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袁梦璇第八次把我从床上推下来的时候,秋意已经很深了。
她皱紧眉头,用手在鼻前扇了扇,声音像淬了冰。
“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着就恶心。”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床沿,没说话。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锋利。
我知道她说的“味儿”是什么。
是医院消毒水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息。
这味道已经在我衣服上、皮肤里浸了半个多月。
从我把我那患了阿尔茨海默症的岳母于秀娟接回家开始,从她病情加重住进医院开始。
我没辩解说我已经洗过澡,没用特别的洗衣液,也没说我在医院陪护时尽量换了衣服。
有些话,说多了就像乞讨。
我默默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我的几件换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开始往外拿,一件,两件,放在床上。
袁梦璇靠在床头,抱着手臂看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混合着厌倦和某种隐秘快意的光。
“哟,这次来真的了?”
我没回头,继续把衣服叠好,放进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行李箱里。
箱子是结婚时买的,轮子已经不太灵光,拉动时发出滞涩的响声。
我收拾得很慢,内衣,袜子,两件衬衫,一件薄毛衣。
秋凉了,得带够衣服。
卫生间里还有我的剃须刀和牙刷,我也去拿了出来。
袁梦璇一直没动,就那样看着。
直到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走吧,走了干净。”
她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每个字都敲在我耳膜上。
“正好给我和哲彦腾地方!”
我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
塑料把手有些硌手。
我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她扬着下巴,嘴角还挂着那点未褪尽的嘲讽,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落在床头柜上暗着的手机屏幕。
我没说话,拉起箱子,走到卧室门口。
打开门,客厅一片漆黑。
岳母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我穿过黑暗的客厅,摸到玄关,换了鞋。
开门,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咔哒。”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什么也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在冰凉的空气里,化成薄薄的白雾。
我拉着箱子,走下楼梯。
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楼下,夜风猛地灌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回头望了望四楼那个窗口。
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透出暖黄的光。
但那光,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我想。
箱子不重,但我拉着它,走在寂静无人的小区路上,却觉得每一步都有些沉。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晃晃悠悠地跟在我身后。
像另一个沉默的自己。
走出小区大门时,门卫室的老张探头看了一眼。
他认得我,张了张嘴,似乎想打招呼,但看到我手里的行李箱,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点点头,算是回应。
马路上的车很少,偶尔驶过一辆,车灯扫过,照亮飞旋的落叶。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随口问:“师傅,去哪儿?”
我报了一个快捷酒店的名字,离这里不远,价格也合适。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向后流去。
那些熟悉的店铺、路灯、行道树,渐渐模糊。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轻松。
好像有什么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也好。
断得干净。
01
那天我加班到快十一点才回家。
项目验收在即,一大堆数据要核对,等我关掉电脑时,整层楼就剩我桌上一盏灯还亮着。
电梯下行时,不锈钢墙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头发有些乱,眼圈发暗,衬衫领子松开了两颗扣子。
四十五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几岁。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我用力咳嗽了两声,灯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柜旁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暗。
岳母于秀娟蜷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已经睡着了。
头发花白,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枯槁。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已经倒了,水渍在木纹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放下公文包,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杯子。
水已经凉透了。
我抽了几张纸巾,慢慢吸干桌上的水,又把杯子拿到厨房冲洗干净。
动作尽量放轻,但陶瓷水槽碰撞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她。
于秀娟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眼神涣散,看了我几秒,似乎没认出我是谁,嘴唇嚅动着,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是我,李达。”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聚焦,但依然困惑。
“李达……谁啊?”
“您女婿。”我温声说。
她“哦”了一声,移开视线,望向黑漆漆的电视屏幕,不再说话。
我给她掖了掖毯子,起身准备去卧室。
主卧的门关着。
我握住门把,轻轻一转——锁上了。
又是这样。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上。
客厅落地灯的光线很弱,只能勉强勾勒出我僵立的轮廓。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两个月,袁梦璇锁门的次数越来越多。
理由五花八门:说我回来晚吵她睡觉,说我翻身动静大,说空调开得太冷。
最近常用的理由是:我身上有味儿。
老人味儿,医院味儿,衰败的气味。
她说闻着睡不着,心里发堵。
我收回手,在门口站了片刻。
转身想去书房将就一晚,路过沙发时,眼角余光瞥见什么亮了一下。
是岳母身侧的沙发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我走过去,从垫子缝隙里摸出一部手机。
是袁梦璇的。
屏幕因为刚才的震动亮了起来,锁屏界面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
发信人:唐哲彦。
内容只显示了一部分:“璇璇,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
一颗红色的心。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恢复成一片漆黑。
我握着那部手机,金属外壳冰凉,触感光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岳母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滴答声。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处,屏幕朝下。
然后走到书房,推开门。
里面堆了不少杂物,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很久没用过了。
我展开床,铺上被褥,躺了下去。
床板很硬,硌得背疼。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动,一晃而过。
唐哲彦。
这个名字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早已不再起波澜的死水。
激起了一点微澜,又很快沉底。
袁梦璇提过他很多次。
她的“男闺蜜”,高中同学,现在做金融投资,据说混得很不错。
西装革履,谈吐风趣,出手阔绰。
袁梦璇说他眼光准,有门路,好几次暗示我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交给唐哲彦帮忙做点理财。
“放在银行里贬值,不如让专业的人打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近乎崇拜的热切。
我一直没松口。
不是信不过,只是觉得,家里的钱,够用就好。
安稳比什么都强。
但现在……
我翻了个身,折叠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黑暗中,那个红色的爱心表情,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很早。
折叠床睡得浑身酸痛,起来时脖子都快僵住了。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去厨房准备早餐。
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又拌了个小菜。
岳母起得晚,我把她的那份温在锅里。
袁梦璇的房门依然紧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稍微用了点力。
“几点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八点半,早餐做好了。”
“不吃,别吵我。”
我没再说话,回到餐厅,一个人坐下来,慢慢喝粥。
粥熬得不错,软糯适中,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收拾完碗筷,我把岳母叫起来,伺候她洗漱,吃早饭。
于秀娟今天精神似乎好一些,认出了我,还说了句“麻烦你了”。
我摇摇头,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应该的。”
她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我得轻声提醒她:“妈,粥要凉了。”
她才恍然,又继续喝。
快十点的时候,袁梦璇的房门终于开了。
她穿着丝质睡袍,头发松散地挽着,走到客厅,看了我和岳母一眼,没打招呼,径直去了厨房。
我听到她打开冰箱,又关上,然后是微波炉启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牛奶走出来,靠在餐厅门框上,小口喝着。
“今天天气不错,”我没话找话,“要不要带妈下楼晒晒太阳?”
袁梦璇瞥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兴致缺缺。
“你带去吧,我约了人做指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这件衣服,穿几天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色家居服。
“昨天刚换的。”
“是吗?”她皱了皱鼻子,语气里那种熟悉的挑剔又回来了,“我怎么还是闻着有股味儿。医院带回来的那种,混着老人气,洗都洗不掉。”
我没接话,继续帮岳母擦嘴角的粥渍。
“李达,”袁梦璇的声音抬高了些,“我在跟你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每天洗澡,衣服也天天换。妈现在需要人照顾,难免会沾上点。”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下巴扬得更高,像是要维持住那点气势。
我沉默了几秒。
“梦璇,她也是你母亲。”
“我知道!”她烦躁地挥了下手,牛奶差点洒出来,“可你看看这个家,现在成什么样了?整天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我受不了。”
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对了,哲彦昨天又跟我提了那件事。”
“他说最近有个很好的项目,稳赚不赔,回报率很高。建议我们把手头的活钱都投进去。”
“我算了算,咱们存折上那四十来万,放进去一年,至少能多个七八万。”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催促。
“比你吭哧吭哧加班强多了。”
我放下手里的毛巾。
“什么项目?风险评估做过吗?合同条款看了吗?”
袁梦璇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悦。
“你什么意思?不信哲彦?他是我认识多少年的朋友了,还能坑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投资有风险,大额资金,谨慎点好。至少让我看看具体资料。”
“资料资料,你就知道看资料!”她声音尖了起来,“你看看人家哲彦,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再看看你!一辈子就知道守着那点死工资,一点魄力都没有!”
“机会摆在眼前都不会抓,活该穷一辈子!”
她说完,砰地关上了卧室门。
巨大的响声让沙发上的于秀娟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妈。”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却好像又没在看我。
我扶她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楼下有几个老人在散步,小孩子在追逐嬉闹。
生机勃勃。
我扶着岳母,让她慢慢坐在藤椅上。
她眯起眼睛,看着楼下的景象,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桂花的甜香。
我深吸一口气,那香气钻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滞涩。
刚才袁梦璇关门的那声巨响,好像还在耳边回荡。
我摸了摸口袋,烟盒是空的。
戒烟很久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想抽一根。
03
周日下午,家里的抽纸用完了,我下楼去超市买。
周末的超市人不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吵吵嚷嚷的。
我拿了抽纸,想了想,又去生鲜区转了转。
岳母最近胃口不好,我想买条鲜鱼熬汤。
正低头挑鱼,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头,看见一张有些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脸。
“李达?真是你啊!”
女人短发,干练,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个购物篮。
我愣了两秒,才认出她。
“苏婷?”
“对呀,老同学,认不出来了?”她笑起来,眼尾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和大学时一样亮。
“变化不大,就是更精神了。”我说的是实话。
苏婷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后来读了法律,现在是律师。同学聚会见过几次,但私下联系很少。
“你也来买菜?”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鱼。
“嗯,家里用。”
我们推着车,并肩在人群里慢慢走,随口聊了几句近况。
她问我还在不在原来的公司,工作怎么样。
我说老样子,混口饭吃。
她点点头,没多问,转而说起她自己,说最近接了几个挺有意思的案子。
走到饮料区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我。
“你气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行,就是家里有点事。”
“听说了,”苏婷的声音放低了些,“你岳母生病了?阿尔茨海默?”
我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袁梦璇发过朋友圈,”苏婷顿了顿,补充道,“抱怨了几句,我看到了。”
我没说话。
袁梦璇的朋友圈,我已经很久没看了。
她设置了分组,有些内容,大概我是看不见的。
“这种病,照顾起来很耗人。”苏婷的语气很平和,带着职业性的客观,但又不失温度,“经济压力,精神压力,都很大。你一个人扛着?”
“还有我妻子。”我说。
苏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什么。
“李达,”她忽然说,“咱们是老同学,有些话我多嘴一句,你别介意。”
“你说。”
“如果家里有病人,尤其是需要长期照料的,经济上一定要规划好。医疗费,护理费,都是无底洞。”
“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夫妻之间,关于财产的安排,最好清晰一些。特别是大额资金往来,要留好凭证。”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苏婷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
“职业习惯吧。见多了因为钱,因为老人,闹得不可开交的夫妻。提前有个准备,没坏处。”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需要咨询的,随时找我。老同学,不收你咨询费。”
我接过名片。
白色卡片,质感很好,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律所和联系方式。
“谢谢。”我把名片放进钱包夹层。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然后在收银台分开。
她买了酸奶和水果,我提着鱼和抽纸。
走出超市,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又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看。
律师。
我把名片重新收好,抬头望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车流。
心里某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回到家,袁梦璇不在。
岳母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我把东西放进厨房,开始处理鱼。
刮鳞,去内脏,冲洗干净。
水龙头哗哗地响,冰冷的水溅在手背上。
我看着水流中微微泛红的血丝,忽然想起苏婷刚才说的话。
“大额资金往来,要留好凭证。”
家里的钱,一直是袁梦璇在管。
她说她心细,擅长理财。
工资卡我都交给她,每个月她给我一些零用。
家里的存款有多少,具体放在哪些账户,我并不十分清楚。
只知道大概数目,存在一张她名下的存折里,还有几张常用的银行卡。
以前我觉得没什么,夫妻之间,不用算那么清。
我关上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冰箱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我把鱼放进锅里,加上水,姜片,开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锅里响起细微的咕嘟声。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04
岳母的病,在一个周四的凌晨突然加重。
那天晚上我睡得浅,听到她房间传来奇怪的响动,像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立刻起身过去看。
打开灯,发现岳母摔在地上,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
她尿失禁了,地上湿了一片。
我来不及多想,冲回房间摇醒袁梦璇。
“妈出事了!快打120!”
袁梦璇迷迷糊糊坐起来,听到我的话,脸色也变了。
她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拨号时手指都在抖。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和医护人员一起把岳母抬上担架,她轻得吓人,像一把枯柴。
袁梦璇套了件外套,跟着一起上了车。
车厢里灯光刺眼,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岳母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微弱地起伏。
我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皮肤松弛,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急诊,检查,办住院。
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岳母被送进了神经内科的监护病房,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医生说,这次是急性并发症,后续治疗和护理会更复杂,费用也会更高。
我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躺着的老人。
她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控屏幕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
一夜没睡,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袁梦璇去缴费了,我让她用我钱包里的卡。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押金交了三万。”她把卡还给我,声音有些干涩,“医生说,后续可能还要更多。”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钱总得花。
回到病房,护士过来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给了我们一张费用清单。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的数字,让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不少。
中午,袁梦璇说她回家拿些日用品,顺便休息一下。
我留在医院。
等岳母输液结束,睡着后,我走到楼梯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
先给公司领导打电话请假,简单说明了情况。
领导表示理解,让我先处理好家事。
挂断电话后,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手机银行APP。
登录,查看我那张工资卡。
余额还有两万多,是上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转给袁梦璇。
我又查了另一张平时用的储蓄卡,里面是我自己攒的一点私房钱,不多,大概四万左右。
这是我全部能直接动用的现金了。
想了想,我给袁梦璇发了条微信。
“家里的存折,还有常用的银行卡,现在一共有多少钱?妈这次的费用,可能比预想的高,我们得心里有数。”
信息发出去,很久没回。
直到下午三四点,她才回复。
“问这个干嘛?该用的时候就用呗。”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顿了一下。
“提前做个规划。如果不够,我得想办法。”
这次她回得很快,但语气明显不耐烦。
“李达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乱花钱了?家里的钱我一分没动,都存在该存的地方!”
“我没那个意思。”我打字,“只是了解一下总金额,好安排。”
“你不用安排!我会处理!”
她几乎是秒回。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是不是你那个律师同学跟你说了什么?苏婷?她是不是挑拨离间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凉。
她怎么知道我和苏婷见面了?
超市那次偶遇,我没跟她提过。
“跟她没关系。”我回复,“我们自己家的事,总得清楚。”
这次,她没再回复。
直到晚上她来医院送饭,我们也没再提钱的事。
她带来的饭菜很丰盛,但我没什么胃口。
岳母醒了,精神好些,能喝点粥。
我喂她吃饭时,袁梦璇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嘴角偶尔会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但我看不见屏幕内容。
喂完饭,我收拾饭盒去水房清洗。
回来时,在病房门口,听到袁梦璇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轻快。
“……嗯,在医院呢,烦死了。”
“我知道,可现在走不开啊。”
“你帮我看看嘛,那个项目到底怎么样……我肯定信你啊。”
“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应该没问题。”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没有推开。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钻进鼻子里,有些刺鼻。
我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打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点开手机银行,又看了看那几张卡的余额。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苏婷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一地鸡毛。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被风吹得冰冷,才转身回到病房。
袁梦璇已经打完了电话,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
听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妈睡了。”
我说。
她“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我在岳母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后背靠着冰凉的塑料椅背。
疲惫感像厚重的毯子,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耳朵里却异常清晰,回荡着刚才她在电话里,那轻快而陌生的语气。
05
岳母在医院住了一周多。
病情算是控制住了,但医生明确告知,老人的身体机能衰退得很厉害,以后需要更精心的照料,可能还需要定期请专业的护工。
这意味着,开销会持续增加。
这一周多,我几乎都泡在医院。
公司那边请了长假,白天我在医院守着,晚上袁梦璇会来替一会儿,让我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稍微休息几个小时。
但所谓的休息,也仅仅是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家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袁梦璇在家的时候,要么关在自己房间里,要么就是抱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脸上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偶尔交流,也是关于岳母的病情和医院的费用,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那天下午,岳母睡着了。
我连着熬了几夜,实在撑不住,靠在陪护椅上也迷迷糊糊打起了盹。
半睡半醒间,听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我以为是护士查房,没睁眼。
但随即听到两个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不是护士。
是袁梦璇。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熟悉,我在袁梦璇的手机视频通话里听过几次。
他们没进病房,就站在门口的走廊上。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你怎么来了?”是袁梦璇的声音,带着点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听说阿姨病了,过来看看。”唐哲彦的声音温和,悦耳,“你也别太累着。”
“唉,能不累吗?都是事儿。”袁梦璇叹气。
“钱还够吗?不够我先拿点给你应急。”
“暂时还够……就是后续麻烦。李达那边,最近有点疑神疑鬼的,老问家里还有多少钱。”
唐哲彦沉默了一下。
“你得抓紧了。那笔钱,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早点办手续。”
“我知道……可手续有点复杂,而且得他签字。”
“想办法嘛。态度强硬点,或者……找个别的理由。他不是最在乎他妈吗?就拿这个说事。”
袁梦璇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再想想……总觉得有点……”
“璇璇,”唐哲彦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劝诱,“你别心软。想想我们的以后。手续办好了,咱们才能安心。”
“嗯……”
“尽快吧。我那边都联系好了,就等你这边了。”
他们的脚步声响起,似乎往走廊另一端走去,声音渐渐模糊。
我依然闭着眼睛,保持着靠在椅子上的姿势。
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慢慢地,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而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让我混沌的大脑,一点点清醒过来。
像一层冰冷的雾,被风吹散,露出底下坚硬而残酷的岩石。
他们口中的“那笔钱”,是什么?
“手续”,又是什么?
需要我签字的……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缓慢下坠的冷意。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我睁开眼。
袁梦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她看到我醒了,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正常。
“哲彦来了,听说妈住院,非要来看看。”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人到了楼下,我没让他上来,怕打扰妈休息。”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这个人,就是热心。”袁梦璇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什么,眼睛却看着别处。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你陪妈一会儿,我出去抽根烟。”
“你不是戒了吗?”她脱口而出。
“又想抽了。”我说着,拿起外套,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
我走到楼梯间,这里没人。
我没有烟,只是站在窗口,望着楼下院子里稀疏的人影。
深秋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枯叶腐烂的气息。
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像冰冷的玻璃碴,混着这冷风,一起灌进我的胸腔里。
硌得生疼。
“那笔钱”。
“办手续”。
“抓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我心里那扇早已锈蚀、却始终不愿去面对的锁。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冰凉。
回到病房时,袁梦璇正在削苹果。
她削得很仔细,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岳母醒了,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刻的画面,竟有几分诡异的宁静祥和。
仿佛刚才我在走廊听到的那些低语,只是一场荒诞的错觉。
袁梦璇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递给我。
“喂妈吃点。”
我接过碗,坐在床边,用小叉子叉起一块,递到岳母嘴边。
她慢慢张开嘴,含住,缓缓地咀嚼。
目光呆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喂了几块,她摇摇头,表示不吃了。
我放下碗,拿起纸巾给她擦嘴角。
袁梦璇坐在一旁,又开始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着。
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笑容,刺眼得很。
我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那点冰冷的疑惑,像冬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紧了五脏六腑。
06
岳母出院回家,是一个阴沉的傍晚。
收拾东西,办手续,打车,折腾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家里冷冰冰的,空气似乎比医院还要滞重。
我把岳母安顿回她的房间,她很快就在熟悉的床上睡着了。
或许是回家的缘故,她睡得很安稳。
我站在她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袁梦璇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饿吗?”我问。
“不饿。”她头也不抬。
“那我煮点面,一会儿你要吃再说。”
我走进厨房,烧水,洗了两颗青菜,准备煎个鸡蛋。
锅里的水慢慢泛起气泡,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
我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那些气泡破裂,升起,又破裂。
厨房的窗户没关严,一丝凉风钻进来,吹散了部分蒸汽。
外面好像下雨了,能听到细微的淅沥声。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餐厅。
自己一个人坐下,慢慢地吃。
面条很烫,我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潮湿。
吃到一半,袁梦璇走了过来。
她没坐,就站在餐桌对面,看着我。
“李达,我们谈谈。”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
“谈什么?”
“钱的事。”她直截了当,“妈的后续护理,要花不少钱。家里的存款,我想动一部分。”
“动多少?”
“三十万。”她说出一个数字,语气平静,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看着她。
“三十万?做什么用?请护工,医疗费,暂时用不了这么多。”
“不仅仅是这些。”她避开我的目光,“哲彦说的那个项目,机会真的很好。投进去,很快就能见到收益,正好可以补贴妈的费用。”
“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这种状况,经济压力多大?光靠你那点死工资,能撑多久?必须想办法钱生钱!”
“什么项目,需要三十万?”我问,声音也平静下来。
“你就别问那么细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哲彦不会骗我。”
“把项目资料给我看看。”我说,“合同,风险告知书,所有相关文件。”
袁梦璇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达,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苏婷又跟你说什么了?她就见不得别人好!”
“跟苏婷没关系。”我看着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家里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大额支出,我有权知道去向,评估风险。”
“共同财产?”她嗤笑一声,“你赚的那点钱,也好意思说共同财产?家里大部分积蓄,还不是我以前工作攒的,还有我爸妈给的!”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过来。
“梦璇,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她声音高了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气,“你算算,自从我妈病了,这个家成了什么样子?整天都是药味,尿骚味,死气沉沉!”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她胸口起伏着,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委屈。
“所以,你想用钱,去投资,去改变现状?”我问。
“对!至少让我看到点希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天天烂在家里,发霉,发臭!”
她说着,忽然用手指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嫌恶。
“还有你!你看看你自己!身上永远带着那股伺候老人的味儿!我怎么洗都洗不掉!我晚上躺在床上,一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就想吐!”
“我已经第八次把你推下床了!李达!第八次!你心里没数吗?!”
她的声音尖锐,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
看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陌生得可怕的脸。
那些话语,像冰冷的雨点,砸在我身上。
不疼,只是冷。
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原来,她推我下床的次数,她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八次。
我慢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卧室。
“你去哪儿?我话还没说完!”她在身后喊。
我没回答,走进卧室,打开了灯。
灯光亮起,照亮房间里的一切。
熟悉的床,熟悉的衣柜,熟悉的梳妆台。
但空气里弥漫的,是陌生的、剑拔弩张的气息。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开始往外拿衣服。
我的衣服不多,很快就拿完了,放在床上。
然后,我去卫生间,拿了我的剃须刀,牙刷,毛巾。
用一个塑料袋装好。
袁梦璇跟到了卧室门口,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
她看着我叠衣服,装进行李箱,脸上最初的气愤,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嘲讽和快意的表情。
“哟,这次来真的了?”她重复了那天的话,语气里的讥诮更浓。
我没说话,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轮子有些卡顿,我用力提了一下,箱子才立起来。
我拉着箱子,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地板上。
我脚步顿住。
她往前凑了半步,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到我耳畔,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近乎胜利的轻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房间里灯光的嗡嗡声,甚至我们两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这句话,在空气里不断震颤、回响。
腾地方。
给她的男闺蜜。
我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我只是松开手,让拉杆自然垂落,然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似乎被我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一瞬。
但我已经移开了视线。
重新拉起箱子,转过身,走出了卧室门。
箱子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到玄关。
换鞋。
开门。
走出去。
反手,轻轻带上门。
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决绝。
把所有的灯光、温暖、争吵、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味道”,都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更黑,声控灯坏了很久了。
我摸黑走下楼梯,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磕绊绊。
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好像有什么背负了很久、很重的东西,终于被卸下了。
虽然卸下的方式,如此不堪。
走到楼下,雨比刚才大了。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落,在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
我没带伞。
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脖子上,很快打湿了头发和外套。
我拉着箱子,走进雨里。
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哗哗的响声。
小区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保安亭亮着灯。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司机帮忙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师傅,去哪儿?”他问。
我报了一个快捷酒店的名字。
车子启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的景物被雨水模糊,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我靠在潮湿的座椅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终于毫无遮挡地席卷而来。
但在这疲惫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苏醒。
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终于感受到了破土而出的力量。
我拿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有些模糊。
我擦了一下,点亮屏幕。
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名字。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按下了拨号键。
07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
“喂?李达?”苏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苏婷,是我。”我的声音有点沙哑,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我刚结束一个饭局。怎么了?听起来你那边好像有雨声?”
“嗯,我在外面。”我顿了顿,“有些事,想咨询你一下。关于……婚姻财产,还有,一些可能涉及转移资产的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被刻意远离了。
苏婷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冷静。
“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在出租车上,去酒店。”
“好。这样,你把酒店地址发给我。如果方便,我现在过去找你。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有些意外:“现在?太晚了吧?”
“没事,我正好在附近。有些事,当面谈更好。”她的语气很坚决,带着职业性的果断。
我想了想,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把酒店地址发了过去。
车子很快到了酒店。
我办完入住,拿着房卡,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狭小但干净的标准间。
放下箱子,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还在下雨,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朦胧。
我脱掉湿了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圈深陷,胡茬冒了出来。
看起来狼狈,又陌生。
我擦了脸,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下。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门铃响了。
我起身开门。
苏婷站在门外,头发和肩膀有些湿,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下雨,路上有点堵。”她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她打量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我放在地上的行李箱上,又看了看我身上皱巴巴的衬衫。
“坐吧。”我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
她自己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说说吧,什么情况?”
她的语气很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我深吸一口气,从袁梦璇最近频繁提起的投资,到家里存款数目不明,再到岳母生病后她急于动用大额资金,以及……我今晚听到的,她和唐哲彦关于“手续”、“抓紧”的对话。
还有,最后她让我“腾地方”的那句话。
我没有加入太多情绪化的描述,只是尽量客观地陈述事实。
苏婷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等我全部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风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婷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我。
“李达,首先,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个普通的案件,“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你妻子袁梦璇,极有可能在唐哲彦的怂恿或协助下,试图转移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那三十万的投资,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钱转移到他们可以控制的地方。”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虽然早有预感,但从专业人士口中听到这个判断,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其次,”苏婷继续道,“你需要立刻采取行动,保护你应有的财产权益。否则,一旦他们完成操作,你再想追回,会非常困难,甚至不可能。”
“我该怎么做?”我问。
苏婷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个文件。
“第一,立刻梳理你们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车辆、银行存款、理财产品、股票基金、保险等等。越详细越好。”
“第二,尽可能收集证据。你刚才提到的,关于他们讨论‘手续’、‘抓紧’的对话,如果能录音最好。微信聊天记录,银行转账记录,如果有异常,全部保存下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看着我,“你需要弄清楚,袁梦璇可能已经转移了哪些财产,以及,她打算用什么方式,让你在不知情或被迫的情况下,放弃你的权利。”
我点点头,努力消化着她的话。
“家里的存款,一直是她在管。具体有多少,在哪些账户,我不完全清楚。”
“工资卡呢?”
“工资卡绑定了她的手机,每个月她会把钱转走,只留一点零用给我。卡在她那里。”
苏婷皱起眉头。
“这很被动。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她思索了一下。
“你名下,有没有她不知道的账户?或者,你父母的账户?”
我愣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
很多年前,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她跟我说,她以我的名义开过一个存折,里面存了一点钱,是给我应急用的。
后来母亲去世,这个存折我就收了起来,几乎忘了。
那个存折,是用我的身份证开的,但绑定的是我母亲的旧手机号。
袁梦璇应该不知道。
“有。”我缓缓说道,“有一个存折,是我妈以前帮我开的,里面有点钱,不多。”
“很好!”苏婷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存折,可能就是关键。你现在能拿到吗?”
“存折在我书房的旧书里夹着。但我现在……”
“不能回去。”苏婷果断地说,“至少现在不能。你刚出来,她可能正处在警觉或者得意的状态,你回去容易打草惊蛇。”
她看了看时间。
“这样,明天。明天白天,她可能会出门。你想办法拿到存折,同时,看看能不能在家里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旧的银行流水,存单,或者她藏起来的文件。”
“机会可能只有一次,所以要快,要准。”
我点点头。
“拿到存折后,立刻去银行,查询余额,并更改绑定手机号和密码。确保这个账户完全在你的控制之下。”
“然后,我们来梳理其他财产。”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李达,我知道这很难。但事已至此,你必须冷静,必须为自己争取。”
“这不是心狠,这是自保。”
我迎着她的目光。
那目光坚定,理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明白。”我说。
苏婷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和注意事项,然后站起身。
“我今晚回去,会帮你起草几份可能用到的文件模板,比如财产申报清单,还有情况说明。明天发给你。”
“谢谢你,苏婷。”我由衷地说。
“老同学,别客气。”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收敛,“记住,动作要快。我担心,他们那边,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岳母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下。
“我会安排。先请个临时的护工。钱……先从那个存折里出。”
“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苏婷的身影出现在酒店门口,她撑开伞,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手机屏幕暗着。
我没有开机。
现在,还不是联系的时候。
我需要一点时间,让某些人,先放松警惕。
也需要一点时间,让我自己,真正接受和面对,这场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并且正在滑向最不堪境地的现实。
我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身体很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像一架精密而冰冷的机器,开始缓缓启动,计算着每一步,每一种可能。
愤怒和悲伤,似乎被暂时封存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我知道,从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有些路,就只能一个人走到底了。
没有回头路。
也不该有。
08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
我起身洗漱,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
下楼在酒店餐厅吃了简单的早餐,然后回到房间,打开手机。
有几条未读微信,是袁梦璇发来的。
时间是从昨晚十一点多,到凌晨一点。
“你还真不回来了?”
“行,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
“李达,我告诉你,你别后悔!”
“妈的赡养费,你别想赖!”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多发的。
语气忽然变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
“妈早上问你了。”
我看完,没有回复。
直接把她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但没有拉黑。
然后,我拨通了小区附近一家家政公司的电话。
以前岳母情况还好时,请过几次钟点工,我留了电话。
我以老客户的身份,预约了一个临时的住家护工,要求今天上午就能上门,照顾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独居老人。
价格报得不低,对方很快答应了,说十点前派人过去。
我提供了地址和门锁密码(袁梦璇有时会改,但我记得最初的备用密码),并特意嘱咐,如果家里有其他人,就说是我请来帮忙的。
安排好这件事,我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今天白天,岳母有人看顾。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
我坐在房间里,耐心地等着。
九点左右,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
里面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是苏婷发来的。
附件里是几份整理好的文件模板,还有一份详细的行动建议清单。
我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九点半,我用自己的另一个手机号(以前办宽带送的,很少用),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小号。
然后,用这个小号,搜索了袁梦璇的微信。
她的微信头像没换,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近一条动态,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阴天的照片,配文:“山雨欲来。”
下面有零星几个点赞和评论。
其中有一个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昵称是“哲”。
评论内容是:“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退了出来。
没有添加她好友。
十点一刻,我估计护工应该已经到家了。
又过了半小时,我用那个小号微信,点开了袁梦璇朋友圈里,一张几个月前发的、她和几个朋友聚餐的合照。
照片里,唐哲彦也在,坐在她旁边,两人挨得很近。
我保存了那张照片。
然后,我关掉小号微信,切换回自己的主号。
依然没有任何回复。
袁梦璇也没有再发消息来。
这种沉默,有点反常。
按照她的性格,昨晚那样撕破脸,今天不该这么安静。
除非……她正在忙别的事。
更重要的事。
我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不能再等了。
我穿上外套,离开酒店。
没有打车,而是步行了二十分钟,走到离小区还有一条街的一个小公园。
这里有个公共厕所,旁边是几排茂密的冬青树,可以隐约看到我们那栋楼的单元门。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像任何一个无聊的、出来闲坐的老人一样,默默看着那个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进出单元门的人不多。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单元门开了。
袁梦璇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还化了淡妆。
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手提袋。
她脚步很快,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开了。
方向是往市中心去的。
我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小区。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但我尽量控制着步伐,不显得慌张。
走到单元楼下,正好有邻居出来,我低头跟在后面,顺利进了门禁。
上到四楼,站在家门口。
我屏住呼吸,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
我输入了那个备用的门锁密码。
“滴滴——咔。”
门开了。
我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
客厅里没人,岳母的房间门关着。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李达,是我请你的。”我压低声音。
护工点点头,也小声说:“老太太刚吃了药,睡着了。另一位……袁女士,出门了。”
“我知道。我回来拿点东西,很快就走。麻烦你了。”
我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有些乱。
我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
那本厚厚的《辞海》,母亲去世后,我就把存折夹在了里面。
抽出书,打开。
暗红色的存折,果然还在里面。
我捏住存折,迅速塞进贴身的内兜。
然后,我开始翻找书桌的抽屉。
左边的抽屉里是一些旧账单、说明书。
我快速翻看着,忽然,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笔记本。
拿出来,翻开。
是袁梦璇的字迹。
记录着一些日常开销,但翻到后面几页,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内容。
有几个银行账号,后面跟着金额。
还有几个日期,以及“转出”、“理财”、“唐”等字样。
其中一页,记录着“银行,尾号7812,清空”。
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勾。
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心头一凛。
拿出手机,把这几页内容,清晰完整地拍了下来。
继续翻找,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了几张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一看,是银行打印的流水单。
开户名是袁梦璇。
我快速浏览着最近几个月的记录。
有几笔大额转出,收款方名字不同,但转账备注里,都带有“投资款”、“理财”等字样。
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
最后一张流水单的打印日期是前几天,余额显示只有几千元。
而她昨晚跟我提到的存折,对应尾号的账户,流水显示,在一个月前,余额还有接近四十万。
但最近一周,分几笔被转走了。
最后余额,不足一千。
我的手指有些发凉。
她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我收好这几张流水单,继续搜寻。
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饼干盒里,我又发现了一些东西。
几张唐哲彦的名片,印刷精美。
还有一张……酒店预订单的复印件。
酒店名字很陌生,地址在另一个区。
入住人:袁梦璇。
入住日期,是岳母住院期间的一天。
而那天,她跟我说,她去见一个老同学。
预订单上,只有一个人的信息。
但我看到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小字:“预留双早。”
我拍下照片,把东西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时间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悄悄走到岳母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她睡得很熟,护工坐在床边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手机。
我轻轻带上门,走到玄关。
换鞋,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我快步下楼,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银行。”我对司机说,报出了存折对应的银行名字。
车子启动,我靠在座椅上,这才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从内兜里拿出那个存折。
暗红色的封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打开。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母亲清秀的字迹:“小达,应急用。密码是你生日。”
下面是一行数字。
我的生日。
这么多年,我竟然从未查看过里面的余额。
在自助查询机上,我插进存折,输入密码。
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账户信息。
余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母亲省吃俭用,给我留下的。
我立刻在柜台办理了手续,更改了绑定手机号,设置了新的、复杂的密码,并开通了短信提醒和网银。
工作人员问我是否需要取现或转账。
我想了想。
“先不用。”
走出银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阴沉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开机。
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大部分是袁梦璇。
从上午十一点开始,每隔十几二十分钟,就有一个电话。
微信消息更是刷了屏。
“李达,你回不回来?”
“护工是不是你请的?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你接电话!”
“李达,你到底想怎么样?”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语气彻底变了。
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慌的急促。
“李达,家里那张常用的银行卡,钱怎么没了?!”
“还有存折!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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