尖了一度,随即又压了回去,「你等着,我想想办法。」
他拨通了陆远的电话。
「陆书记,我是建成。锦绣家园那个事,我了解了一下,确实是施工管理有问题,企业也认错了。但这个事有些历史原因——当初规划审批的时候,标准没那么严……」
电话那头,陆远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刘县长,安全问题没有历史原因,只有法律责任。处理过程和依据都在APP上公开了,群众看着。依法依规处理,既是对群众负责,也是对开发商负责——万一塌了,那不是罚款的事,是要死人的。」
刘建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远已经接了下去:「请你做好解释工作,督促企业配合整改。」
电话挂了。刘建成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攥紧了拳头。
锦绣家园事件的处理结果在APP上引发了雪崩式的连锁反应。群众看到——真的有人管了,真的公开了,真的问责了。一周之内,APP上的日活跃用户翻了三倍,投诉举报量暴增。路灯不亮的、物业乱收费的、河道排污的、公路破损的……大量过去被掩盖、被拖延的问题像地下水一样涌出地面。
有些部门试图故技重施——接了单,回复一句「已知悉,正在协调处理」,然后拖着。但系统的超时预警机制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闹钟:四十八小时未更新进展,黄牌预警自动推送到县纪委监委;七十二小时仍未实质性推进,红牌预警上报县委县政府督查室,相关负责人被约谈。APP上新增了一个「部门效能榜」,按响应速度、解决率、群众满意度综合排名,每周更新,全县可见。
连续三周排名垫底的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在走廊里碰到周明达时,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周县长,这个效能榜……能不能跟陆书记说说,别搞这么公开……」
周明达没回答他,径直走了。
回到办公室,周明达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他终于意识到,「市民码」不是一个花架子。那些红的、黄的、绿的光点,每一个都是一双眼睛。而陆远,通过这些眼睛,正在建立一套绕开他所有信息渠道的指挥督办体系。
他试图渗透工作专班——安排一个「懂技术」的人进去「协助工作」。陆远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专班人员已经饱和了,再塞人影响效率。周县长推荐的同志,我安排他到宣传组去帮忙吧。」宣传组——又是一个碰不到核心数据的位置。
他又让人从技术层面试探,能不能在后台调整一些数据的展示方式。技术团队负责人接到暗示后,直接报告了陆远。陆远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第二天的专班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重申了一遍数据安全管理制度。
周明达的手伸不进去。
而这时,一条来自偏远山村的匿名长帖,出现在了「民声」板块。
帖子很长,错别字很多,但内容清晰:村里前年申请的「高标准农田改造」项目,国家拨了款,改造后的水渠根本不通水,田还是望天收。村民多次反映,被搪塞。帖子末尾附了十几张照片——水渠多处破损、堵塞,混凝土薄得能看到石子,有的地方干脆就是空心的。
陆远看到这条信息时,是晚上十一点。他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盯着那条开裂的水渠,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他打开内部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高标准农田项目相关投诉,设为高优先级。明天上午,县纪委监委、审计局、农业农村局组成联合调查组进村。调查组全程佩戴执法记录仪,关键节点在APP上适度公开。」
发完消息,他关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
这个项目,他查过资料——是两年前县里的「重点工程」,当时的牵头人,正是周明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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