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纸箱站在走廊里。

箱子里是我用了五年的水杯,几本专业书,还有一盆叶子有些发蔫的绿萝。

电梯的楼层数字缓慢地跳动着。

然后我听见了专用电梯到达的清脆“叮咚”声。

门开了,唐董事长走了出来。

他看见我,还有我怀里的箱子,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那副我见过很多次的、随和的笑容立刻回到了他脸上。

他朝我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了纸箱边缘,仿佛我只是下楼寄个快递。

“明辉,这是闹哪出啊?”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嗔怪,又有点长辈式的熟稔。

“年轻人,脾气别这么冲嘛。”

他的手指在纸箱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在我脸上,试图捕捉我的反应。

“向东明他年轻,不懂事,我这个当哥的,总得做点样子给他看看,给他立立威。”

“你的事,我心里有数。下个月,该你的都会给你恢复。”

“听话,赶紧把箱子放回去,回去干活。”

走廊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他眼角的纹路很深。

我看着他笃定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想起去年年底,在项目庆功宴的角落,他拍着我肩膀说“等项目结束就提拔你”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那时他手里酒杯的酒液,和此刻他眼中的神色一样,晃着让人信服的光。

我没说话。

电梯门终于开了。

我手臂用了点力,将纸箱从他手底下稳稳地挪开。

转身,走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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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半,写字楼这一层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终于拖动着鼠标,把最后一张深化节点图保存,发到了唐副总的邮箱。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揉按着发紧的眉心。

颈椎传来僵硬的酸痛。

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表面凝了一层暗淡的脂膜。

我关了电脑,收拾桌面。

手指碰到一个硬质的相框边角,我把它拿了起来。

不是什么照片,是公司上个季度颁发的“季度之星”奖状。

塑料膜在灯光下反着光,“徐明辉”三个打印的宋体字方方正正。

右下角盖着公司的红章,旁边是唐董事长龙飞凤舞的签名。

我记得发奖那天,唐董事长亲自把奖状递到我手里,还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他说,明辉,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

周围的掌声很热烈。

彭总监在旁边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把奖状倒扣着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拿起外套和背包,关灯,锁门。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孤单地回响。

电梯下降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胃里有点不舒服。

走出大楼,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刮在脸上,稍稍吹散了盘踞脑中的疲惫和麻木。

我站在路边等车,看着街对面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灯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

我没立刻点开看。

网约车到了,我拉开车门钻进去,对司机说了租住小区的名字。

车子驶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我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流转的光怪陆离的光影,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模糊的红晕。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部门周会。

我眼底带着点青黑,用一杯浓咖啡强行提神。

唐向东明副总坐在长桌主位,三十岁不到,穿着裁剪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是我昨晚熬夜赶出来的那份方案。

“……这个滨江商业综合体的外立面深化设计,思路是很清晰的。”

唐副总用手指敲了敲图纸,声音不疾不徐。

“抓住了现代感和地域特色的融合,尤其是这个玻璃幕墙与仿木纹格栅的虚实结合,很有想法。”

他抬起头,目光在会议桌旁围坐的我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彭翰飞总监身上。

“彭总监,你们设计部这次效率不错,抓住了甲方的核心诉求。”

彭总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点了点头:“唐总指导有方。”

我心里动了动,没吭声。

唐副总又把视线转向我,笑容加深了些。

“小徐也是主力嘛,我听说昨晚加班到很晚?年轻人,有拼劲是好事。”

“不过啊,方案能这么顺利,也是前期我带着你们一起梳理思路,明确了方向的结果。”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

“做设计,不能光埋头画图,格局和方向更重要。是不是,小徐?”

我的手放在会议桌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记本的页角。

脚边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坐在我斜对面的彭总监。

他脸上笑容没变,眼睛看着唐副总的方向,脚下却又碰了我一下,力度不大,但意思明确。

我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慢慢沉了下去。

舌尖顶了顶上颚,我听到自己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唐总说的是。”

唐副总似乎很满意,又就着方案引申了几句“设计服务于商业战略”的大道理。

会议后半段讨论其他几个项目的琐事,我听得有些走神。

散会时,唐副总叫住彭总监,说有点事要单独谈。

我收起笔记本往外走。

许钰彤从后面跟上来,和我并排走向办公区。

她抱着文件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调侃。

“徐工,昨晚又修仙了?脸色够差的。”

“赶唐总临时加的需求。”我说。

许钰彤撇了撇嘴,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听说那个滨江项目,甲方那边对我们提交的这几版外形方案评价挺高。”

“嗯。”

“功劳看来又……”她话没说完,只是扬了扬下巴,指向会议室关上的门。

我扯了扯嘴角,没回应。

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图纸界面。

那些线条、标注、数据,都是我一点一点画上去,核对过的。

右下角的时间戳,凝固在昨天深夜。

我移动鼠标,关掉了文件。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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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核对一组结构提资的数据。

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是银行的短信。

我划开屏幕。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14:17转入人民币……”

后面的数字,让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比上个月少了。

不是一点半点,是整整两千八百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下意识地开始计算。

基本工资没变,绩效系数看上去也正常,各种补贴项……

一项项在心里加加减减,最后依然停在那个刺眼的差额上。

两千八。

不是个小数目。

尤其对于我这样,每月要付房租、要存钱、还要准备应付家里偶尔急用的普通职员来说。

我放下手机,端起杯子想喝口水,发现杯子是空的。

起身去茶水间,碰到许钰彤正在洗咖啡杯。

她看到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凑近了一点。

“工资到账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了点头。

“看了?”她又问,眼神里有点试探。

“是不是……”她没说完,只是用口型比了个“少”字。

我看着她:“你也?”

许钰彤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杯壁上。

“不光我。”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慢慢擦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

“市场部这边,老王,还有李姐,好像都‘被调整’了。”

“听财务那边露的口风,好像是上个月开始,对一些‘非核心岗位’或者‘贡献度需重新评估’的职位,做了薪资结构‘优化’。”

她转过头看我,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优化”,这个词用得真巧妙。

“设计部呢?就你一个?”她问。

“目前只知道我。”

“你是骨干啊,”许钰彤皱起眉,“怎么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

设计部骨干,上个月刚拿了“季度之星”,手上还握着重点项目的关键部分。

怎么看,都不该是“贡献度需重新评估”的对象。

“你去问了吗?”她问。

“还没。”

“打算问谁?人事邓姐?还是……”她朝楼上副总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先问问人事吧。”我说。

总要走流程。

许钰彤拍了拍我的胳膊,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

我接满一杯水,温热的水流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我看着饮水机指示灯幽幽的绿光,心里那点因为熬夜和会议带来的闷气,渐渐被一种更清晰、更沉的东西覆盖。

像冷水滴进了热油锅。

起初只是细微的噼啪,但你知道,很快就要炸开。

04

人事总监邓玉莹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请进。”

我推门进去。

邓总监正在看电脑,抬头见是我,脸上立刻浮起职业化的笑容。

“明辉啊,快进来坐。”

她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穿着合身的米色套装,头发挽得整齐。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绿植的气息混在一起。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起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用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纸杯给我接了杯温水。

“喝水。”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回宽大的办公椅。

“谢谢邓总监。”我没动那杯水。

“是为了薪资的事吧?”邓玉莹开门见山,语气依旧温和。

“是。上个月工资少了二千八百元,我想了解一下具体原因。”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邓玉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准备倾听和解释的姿态。

“明辉,这个事情呢,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她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最近呢,集团对各家分公司的经营效益和人力成本管控,提出了新的要求。”

“我们也响应号召,对部分岗位的薪资结构做了一些微调。”

“你的岗位津贴部分,根据领导层的综合评估,暂时做了一点下调。”

“暂时?”我抓住这个词。

“嗯,是的。”邓玉莹点点头,笑容不变,“这也是动态管理的需要嘛。公司处在发展阶段,需要大家一起共克时艰。”

“而且,明辉你的能力,领导都是看在眼里的。”

“一时的调整,不代表对你工作的否定。相反,公司很看重你这样的年轻人才。”

“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公司最新的薪酬管理制度补充细则,你可以看一下。”

“里面有详细的岗位价值评估体系和薪酬调整机制说明。”

我翻开那本细则。

密密麻麻的条款,各种系数、公式、评估维度。

在某一页,我看到一行小字:“部门负责人及以上管理层,可根据阶段性业务需求及员工综合表现,提议对下属岗位薪资进行不超过30%的浮动调整,报人事部备案即可。”

我抬起头。

邓玉莹依然微笑着,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所以,这个调整,是设计部提出的?还是唐副总直接提出的?”我问。

邓玉莹的笑容略微收敛了一点,但语气依旧平稳。

“明辉,具体的决策流程,涉及到管理层内部讨论,我不便透露太多。”

“你要相信,公司所有的决策,都是为了整体发展,为了大家好。”

“你看,你在公司也干了快五年了,一直是踏实肯干的模范员工。”

“这次呢,就当成一个小小的历练。好好干,你的付出,领导一定会记得的。”

她把“记得”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我合上了那本细则,放回茶几上。

纸杯里的水,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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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人事部出来,我没有回设计部。

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副总经理办公室。

门关着。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唐向东明有些慵懒的声音:“进。”

他正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双脚搁在办公桌边缘,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带着笑,似乎正在和什么人通话。

看见是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便挂断了。

脚却没有立刻放下来。

“徐工?稀客啊。”他放下手机,语气随意,“有事?”

办公室很大,装修现代,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空气里有雪茄残留的淡淡味道。

“唐总,我想问一下,我上个月工资被下调两千八的事。”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直接开口。

唐副总慢慢把脚从桌上挪下来,坐直身体。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点着。

“哦,这个事情啊。”他拉长了语调,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邓总监应该跟你解释过了吧?公司近期的薪酬优化。”

“解释过了。但我不太明白,优化到我头上的具体理由是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唐副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好像我在问一个很幼稚的问题。

“理由?徐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吧?”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对吧?每个人都要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贡献和价值……是需要不断被评估和重新考量的。”

“之前呢,你可能确实做了一些工作。但时代在变,公司在发展,对人才的要求也在提高。”

“你是不是也得想想,自己最近的价值体现,是不是跟公司的期望还有一点……差距?”

他说着,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像在欣赏我的反应。

“就拿滨江项目来说,方案是出来了,但后续落地呢?会不会有问题?”

“甲方虽然目前认可,但最终效果没出来之前,谁敢打包票?”

“万一出点纰漏,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公司担?”

他往后靠回椅背,摊了摊手。

“所以啊,适当的压力,也是动力。公司这是在帮助你成长,徐工。”

“要正确看待,要经得起考验。”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对了,下个月开始,滨江项目的现场协调跟进,也由你来主要负责吧。”

“多去工地跑跑,对你的专业也有好处。设计不能脱离实际嘛。”

“薪酬调整了,肩上的担子重一点,也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窗外有云飘过,阳光被遮住一瞬,室内光线暗了暗。

他脸上那种混合着轻蔑和笃定的神情,在明暗交错中,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手在身侧慢慢握紧,又松开。

掌心有点潮。

我没再问他什么。

问他是不是因为上次部门聚餐,他让我替他喝酒我没喝?

还是因为上上次,他暗示我把某个不合规的材料供应商纳入推荐名单,我装傻没接话?

又或者,只是因为我看上去“不够听话”,需要“立立威”?

有些话,确实不用说得太透。

说出来,反而没意思了。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却透着油滑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熬夜加班那种身体的累。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深重的疲惫。

我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明白了,唐总。”

他脸上笑意加深,似乎很满意我的“识趣”。

“明白就好。回去好好工作,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雪茄和香水混合的气味。

走廊很长,很安静。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光洁的地砖上。

06

我走得很慢。

从副总经理办公室到设计部,不过几十米的距离。

我却觉得像是走了很久。

工位区里,有人在小声讨论工作,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电话铃声偶尔响起。

一切如常。

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少了谁的两千八百块,或者多了谁的“成长动力”,而有什么不同。

我坐回自己的椅子。

电脑屏幕休眠了,漆黑一片,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我移动鼠标,屏幕亮起,还是那份滨江项目的图纸。

那些线条和标注,曾经让我觉得充满创造的可能,现在看去,却只觉得是一堆冰冷的、可以折算成绩效和考量的符号。

我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开始敲击。

“辞职信。”

三个字,宋体,小二号,加粗,居中。

接下来是称呼,正文。

我没有写太多。

没有渲染委屈,没有列举功劳,甚至没有提那两千八百块钱。

只是很简单地陈述: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最后是落款:设计部,徐明辉,日期。

通篇不到两百字。

简洁得近乎冷漠。

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格式也标准。

我点了打印。

打印机在安静的角落里发出嗡嗡的低鸣,纸张被吐出来,还带着微微的热度。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薄薄的A4纸。

黑色的墨迹很清晰,也很重。

我拿着它回到座位,从笔筒里抽出常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尖悬在“申请人”签名的横线上方。

我忽然想起刚进公司那年,签劳动合同的时候。

也是这支笔。

那时手有点抖,是兴奋的。

觉得人生新的阶段开始了,有无限可能。

现在,手很稳。

稳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笔尖落下,划出“徐明辉”三个字。

还是熟悉的笔迹,只是更快,更用力,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背。

签好了。

我把笔帽慢慢套回去,咔哒一声轻响。

纸上的墨迹需要晾一下。

我把它轻轻放在桌角,没有用任何东西压住。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私人物品不多。

那个用了五年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的公司十周年纪念Logo已经有些斑驳。

几本常翻的专业书,书页边角微微卷起。

抽屉里一些零散的文具,几盒没吃完的润喉糖。

还有那盆绿萝,放在文件柜顶上,因为最近忙,忘了浇水,最下面的几片叶子已经有些发黄。

我找了个以前装A3图纸的旧纸箱,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进去。

动作不疾不徐。

旁边工位的同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疑惑,但没问什么。

我抱起那个半满的纸箱,不是很重。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张已经干透的辞职信。

转身,朝彭翰飞总监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门关着,百叶窗也合拢着。

“请进。”里面传来彭总监的声音。

彭总监正在看电脑,抬头看到是我,又看到我手里的纸箱和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彭总监。”我把辞职信放到他桌上,纸箱暂时放在脚边。

“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彭总监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那张纸上,又移回来。

他没立刻去看信的内容,只是看着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明辉,”他开口,声音有点沉,“你先坐下。怎么回事?”

“个人原因。”我重复信上的话。

彭总监拿起那张辞职信,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纸,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工资的事?”他问,声音压低了些。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唐总那边……是不是说什么了?”他又问,目光紧盯着我。

我还是没说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

说出来,只会让夹在中间的人难做。

彭总监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明辉,”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点劝说的意味,“你在公司五年了,一直干得很好。”

“我是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你的能力,你的踏实,我都清楚。”

“有些事情……它不一定就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职场就是这样,有起伏,有不如意。很多时候,需要一点忍耐,需要一点……迂回。”

“你还年轻,有时候太刚直了,容易吃亏。”

“听我一句,别冲动。这个辞职信,你先拿回去。”

他把那张纸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工资的事,我再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唐总那边,我也找机会说一下。你的重要性,他是知道的,可能就是一时……”

他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一时什么?

一时兴起?一时需要立威?

“总之,别因为一时意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他总结道,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担忧。

我看着彭总监。

他是个不错的上司,专业上能给我指导,平时也算公正。

但我也知道,他有他的位置,有他的难处。

他需要平衡上面的意思,需要维持部门的稳定。

有些话,他不能说透。

有些忙,他也帮不了。

“谢谢彭总监。”我开口,声音平静。

“我考虑清楚了。”

“这五年,感谢您的指导和照顾。”

我微微弯了弯腰,算是告别。

然后俯身,重新抱起那个纸箱。

彭总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没再看桌上那张辞职信。

“手续……我会让人事尽快跟你对接。”他的声音有些无力。

“谢谢。”

我抱着纸箱,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把那些未尽的劝说和叹息,都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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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纸箱抱在怀里,有点勒手。

我穿过设计部的开放式办公区。

有人抬头看我,眼神里的疑惑变成了然,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忙碌。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键盘和鼠标的声音,比平时更刻意地响着。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间。

走廊空旷,灯光很亮,照得地面光可鉴人。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脚步无声地移动。

电梯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从高层缓慢地向下跳动着。

还需要等一会儿。

我把纸箱放在脚边,稍微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专用电梯到达的清脆“叮咚”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地回头。

电梯门平滑地向两侧打开。

唐董事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步履沉稳。

看到我,还有我脚边的纸箱,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脸上掠过一丝极短暂的惊讶,但很快就被一种更习惯性的表情取代。

那是一种随和的、带着点长辈式亲切的笑容。

他朝我走了过来。

“明辉?”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你这是……?”

他目光落在纸箱上,又抬起来看我。

没等我回答,他已经走到了近前,很自然地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右手抬起来,轻轻拍了两下我的肩膀。

然后,那只手很随意地,搭在了我放在纸箱边缘的手背上。

他的手干燥,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怎么了?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他微微侧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

仿佛我们只是偶然在走廊遇见,而他恰好在关心一个器重的晚辈。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点点皮革和纸张的气息。

“唐董,”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辞职了。”

“辞职?”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赞同,“胡闹!”

“年轻人,遇到点挫折就打退堂鼓?这怎么行?”

他的手从我手背上移开,转而按在了纸箱顶上,微微用力,似乎想阻止我搬走它。

“是不是因为工资的事?”他问,目光锐利了些。

我默认。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样子像看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辉啊,你这脾气……”

他声音压低了,身体也朝我这边倾了倾,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

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和头顶白晃晃的灯光。

“向东明他年轻,刚上来,总想烧几把火,树立点威信。”

“我这个当哥哥的,有时候也得配合他,做做样子给下面人看。”

“不然他怎么管人?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观察着我的反应。

见我没说话,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些,那种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又回到了他脸上。

“降薪,包括可能的一些岗位调整,那都是暂时的。”

“是做给他看的,也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你的能力和贡献,我心里能没数吗?”

他空着的手又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亲切。

“听话,别耍小孩子脾气。”

“把东西放回去。”

“下个月,最迟下下个月,该给你的,都会给你恢复,只会比原来更好。”

“我唐向东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他看着我,眼神诚恳,带着鼓励和期许。

“赶紧回去干活吧。滨江项目正是关键时候,离了你哪行?”

电梯的普通客梯,在这个时候,“叮”的一声,到达了。

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轿厢内的灯光流淌出来,铺在走廊的地砖上。

08

我没有立刻动。

唐董事长的手还按在纸箱上,力道不重,但意思明确。

他脸上那份成竹在胸的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眼角的纹路舒展着,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和掌控感。

他笃定我会听进去。

笃定我会像以前很多次一样,选择忍耐,选择相信他口中那个“更好的以后”。

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