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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不知不觉,就写到100章了,谢谢你们,一路陪我到这里。)

前情回顾:

“娃儿在县一中?”姚英问。

没想到这一问,问得姚英呆住了。

1

女人看着姚英往米粉里加剁椒,面上颇有些骄傲地说,“对哦,在县一中,今年考上的。”

姚英看看女人身上的翻领制服,笑着问了一句,“大姐,你是不是新安坪的?”

“对嘛,从新安坪一路跑过来的。你看看,一头的汗!这个憨娃儿,就晓得使唤老妈!”女人笑骂道。

“娃儿够争气咯,县一中可不好考,”姚英满面笑容地附和着,“我屋头的男人就在学校工作。我晓得的,不是聪明娃儿根本考不到这里的。”

“你屋头的也在学校干活哦,哎哟楞个巧。对嘛,好难考哦!开始学校还不肯收,亏到我们单位那个黎老师有本事,跑了好多趟,才总算把名额跑下来。”女人也打开了话匣子,热络地攀谈起来。

“哦哟,重点中学就是不一样!老师太负责咯!我家娃儿插班进去,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哦哟,都来家访过好多回喽!人也好得很,你晓得不?我们黎老师有个兄弟今年考大学,老师还去屋头给他辅导过功课嘞!你说,有楞个好的老师,我家那个憨娃儿还不争气,真哩,我都想揍扁他!”

女人径自说着,没注意到姚英的面色阴沉了下来。

“黎老师”,“新安坪”,“数学老师”、“家访”,“屋头”,这五个词,像五根鱼刺似的,扎在姚英舌尖上,一动就疼。

把铝饭盒递给女人后,姚英脸呆呆地,一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手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好多钱?”女人掏着口袋。见姚英没反应,又喊了几声,“妹子,妹子!好多钱?”

“……两毛钱。”姚英如梦初醒,重新又活了过来。

女人把铝饭盒装进网兜,转身就要走。仿佛怀着最后一丝不甘心,姚英又追问了一句,“你家娃儿的数学老师,姓么子?”

“周,周老师。”女人已经转身离开,余音的小尾巴,被袅袅地甩到了背后。

那天周明轩是按时下班的。午饭时,他在学校食堂多打了一个菜,准备回家再做个汤,就着米饭,就是一顿简单的晚餐。

天还没黑,晚霞还眷恋地铺在天边。屋里的光线,因为窗外的遮挡,却早昏暗了下来。

周明轩打开门,把饭盒放到桌上,准备去洗手做汤。周遥放学后去跟同学打篮球,等他做好饭菜,应该就回来了。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周明轩小声哼着歌走进灶间,猛然看见姚英悄无声息地,坐在一只矮凳子上。

“唉哟,吓了我一跳。在家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周明轩说。

姚英面无表情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跟谁言语?我在自己的家,还要打报告吗?”

“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周明轩说,“你平时不都晚上才回来嘛,我没想到你今天收摊这么早。”

“我回来早了是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不回来才好呢?”姚英的怒气,上来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恨不得你天天早回家。”周明轩系上围裙,走到她身边,笑着问道,“累了?还是有人吃了米粉不给钱?你跟我说说咋回事。”

姚英肚子里那句难听的话,已经涌到了嘴边,这一刻,她真想破口大骂。

她两只眼睛已经带了血丝,还好光线昏暗看不分明。她盯着丈夫那张笑脸,腔中的怒火突然被浇上一瓢悲凉。他的这张脸、这双眉眼,她还是那么稀罕,那么看不够。她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要跟他吃一辈子的饭,在同一张床上睡到老的……都怪那个女人!

姚英在暗影子里攥着拳头,拼命控制着自己,把堵在嘴边的难听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周明轩打开了灯。昏黄的光线,铺满了狭窄的灶间。

姚英忙低头站起身,掩饰着脸上的神色,“今天累了,就想早点回来歇歇。你放着,我来做吧。好久没给你们爷俩做顿饭喽。”

“你上屋里歇会儿。我中午打了菜,热一下,再做个汤就行。”周明轩说着,把几棵小白菜搁进水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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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

他们已经有些日子,没在一起吃晚饭了。姚英为了多卖几碗粉,总不舍得早些收摊。

周遥很开心,一个劲地说着话,“妈,以后你晚上早点回来嘛。爸烧菜不好吃,我想吃你烧的。”

姚英仍有些闷闷的,没接儿子的话,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遥碗里。

“我赞同儿子的意见。以后还是早些收摊吧。”周明轩说罢,又补上一句,“不过,可不是因为我烧菜难吃哦。钱够用就行,人不能只为钱活着。”

“爸爸,可是你烧菜,真得难吃啊!” 周遥缩缩脖子,嘿嘿笑了。

“难吃吗?我觉得很不错嘛。”周明轩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比如今天这个汤,就很不错。尽管的确是咸了那么一点点。”

父子俩,轻松地逗着嘴。

这是一个多么寻常的夜晚啊,朴素、平静,透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姚英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她能过到老,过到天长地久的……

“不做班主任,还用去家访吗?”在父子俩的笑语里,姚英冷不丁插进话来。

“嗯,根据情况。”周明轩咽下一口白菜汤,笑意还漾在脸上。

“那你呢?么子情况去?去哪?”姚英低着头继续追问道。

“这就要看,学生具体有什么问题了。”周明轩抬脸看了她一眼。

“是具体么子问题,还是具体么子人?”姚英也抬起了脸,直视着周明轩。

不等周明轩回答,她又逼问了一句,“去哪?你为么子不说?”

“周遥,吃完饭写作业去。”周明轩隐隐觉得,有一场风暴要来,便支开了儿子。

周遥放下筷子,偷眼瞄了瞄妈妈。姚英的一张团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儿子进屋后,周明轩在椅子上坐定了,轻声问道,“英子,你今天情绪好像不大对,发生了什么事?”

姚英冷笑道,“哟,你才发现我不对啊。如今你心里,还有我,还有这个家吗?”

“进屋说吧,”周明轩把碗筷叠在一处,“别吵着儿子做功课。”

姚英腾地站起来,往里屋走。她的劲过大了些,竹凳子被带的扑倒在地上。周明轩弯腰把凳子扶起来,随后走进了里屋。

姚英甩掉鞋,狠狠坐到床上。印着一朵大牡丹和两只鸳鸯的床单,被她搓起一大圈褶皱。

“有什么话,你说吧。”周明轩语调平静。

姚英的堤坝,失守了。她本想稳住、忍住的,可周明轩遮遮掩掩含糊其辞的对答,冲垮了她拼命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

“刚才我问你,你为么子不回答!我看你就是心头有鬼!你早就有了!”姚英怒道。

“我怎么没有回答?你问的,我都说了。”

“我问你去哪里家访,你为么子不说!”

“我去那么多学生家,怎么跟你说?而且,那是我的工作,我没义务什么都告诉你吧。”周明轩的声音,冷了一点。

“哼,以为我不晓得,是不?我告诉你,你去了哪里,去了谁的家,去了好多趟,我全都晓得!”姚英眼里,晃动着战前擂动的锣鼓。

“莫名其妙!”周明轩抓起桌上的课本,“我还要备课,你莫要烦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姚英脸上滚下来,跌落到床单上的花丛里。

“现在你烦我了?是不?这不是我们全家救你、帮你的时候了,是不?你现在有头有脸了,就又惦记上别的女人了,是不?”姚英边哭边骂。

“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你心里头那个、那个什么宵,她就是一贴烂膏药,扒在你心口上一辈子都甩不掉!她就是个不要脸的jian货!自己屋头男人和娃娃都有了,还要来勾搭别个的男人!呸!”最难堪的话,还是骂出了口。姚英彻底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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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姚英扭身抓过枕头,狠狠砸向站在床前的周明轩。

“扑咚”一声闷响,枕头从周明轩身上,跌到地上。周明轩呆在原地,脑袋前区开始扔扔地疼。耳朵里,也嗡嗡叫着。

这是他在江西乡村那些年,落下的毛病。

他本能地捂住头。姚英话里的纷杂信息,像驱不走的数字一样,在他疼痛的脑壳里纠缠。她知道云霄。她知道新安坪的云霄,就是峪安的云霄。她知道自己去家访,去过她家……

姚英的骂声,在耳边嗡嗡地盘旋。一股恼怒和烦躁,纠缠着一阵阵的疼痛,猛然冲上了周明轩的天灵盖。

他突然怒斥道,“你住嘴!胡说八道什么!”

可他的怒吼,非但没扑灭姚英心头窜动的悲愤,反倒像往大火里添了一瓢油。发着蓝光的火舌,噼啪炸出火星,更猛烈地烧将起来。

这是周明轩第一次,冲她怒吼。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自己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姚英心头的愤恨,像几条蛇拧在一块,贪婪地吐着信子,嘶嘶地往上爬。

“心疼了是吧?趁着她屋头的男人不在,你跟她钻了多少回被窝子,就这么护着她!我就骂就骂!不要脸的jian货!jian货!jian货!”姚英不管不顾地,伸手把桌上那只铁皮饼干盒子抓过来,狠狠往墙上掷去。

“咣当”一声响,饼干盒子翻了个面,扑倒在地上。盒身一处被碰瘪了,盒盖脱落,里面一叠毛票子顺势滚出来。

那里面装的,全是姚英卖米粉赚回来的毛票子。她看着被摔在地上的大红铁皮盒子,看着那一张张起早贪黑、靠一碗碗米粉赚回来的钱,不由悲从中来,扑倒在被窝卷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间,这间不大的屋子里,乱成了一团。真可谓,眼泪与唾沫齐飞,悲啼共怒骂一色。

第二天上午,姚英没出摊。

她的眼睛哭肿了,嗓子也喊哑了。听到周明轩和周遥关门出去的声音,她才缓缓地爬起来。

那只大红的铁皮盒子,还躺在地上。一毛、两毛的毛票子,还有些钢镚,散落了一地。被她扔下床的枕头,已经不见了。周明轩把它带去了外屋。

结婚这么多年,他头一回,没睡在她的身边。

姚英走进外屋。饭桌前并排摆着两把椅子,一件棉大衣卷起放在椅子上,上面压着那只枕头。

丈夫蜷缩在这两张椅子上,凑合了一夜。这么点空间,他那么高的个子,腿就只能垂着放。昨夜烧灼的怒火,像隔夜的米饭,成了冷硬的一团。

那团冷,在屋内一片狼藉里化开,变成了滴滴答答的泪。她心疼丈夫,心疼自己,心疼他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

“不行。我得去找那个女人。凭么子把我们家搅成这个鬼样子,她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哼,跟我姚英作对,你也莫想好过!”

这么想着,姚英重又恢复了活力。她回屋捡起饼干盒子,把毛票子数了一遍,发现数字不对,四周看看,又趴下身往床底下看。有两枚钢镚儿,躺在在床下的尘土里。她伸长胳膊够出来,悉数敛进铁盒子里,把盖子严严实实摁上。

又走到外屋,把枕头和棉大衣,全抱进屋来。姚英把枕头捂在脸上,上面有丈夫熟悉的气味。他的气味,总是那么清爽。不像她几个哥哥,总有一股脑油子味。

姚英抱着枕头,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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