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大会堂里庄重的报告宣读，发布会上部长们在长枪短炮中答记者问，代表们简短的采访片段在热搜上刷屏——这是我来两会前对两会的印象。
但今年作为新人第一次采访两会才知道，两会的大部分日程其实不在大会堂。代表们会分成若干小组，在各自代表团完成对各项报告和事项的审议。
推开一扇扇分组审议的会议室门，你会听见一些没有上过热搜的声音，而这些声音，也构成了两会的重要内涵。
两会“新”观察：热搜之外的声音
一
“发言前，请先通报自己的代表号。”每场审议，小组召集人都会交代一句——在小组审议现场，不需要报身份和职务，代表号是唯一的标识。
代表发言没有固定顺序。来自各行各业的代表，在对各项报告的审议过程中，会结合自己的行业、观察和调研提出自己的建议。
农民工代表李丰，做过卡车司机、线切割工。他多年来关注快递员、外卖骑手等群体的生存现状，“因为我是从他们中间走出来的”。
水庆霞曾是女足教练，她关注运动员退役后的伤病问题。“领奖台、比赛场的光鲜背后，是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不少运动员饱受伤病困扰。”
张义民是上海市闵行区浦锦街道芦胜村党总支书记，一直关注乡村振兴、农民增收等“三农”问题。去年他提建议，希望有关部门对农业用地进行执法检查时，不能仅依靠卫星图判断，还要和实地检查相结合，得到了农业农村部的答复。今年他又带来了关于科技强农惠农的建议。
有时候，代表们的建议并不那么具体，而是观点的传递。
这次有不少代表呼吁对人工智能立法。一位代表发言：人工智能确实对现行法律制度、治理模式带来挑战，但立法“既不能着急，也不能等”。
另一位代表表示认可：问题是严峻的，必须考虑起来，但一定要科学审慎，不能仓促推出。
一些声音是严谨的。湖南团一位代表关注生态环境法典草案第1076条中的相关表述，建议将“检察建议”改为“检察意见”。两字之差，背后是检察监督过程中不同的法律效果和方向。“我们之前提出过这个建议，但没有采纳，我要再提出一次。”
一位代表对某报告中的数字表示困惑。第二天，工作人员专门来解释，查找后发现存在跨年统计的因素。代表听懂了，“只要你们保证数字没问题就行。”
这些声音，很少出现在热搜上。但它们真实存在于每一间分组审议的会议室里。
在宏大叙事之外，两会也是由这些细微处的一条条建议、一个个追问构成的。
二
没上热搜的建议声音，如何落地？
在上海团审议全国人大常委会工作报告现场，每位代表发言时，王颖都坐在后排工作席，一言不发，但一直在记录。
王颖是大会简报组听会答复小组中的一员，负责答复代表对常委会工作报告的意见建议，同时也是大会法案组的驻地联络员，负责答复代表对法律案的意见建议。仅3月10号一天，她就答复了12位代表。
大会期间，派员旁听代表审议发言并在第一时间逐一答复反馈，逐渐成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开展大会工作的一项制度化、常态化举措。代表们普遍反映，答复越来越快。
今年，国务院办公厅派出80名工作人员到35个人大代表团开展旁听，每个人大代表团均有国办同志在现场旁听，记录代表对政府工作报告和“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的具体修改意见、对政府工作的建议等。同时，国务院办公厅还组成30人的汇总工作专班，全面梳理代表提出的意见建议，第一时间送相关文件起草组和有关部门研究办理。
财政部由部领导带队，派出160余名局处级干部上会旁听和解释说明，做到35个人大代表团、109个代表小组全覆盖。全国人大常委会、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也都组建了专门工作班子到代表团旁听，要求有问必答，事事有回音。
有代表提出人工智能时代的法制治理问题。王颖答复，2026年立法计划有一个预备审议项目，就是人工智能健康发展方面的立法项目，有关方面将加强人工智能领域的立法研究。有代表提到长三角区域协同发展需要人大支持，她告知正在从立法方面推进相关工作。
“有的是利用会议间歇，有的是利用会议结束到吃饭的时间，”她说，“我们提倡面对面答复，征求代表意见；对于代表在交流中提出需要进一步反馈或提出新的意见建议的情况，还可以进一步答复。”
根据法律规定，代表建议应在交办之日起三个月内，至迟不超过六个月，予以答复。2025年3月26日，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代表建议交办会召开，将9160件代表建议派给211家承办单位，针对每条建议答复。
一位代表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去年他提的建议，今年再看，已经体现在相关政策里。
当然，也不是所有答复都能让代表满意。有代表说：“我对你的答复不是最满意，但是我对你的态度很满意。”
三
张义民今年的建议得到了多个部门的回应。财政部说今年考虑加大农业农村现代化科技进步的农机设备推广的财政保障和支持。“我们农村的发展绕不过科学技术推动，新农业也要有自己的新质生产力。”他说。
去年，李丰提出的一项建议获得了相关部门的回复。不过还没有实质性的改变。“没变化我就继续提。反正每年都有两会，每年都有机会。”他说。
“代表的建议并不都是完善的。虽然经过了调研，但有些问题没有通盘考虑。这很正常。”李丰说。有时候，建议的提出本身就是价值——让问题被相关部门听见，让讨论被启动。
在代表们的建议被相关部门听见的同时，另一种声音也会反馈到会场。代表们闲谈时，常会提到流量。
一位中部地区的市长代表对“热搜”有自己的看法：“自媒体和短视频的传播逻辑会把最吸引眼球的部分放大。干部总体还是务实低调的，但我们也必须主动适应互联网。现在老百姓都在抖音、微信上，群众在哪儿，我们就得去哪儿。”
“但我们内心要有战略定力。一个地方要干什么、怎么发展，还是要听中央的，听广大群众的根本意见，不能因为今天这个‘热’、明天那个‘火’，就东奔西突、乱了阵脚。”
两会闭幕，我走出人民大会堂，想起一个声音。
大会作报告的过程中，会场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报告人的声音。但每隔段时间，会场里会突然传来一种像海浪般的声音。
后来我意识到，那是几千位代表委员集体翻页的声音。
无数微小的动作，踏上同一个节奏，便有了回响的力量。
原标题：《两会“新”观察：热搜之外的声音》
栏目主编：张骏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王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