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终于到站了。
我提着那个陈旧的人造革行李包,最后一个下车。
黄昏的风吹过来,有点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摸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站里有些刺眼。
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数额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我眯着眼,费力地数了数。
两百万。
汇款人是静雯。
备注栏里,只有八个字。
我看清了那八个字。
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腿软得站不住,我背靠着冰凉的柱子,慢慢滑坐下去。
手里的行李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01
我把县城那套老房子卖掉的那天,是个阴天。
房子不大,六十来平米,是我和老程结婚时单位分的。
后来他走了,就剩我和静雯。
墙皮有些脱落了,厨房的瓷砖也裂了几块。
家具都是旧的,带着十几年生活的磨损印记。
来看房的是对年轻夫妻,带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女人在小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指着阳台说这里可以放孩子的玩具。
男人则更关心水电和管道是否老化。
我没多要价,比市价还低了些。
中介有些不解地看我。
我只是摇摇头。
签合同那天,我拿到了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五十八万七千块,扣掉了中介费。
我把卡仔细地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按了又按。
老邻居罗信义帮我把最后一些零碎物件搬到他家杂物间暂存。
他是个老木匠,手粗,心细。
“淑芬,真就去省城不回来了?”他递给我一杯热茶。
我捧着茶杯,热气熏着眼。
“静雯在那边,一个人不容易。”
“女婿……人怎么样?”罗信义问得犹豫。
我只记得几年前见面时,那个叫徐俊爽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说话斯文,给静雯拉椅子。
“挺好。”我说。
其实我知道得不多。
静雯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
罗信义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离开县城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转身走向汽车站。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地开了。
我把装着银行卡的贴身小包攥在手心。
心里盘算着,这钱,给静雯他们添补点房贷。
剩下的,给他们以后有孩子了用。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巷,慢慢变成陌生的田野。
02
静雯在汽车站接我。
她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妈,路上累了吧?”她声音还是那么轻。
我摇摇头,仔细看她。
她好像更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没睡好?”
“最近项目忙。”她挽住我的胳膊,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疲惫。
新家在省城一个挺新的小区,高楼,有电梯。
楼道里干干净净,飘着不知哪家做饭的香味。
开门的是徐俊爽。
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笑得很大声,侧身让开。
屋里亮堂,家具都是新的,泛着光。
有点冷清,少了点住久了的烟火气。
“妈你先坐,还有个汤就好。”徐俊爽转身进了厨房。
静雯给我拿了拖鞋,又去倒水。
我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有点不自在。
吃饭的时候,徐俊爽很热情,不停地给我夹菜。
“妈,尝尝这个鱼,我特地学的你们那边的做法。”
“静雯老说你做饭好吃,我这可是班门弄斧了。”
他说话又快又密。
静雯话不多,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给我添点汤。
吃完饭,我拿出那张银行卡,推到静雯面前。
“这个,你们拿着。”
静雯愣了一下。
徐俊爽也停下了收拾碗筷的动作。
“房子卖了,钱不多,给你们添补着用。”我说得有点快,“房贷压力大,我知道。”
静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那是你的房子……”
“我在哪儿不是住。”我打断她,“以后就跟你们过了,要房子干啥。”
徐俊爽拿起那张卡,手指摩挲着。
“妈,这……这怎么好意思。”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但眼睛还是看着卡。
“收着吧。”我说。
静雯的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桌子上。
她很快抬手擦掉了。
徐俊爽把卡小心地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
床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但我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静雯书房的门缝下还透着光。
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03
住下来后,日子像滴进水池里的水,平淡地化开。
我尽量让自己有用。
早早起来做早饭,打扫房间,研究着用他们的新式洗衣机。
静雯上班早,常常匆匆吃几口就出门。
徐俊爽时间自由些,他说自己做点小生意。
开始几天,他还会在饭桌上说说生意上的事。
后来,电话多了起来。
他接电话时,会走到阳台或者书房,关上门。
声音压着,但偶尔还是有几句飘出来。
“……再宽限两天……”
“……我知道,正在想办法……”
“……那边催得紧……”
语气不太好,带着焦躁。
有一次我擦桌子,他正好从书房出来,差点撞上。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快,但我还是抓住了里面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像看到一件碍事的旧家具。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去了。
静雯加班越来越频繁。
很多时候,我等到饭菜凉透,她才拖着步子回来。
脸上是掩不住的累。
“妈,你别等我,自己先吃。”她总是这么说。
“一个人吃没意思。”我给她热菜。
她坐在餐桌边,有时会看着某个地方发呆。
“静雯。”我叫她。
她猛地回过神。
“啊?妈,怎么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试探着问。
她立刻摇头,扯出一个笑。
“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妈你别瞎想。”
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周末,徐俊爽难得在家。
静雯在厨房切水果。
客厅里,徐俊爽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想起老家带来的晒干的红薯条,静雯小时候爱吃。
我装了一小碟,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俊爽,尝尝这个,自己晒的,干净。”
他眼睛没离开手机,随手拈了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
然后,他侧头,把嘴里那点东西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太硬了,硌牙。”他皱了皱眉,继续看手机。
我没说话,把碟子轻轻拿走了。
晚上,我听到他们卧室里有低低的争吵声。
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徐俊爽拔高的尾音,和静雯急促又压低的回应。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了。
04
那天下午,徐俊爽出去了。
静雯难得准时下班,脸色却比加班回来时更差。
苍白得有点透明。
“妈,你来一下。”她轻声叫我,进了她卧室。
我跟着进去。
她从衣柜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
颜色是淡淡的绿,光泽温润。
她拉过我的手,把镯子套进我的手腕。
有点凉。
“妈,这个你收好。”她声音很轻,语速却有点急。
“这是……”
“地摊上买的,不值什么钱。”她飞快地说,手指摩挲了一下镯子,“我就是看着好看。你戴着玩。”
我低头看那镯子。
我不懂玉,但这光泽和触感,不像地摊货。
而且,静雯撒谎时,左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抠食指的侧面。
她现在就在抠。
“静雯……”
“妈,你就收着。”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别跟俊爽说。他……他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手心有点潮,指尖却是冰的。
还在微微发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反握住她的手,“跟妈说。”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神。
“真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她抽回手,转身去整理衣柜。
背影单薄,肩膀微微缩着。
我心里沉甸甸的。
那只镯子压在腕上,凉意丝丝缕缕,往心里钻。
晚饭时,徐俊爽回来了,心情似乎不错。
还开了瓶红酒,给静雯也倒了一点。
“今天谈得挺顺。”他说着,看了静雯一眼。
静雯小口抿着酒,没接话。
徐俊爽的目光扫过我的手腕,停了一下。
“妈,这镯子新买的?”他随口问。
“哦,以前的老物件,翻出来了。”我按静雯说的回答。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只是那眼神,像带着钩子,从我手腕上掠过。
晚上洗碗时,静雯过来帮忙。
水流哗哗响。
她忽然低声说:“妈,要是……要是我让你回老家住段时间,你愿意吗?”
我关上水龙头,看她。
“为什么?”
她避开我的眼睛,低头擦盘子。
“就是……这边空气不好,你老咳嗽。老家熟人多,环境你也习惯。”
“你跟我一起回吗?”我问。
她擦盘子的手停了。
“我……我走不开。”声音很涩。
我没再追问。
那天夜里,我摸着手腕上的镯子,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城市灯光彻夜不息。
我却觉得这亮堂堂的屋子,比老房子那间暗沉的小卧室,更让人心里没着落。
05
我开始在小区里遛弯。
一来是闷得慌,二来是想熟悉环境。
小区绿化不错,有老人带着孩子玩,也有年轻的夫妻跑步。
我通常走得慢,沿着小径一圈圈转。
那天,我在凉亭边坐下歇脚。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挺括的夹克,手里捏着个没点燃的烟。
他也在凉亭边停下,像是随意地打量我。
“阿姨,刚搬来的?以前没见过。”他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我点点头。
“住哪栋啊?”他又问。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楼栋号。
“哦……”他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那栋啊。认识徐俊爽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女婿。”
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走近两步,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古龙水味混合的气味。
“徐老板最近……手头挺紧的吧?”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探究的笑意,“您是他丈母娘,没听他念叨?”
我警惕地看着他。
“生意上的事,我不清楚。”
“呵。”男人轻笑一声,拿出打火机,把烟点上了,“生意?他那摊子,还能叫生意?”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阿姨,您回去问问您女婿,欠王哥的钱,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什么钱?”我追问。
“问他自己呗。”男人弹了弹烟灰,“利息可是每天在滚。再拖下去,那点家当,怕是填不上了。”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冷的钩子,在我身上刮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
我坐在凉亭里,手脚发冷。
王哥?
欠钱?
高利息?
徐俊爽电话里那些焦躁的只言片语,忽然有了具体的指向。
我坐不住了,起身往回走。
脚步有些乱。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中自己苍白的脸,定了定神。
不能慌。
回到家,徐俊爽和静雯都在。
静雯在厨房准备晚饭,徐俊爽在客厅看新闻。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
“俊爽。”我开口。
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今天在楼下,遇到一个人。”
他眼神动了动。
“一个男的,问我是不是你家的。他说……他姓王。”
徐俊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拿着遥控器的手指,捏紧了。
“他还说什么了?”声音有点硬。
“他说……你欠他钱。”我盯着他的眼睛。
徐俊爽忽然笑了,但那笑容很冷,甚至有点狰狞。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他语速加快,“外面乱七八糟的人胡咧咧,你也信?那是个神经病!见人就讹!”
他的反应太大了。
“他让我问你,欠王哥的钱,什么时候还。”
“放屁!”徐俊爽猛地站起来,遥控器被他摔在沙发上,“我欠他什么钱?他是放高利贷的!想钱想疯了!下次他再跟你胡说八道,你直接骂回去!”
他胸膛起伏着,脸涨红了。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静雯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刀。
她看着徐俊爽,脸色惨白如纸。
徐俊爽也看到了她,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凶光,让我心头一寒。
“看什么看!做饭去!”他冲着静雯吼了一句。
静雯缩了一下,默默退回厨房。
切菜声重新响起,一下,一下,机械而沉重。
徐俊爽喘了几口粗气,重新坐下,揉了揉脸。
再看向我时,他努力挤出一丝缓和的表情。
“妈,你别听外面人瞎说。我生意上是有困难,但绝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债。你别操心。”
他说得很肯定。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和失态,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我没再说什么。
晚饭吃得异常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徐俊爽草草吃了几口就回了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帮静雯收拾厨房。
她一直沉默着,洗碗的动作很慢,很重。
“静雯,”我轻声说,“那个王……”
“妈!”她突然打断我,声音有点尖,“你别问了!”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哀求。
“你别管这些事,行吗?求你。”
我看着女儿近乎崩溃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洗了澡,早早回了客房。
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半夜,我听到书房门开了。
徐俊爽压低着声音,在打电话,语气是压抑的暴怒和……一丝恐惧?
“……王哥,再给我点时间……”
“……我知道利息……我在想办法……”
“……房子?房子不行!动了就全完了……”
“……我知道她妈那儿有点……我想办法……”
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清了。
我躺在黑暗中,手摸到了腕上的玉镯。
冰凉,坚硬。
像此刻我渐渐沉下去的心。
06
那顿家庭聚餐,是徐俊爽提出来的。
他说最近家里气氛不好,一起吃顿饭,缓和一下。
静雯没说话,默默去买了菜。
餐桌上摆得比平时丰盛。
徐俊爽还主动开了瓶饮料,给我倒上。
“妈,来这儿住得还习惯吧?”他笑着问,仿佛前几天的龃龉从未发生。
“习惯。”我简短地回答。
“习惯就好。”他夹了一筷子菜,“静雯工作忙,我有时候也顾不上,您多包涵。”
静雯低着头,小口吃着米饭。
“俊爽,”我放下筷子,“那天楼下那个人……”
“妈!”徐俊爽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我。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吃饭呢,提那些晦气事干什么?”他语气生硬。
“我只是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您安安生生住着就行了!”
气氛一下子僵了。
静雯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徐俊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拿起饮料瓶,想给我添点。
瓶口却对歪了,饮料洒了一些在桌子上,也溅了几滴在我袖口。
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找抹布。
而是抽了抽鼻子。
然后,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像闻到了什么极其难闻的东西。
他甚至往后仰了仰身体,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什么味儿?”他嘟囔道,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袖子。
只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妈,”徐俊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您是不是……没注意个人卫生?”
我怔住了。
“您身上这股味儿,我真有点受不了。”他继续说,眉头拧成疙瘩,“像是……老人身上那种怪味。酸腐酸腐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每天都有洗澡……”我的声音干涩。
“那可能洗得不够彻底吧。”徐俊爽截断我的话,语气冷淡,“人老了,新陈代谢慢,味道是重些。你自己闻不到,别人可受不了。”
他看向静雯。
“静雯,你闻得到吗?”
静雯浑身一颤。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碗,嘴唇抿得发白,没有一点血色。
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凸出。
“静雯!”徐俊爽提高了声音。
静雯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她极慢、极慢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巨大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一下,像一把钝刀,狠狠砸在我心口。
徐俊爽得到了回应,似乎更理直气壮了。
“你看,静雯也闻到了。妈,我不是嫌弃你。”他语气“恳切”起来,“但咱们住在一起,生活习惯得互相迁就。你这味道,实在影响生活。”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
“要不这样,你先回老家住一段时间?等……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我看着他。
看着他斯文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
看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冷漠和烦躁。
我又看向静雯。
我的女儿。
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可她仍旧沉默着。
没有为我说一个字。
心口那块被钝刀砸过的地方,开始蔓延开一种冰冷的麻木。
那麻木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我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可怕,“我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徐俊爽像是松了口气。
“妈,你也别多想,就是暂时……”
我没再听他说什么,站起身,离开了餐桌。
我的背挺得很直。
不能弯。
一弯,可能就撑不住了。
回到客房,关上门。
我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抬起袖子,闻了又闻。
只有洗衣液的清香,和我用了一辈子的、最便宜的香皂味。
哪有什么怪味。
那不过是一个借口。
一个拙劣的、用来赶我走的借口。
客厅里传来徐俊爽压低的声音,似乎在抱怨什么。
还有静雯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我把脸埋进膝盖。
老程走后,我一个人带着静雯,再难也没这么哭过。
可现在,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无声地,浸湿了裤子的布料。
07
我没等到第二天。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收拾行李。
我来时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旧行李包就装下了。
静雯中间进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最终,也只是默默走过来,帮我叠了两件衣服。
她的手抖得厉害。
“妈……”她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别说了。”我没看她。
她停下手,站在那儿,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然后,她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我听到她卧室门关上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被闷住的哭声。
天刚蒙蒙亮,我就提着行李包出了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主卧的门紧闭着。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
轻轻带上了防盗门。
下楼,走出小区。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长途汽车站。
买票,上车。
车子启动,驶离这个我住了没多久、却仿佛耗尽所有热情的城市。
我没有回头。
一路上,我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又好像想了很多。
想静雯小时候,趴在我背上,软软地叫妈妈。
想她考上大学时,亮晶晶的眼睛。
想她结婚那天,穿着婚纱,笑得很美。
想我卖掉老房子时,那份孤注一掷的期望。
车窗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一个头发花白、神情木然的老太婆。
身上带着被女婿嫌弃的“怪味”。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汽车颠簸着,像在碾压我残存的那点念想。
黄昏时分,车子终于驶入了县城汽车站。
熟悉的、略带破败的景象映入眼帘。
到了。
我提着行李,跟着人流下车。
双脚踩在故乡的水泥地上,却感觉不到丝毫踏实。
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心寒。
风确实很冷。
我哆嗦了一下,去摸口袋里的老人手机。
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一条未读短信的图标在闪。
是银行的号码。
我疑惑地点开。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收到转账汇款2,000,000.00元……”
我的呼吸停滞了。
手指僵硬地往上翻。
汇款人:程静雯。
备注栏里,只有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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