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水含烟
魏建明
出了小区大门,右转走一千步,就是沱江边了。
说是江,其实也不算大,但水面宽阔得很,足够装下整个天空。沿江修了亲水步道,弯弯曲曲的,木板铺成,刚好够走一个早晨。
今天醒来早,差不多六点出门。这时路上人少,车也少,连红绿灯都显得懒洋洋的。穿过那条银杏夹道的小街,抬头一看——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瞧,已经鼓起些小苞,青青的,涩涩的,像少年喉结初起时的模样。走得慢些,能感觉到风从脸颊上拂过,凉是凉,却不刺骨,反倒有种清冽的甜意。街角的包子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正往外面搬凳子,看见我,点点头:“魏老师,早啊!”我也点点头:“早!”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泼墨泼彩般的雾(刘玉熙 摄)
转过街角,江就在眼前,脚步就慢了下来。江面上有烟,不是薄薄的一层,是满满当当的一江——乳白色的,灰蒙蒙的,厚墩墩的,像一大锅刚烧开的牛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这烟是活的,有着自己的脾气。贴着水面的那层最浓,浓得化不开,把江水遮得严严实实,半点也看不见;往上一尺,就薄了些,隐隐约约的,有些透光;再往上一尺,就成了透明的纱,飘飘忽忽的,把对岸的兰桂大道裹在里面,只露出楼房的尖顶,像海市蜃楼。
雾生山水画(刘玉熙 摄)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东边的天际只透了点光,于是这满江的烟便都是冷色调,青灰青灰的,带着夜的寒气。可就在这一片青灰里,偶尔会有一缕被风吹散,露出底下墨黑的水,那水黑得像缎子,亮闪闪的,倏地一下又被烟合上了。
我站在亲水步道上,看得有些痴了。沿着步道往上游走,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像木鱼,又像心跳。每隔一段就有个观景台,伸向江面,木头栏杆上还挂着夜里的露珠,亮晶晶的。走到第一个观景台,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水就在脚底下流,被烟遮着,只听见“哗哗”的水声。那声音从烟里透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像裹着棉被说话。
那烟在动——从上游往下游慢慢地淌,像巨大的、沉默的水流,在江面上又流成另一条江。有的地方烟厚,像棉花垛;有的地方烟薄,像蝉翼;有的地方打着旋儿,一圈一圈的,把江面绞出一个个漏斗状的漩涡;有的地方直直地升起一根烟柱,袅袅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又散了,化进更淡的烟里。
雾锁龙湾半岛(薛运华 摄)
风来的时候,整江的烟都活了。它们翻滚着,追逐着,像千万只白色的羊在奔跑;又像是谁在天上抖开了一匹无边无际的白绫,那绫罗的褶皱一直延伸到天边。有时候风大了,烟会被撕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青幽幽的水,那些口子转瞬又合上了,像是江在眨眼。
我继续往前走。步道弯弯曲曲地沿着江岸延伸,时而贴近水面,时而高出一截。有一段路,两边的芦苇还没割,枯黄的杆子密密地立着,把江遮去大半。但透过苇杆的缝隙,能看见烟在缝隙里流动,一丝一丝的,像银色的线。有几只野鸭在苇丛深处叫,“嘎——嘎——”,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悠远。
走到一处浅滩,步道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江面更宽了,烟也更淡些,能看见对岸的轮廓。兰桂大道上的楼房影影绰绰,高的矮的,像淡墨在宣纸上随意点染出来的。有一幢淡蓝色的高楼,立在一群灰白的建筑中间,格外显眼,远远望去,像一帧别致的书签。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多了起来,但声音隔着宽阔的江面传来,只剩下闷闷的嗡嗡声,像远处工厂的机器,又像蜜蜂在飞。
薄雾掩映万达广场(薛运华 摄)
浅滩上有块大石头,被水冲刷得圆滚滚的,我走过去坐下来。石头凉凉的,但坐久了,竟也生出些暖意。
有只小船泊在不远处的岸边,船身被烟裹着,只露出半截船头。远远看去,那船像是浮在云里,又像是刚从天上掉下来的。船上有根竹篙,斜斜地插着,篙尖指着天,上面停着一只翠鸟,一动不动,也是雾蒙蒙的,像一幅写意画里不小心滴落的石绿。我盯着那只翠鸟看了好久,它一直不动,我几乎以为是个摆设了。忽然,它“啾”地一声,箭一样射出去,贴着水面飞了一段,钻进烟里不见了。
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些,烟开始薄了。但有意思的是,烟不是一起散的,是一层一层地散。贴着水面的那层最顽固,始终不散;中间那层渐渐淡了,变得透明;上面那层早就没了,露出蓝汪汪的天。于是江面上就出现了一幅奇景:底下是白茫茫的烟,上面是清朗朗的天,中间是飘忽不定的、半透明的纱。远远看去,整条江像披着一件白纱裙,裙摆拖得长长的,一直连到天际。
雾散开后的沱江(魏建明 摄)
亲水步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都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走到跟前才看清——是老李,原来单位的同事,也住一个小区。他戴着顶毛线帽,围着围巾。“魏老师,也来遛弯?”他问。“是啊,看江呢。”我指指江面。“哟,今儿烟大!”他抬头看了看,“好看!”我们站着聊了几句,说起单位的事,说起共同认识的人,声音在雾里飘着,好像也是雾的一部分。聊完了,彼此点点头,错身走过。那笑容也是雾蒙蒙的,带着水汽。
继续往前走,遇见几个打太极的。他们占了亲水平台的一角,正缓缓地推着云手。一个穿白衣裳的老爷子站在最前头,动作舒展,像一只鹤在晨雾里伸展翅膀。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慢悠悠的招式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旁边还有练嗓子的,“啊——啊——啊——”地喊着,声音在江面上滑出去很远,又弹回来,带着回声。
有个年轻人扛着相机走过来,对着江面一通拍。他看见我,问:“老师傅,这雾什么时候散?”“快了吧!”我说,“太阳再高点就散了。”他点点头,又举起相机。
走到一处观景台,我又站住了。这里的视角好,正好对着江心。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把光洒在江面上。原先青灰色的烟,这会儿染上了淡淡的金,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烟在阳光下变得透明了,能看见底下水的波纹,一圈套着一圈,悠悠地往东去。有一群野鸭从烟里钻出来,排成一排,悠悠地游着,身后拖着扇形的波纹。它们游到江心,又钻进烟里去了,只留下渐渐散开的涟漪。
对岸的兰桂大道也渐渐清晰起来。楼房的轮廓分明了,窗户亮了,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大道上的车流声也清晰了些,但还是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偶尔有喇叭声传来,短促而尖锐,像针尖划过玻璃。
但那烟还没散尽。它贴着水皮儿,薄薄的一层,若有若无的,像江在轻轻地呼吸。太阳越升越高,那一层薄烟却始终不散,就那么贴着,浮着,飘着,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还能看见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白气。原来这才是“水含烟”——不是早晨那一阵浓雾,而是这最后的一缕清气。像茶盏里升起的热气,像呵在玻璃上的那口气,像早春二月里,江水才刚刚醒来,还带着梦里的呼吸。
海市蜃楼般的内江城(薛运华 摄)
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银杏枝头的苞似乎又大了点,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包子铺门口排起了队,蒸笼冒着热气,那热气也是白白的,软软的,和江上的烟一模一样。老板娘看见我,喊:“魏老师,来两个?”我摆摆手:“吃过了,明天!”
推开家门,老伴正在吃早餐。“去江边了?”她问。“去江边了,”我说,“江还在睡,没醒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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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文/图:魏建明〔中共内江市委党校退休教师,西南师范学院(1985年更名为西南师范大学,2005年与西南农业大学合并组建西南大学)中文系和四川省委党校政治学研究生毕业。公开发表60余篇理论文章、200余篇文学作品〕
供稿:中共内江市委党史地方志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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