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2026年3月14—15日,央华舞台剧《戎夷之衣》将于北京艺术中心·戏剧场再度上演。该剧由剧作家、文学评论家李静编剧,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署理院长、表演系主任黄龙斌执导,通过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探讨人性中的善恶、信仰与道德困境。现重发评论《戎夷之衣:恶之平庸与善之“平庸”》,以期为观众提供更深层的观剧视角与思考维度。]

演出时间

2026年3月14日-15日 14:30

演出地点

北京艺术中心·戏剧场

具体地址:北京市通州区绿心路1号院1号楼、2号楼

购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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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夷之衣》:恶之平庸与善之“平庸”

文|刘文瑾

深爱戏剧且将其作为自身艺术之舟的剧作家李静认为,戏剧是一种“最能凝聚爱,也最具攻击性的灵魂创作”,因为戏剧的对话性和公共性最能展现这种情绪和灵魂的张力。

李静创作的话剧剧本《戎夷之衣》便是这样一个充满灵魂张力的元剧场,一部善恶之争的隐喻之作。2024年,由香港导演黄龙斌执导、央华戏剧制作呈现的极简式舞台版本,借助演员们丰富的肢体动作,简洁而有象征意味的灯光、色彩和道具,凸显了戏剧深刻的精神内涵和强烈的当下性。

故事取自《吕氏春秋·恃君览·长利》对墨家传人给弟子让衣而死的记载:

戎夷违齐如鲁,天大寒而后门,与弟子一人宿于郭外。寒愈甚,谓其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恶能与国士之衣哉?”戎夷太息叹曰:“嗟乎!道其不济夫!”解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谓戎夷其能必定一世,则未之识。若夫欲利人之心,不可以加矣。达乎分,仁爱之心识也,故能以必死见其义。

在极其寒冷的夜晚,戎夷和弟子石辛不得不露宿在鲁国都城外。

戎夷对弟子说:“你把衣服给我,我就能活下来;我把衣服给你,你就能活下来。我是国家的杰出人才,得为天下人爱惜生命;你是没什么才能的人,不值得可惜。你把你的衣服给我吧。”

弟子答:“既然我是没什么才能的人,又怎能把衣服给国家杰出的人才呢?”

戎夷深深叹息道:“唉!道义大概是没法推行了!”于是脱下自己的衣服递给弟子,半夜里冻死了,弟子最终活了下来。

撰者感慨:要说戎夷是否有能力平定天下,不好判断;但要说他助人的心意,那是到了极致的。戎夷有仁爱的本心,所以能以牺牲自己生命的方式,彰显道义。

剧本由此生发,加以想象性发挥,借古讽今,展现了我们时代尖锐的道德挑战——恶的平庸使石辛的恶如同难以避免的选择,善的“平庸”使戎夷的善仿佛本应避免的冒险。有心的读者皆能在其中感受自己时代的氛围。

黑雪蔓延,恶之平庸

剧情从鲁国城门外戎夷的死和石辛的活开始,以虚实两条线索交错展开。

石辛接受戎夷的衣服后活了下来。依照时间顺序:他先是出于贪生而违拗师父遗愿,投靠敌人淳于蛟,献上戎夷为鲁国所绘制的救守图,帮助楚国征服鲁国,甚至不惜杀害自己的师兄;接着,他为平步青云,假造芙蓉的书信,骗取淳于嫣虚荣的芳心,以便当上乘龙快婿;而后,他又见风转舵,手刃岳父,投靠强秦,甚至坑杀见证了自己罪行的20万鲁国俘虏;随后,他再次调动戏精本领,诈骗另一个师兄,帮助强秦消灭了最后的抵抗者;末了,他终遭报应,在被始皇赐死前,吐露了师父何以死去的真相,却毫无悔意,万劫不复。这是剧中的实线。

这条实线呼应了戎夷临终前对黑雪的描述:如果人们袖手旁观,任其自然,黑雪将变得越来越大,压住一切,冻僵一切,让整个世界失去活气,所有人都只能接受黑暗势力的肆虐。黑雪的意象是对恶之平庸充满想象力的表达。它既让观众具象地洞察恶之平庸的特点,也为舞台表演提供了可知觉的象征元素;既调动了人们的日常经验,也富有精神性的隐喻意味。黑雪很容易让我们回想起汉娜·阿伦特对恶之平庸的描述:恶没有深度,只是如同细菌,在事物的表面蔓延,污染了整个世界。

受衣而活的石辛毫不迟疑地认为,人应当识时务,要计算并竭力最大化自己的利益,成为人生赢家,其他考量与之相比皆不足道。他甚至无需像纳粹战犯艾希曼那样,以康德的道德律令为借口。他自保的本能与自我膜拜的贪婪之间没有界限,只待时机到来。他的自私中包含着从普通人化身恶魔的潜能。在极端处境中,普通人的“合理”诉求有可能引导他们做出极端恶的行为。恶之平庸与极端之间存在着悖论性的内在关联,这正是阿伦特在20世纪的重要发现。

从反抗自身的恶开始

与此同时,另一条虚线穿插进来,一步步回顾和追问戎夷的死:一个既有德又有能的人,甘愿自己死,却把活的机会让给了一个无德无能之辈,此人日后极其悖逆。戎夷的选择合乎常理吗?善的边界又在哪里呢?

虚线和实线之间的张力随剧情发展逐渐增强:一边是石辛的恶步步攀升,另一边是戎夷的善缓缓呈现,二者形成了尖锐的对立,也将善的纠结推到极致——善应当合理,但又应当超越合理性;它挑战我们理所当然的标准。在这部戏中,较之赤裸裸的恶之平庸,善的纠结更引人深思。

虽然石辛作为实线的主角戏份最多,但戎夷才是全剧的灵魂人物。戎夷的善,不只是舍己为人,还承受了更猛烈的思想风暴和行善的诱惑。从实线展示的后果来看,戎夷的选择似乎是仁陷于愚,有点像我们从小熟悉的寓言《农夫和蛇》《东郭先生和狼》——恰好东郭先生也是墨家传人。李静在剧本的创作谈中直接点题——“麦子落在盐碱地,又能如何”。

戎夷的选择,就像落在盐碱地的麦子,让人生出是否值得的疑惑。他挑战了人们理解善的底线,即:善应当是合理而有价值的;没有价值而不合理,就不成其为善。自古以来,人们都被告诫,不可因妇人之仁而养虎为患。现今时代,层出不穷的碰瓷和令人痛心的江歌事件,更让我们对行善平添了诸多顾虑。

的确,感情用事的仁慈不是善,善要有理智冷静的正义考量;天真无知不是善,善要有洞察人心的审慎智慧;自我感动更不是善,善并非一厢情愿的自我满足。

当戎夷出于良心的平安而决定让衣时,他明白自己的选择并不完美,也没忽略可能的后果。然而,他知道,一旦义士可以为了成全大业,而剥夺无辜者的生命,义士便不复存在,便成为野心家,而大业也从此消失,只剩下以正义为由的“合理”杀戮,循环往复。戎夷同样以雪作为灵魂的启示:“就像我抬起脚,践踏第一片雪之后,我一定会继续迈步,践踏无数片雪。你赐给我的平安,那因为守护每片雪花而来的、洁白无瑕的平安,就永远失去了。”

这一惊人的觉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同历史和现实的互文。一方面,几千年王朝的动荡更迭让我们看到,任何揭竿而起的替天行道一旦将“老天爷”抛诸脑后,就会变成新一轮暴政;另一方面,我们也仿佛听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宗教大法官的回响,想起歌德《浮士德》第二部中的情节:浮士德为了实现自己围海造田的伟大愿景,而牺牲了一对不愿服从的钉子户。这些文学预言揭示了善的大业同政治神学的微妙关联,这种情形在20世纪达到极致,表现为世俗神义论的强大诱惑。20世纪为一切志向高远的善业描绘了一幅漫画,从此,所有怀着救世抱负的义士都得先学会反讽。并不是说救世理想是虚妄,而是如加缪在《反抗者》中所指出,所有对恶的反抗都得先从反抗自身的恶开始,否则只是又一出水泊梁山的戏码。

因此,戎夷的选择不仅是生命的赠予,是对神义论诱惑的拒绝,更是对反抗之要义的传达:没有什么反抗比反抗我们自身的恶更困难,也更重要;这才是可能立于不败之地的救守图。而这张图存在于人们的灵魂中,不为肉眼所见。也只有这张不可见的图,才能奠定和救守真正的千秋大业。可惜,戎夷以自己的热血和牺牲来描绘的这幅图,并不能让有眼无珠的石辛开眼。正如序幕那行字所提示:“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马太福音》6:23)石辛只看到师父短暂虚幻的一辈子,什么荣耀也没有,庆幸自己赚得盆满钵满,死而无憾,却不知自己一生都在黑暗的洞穴里。

雪花定律,代替正义的数学

“种子落在盐碱地”,这是种子的不幸,甚至是对种子的嘲弄——石辛正好谐音“石心”。种子无法选择自己的处境,只能尽力适应和改造土壤。但如果面对的是坚硬的花岗石,种子岂不白白死去?这无疑是最令人揪心的问题,也是约伯曾经的愤怒:假如上帝存在,何以如此不公?

在盐碱地般的苦难世界里生活,人必然渴望善恶有报,这再合理不过。而一旦以之作为牺牲他人的理由,又将带来最合理而危险的暴政——这正是戎夷的警觉。他放弃了貌似合理的方案,以另一种“取暖大法”来阻止黑雪的肆虐,“用雪花定律,代替正义的数学”。雪花定律,就是看见每朵雪花的独特性,守护它们的平安,不以正义的数学来剥夺和侵犯它们。这是尽管微小柔弱,却有可能真正阻止恶之平庸的善之“平庸”。

善之“平庸”,就是在这个充斥着宏大目标和精细算法的世上,不以自我的“大义”和“大数据”抹去他人的平安;就是纵有为万世开太平之志,绘救国救民之蓝图,也不忘善待邻人,即便那只是一个卑微的存在;就是如路德所说:哪怕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也要在今天栽下一棵小苹果树。

善之“平庸”,不是无能怯懦的妥协,也不是缺乏雄心和行动力的软弱,而是有坚持和盼望的赠予,有节制和爱心的反抗。加缪在《反抗者》中指出:如果反抗有意义,那是因为恶败坏了人性,而反抗是出于对某种人性的肯定;如果反抗失去了这一最初的肯定,这个最初的“是”,就会沦为暴力与弱肉强食,从而背叛自身。善之“平庸”,便是反抗者对反抗初衷的坚持,是戎夷对“老天爷”的敬畏,是被恐惧与仇恨毒化的盐碱地的改良之道,黑雪世界的取暖大法,和化解黑暗诅咒的雪花定律。

但雪花定律不同于数学定理。它短暂易逝,不立竿见影,也难于推算,打破了人们习以为常的逻辑。李静坦陈:“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写完那个‘抚慰人心的好故事’。”的确,除了纯粹的信仰,无论如何雄辩,我们都无法为戎夷的选择找到丝滑妥帖的合理性。而我们也同样难以否认戎夷的“平庸之善”所留下的震撼。这种冲击、遗憾和困惑无疑是这出戏最引人深思之处:善的理想主义如何解救恶的现实主义?

戏的结尾,实线与虚线逐渐聚拢,老年石辛对老年芙蓉讲完戎夷的临终情形,最后一句话是:“师父,我来了!老天爷啊,让我瞧瞧,你到底长什么样!”然而,拒绝走出洞穴的人如何能看见光明?一颗“石心”如何领会“老天爷”的肉心?实线和虚线尽管聚拢,却永远无法相遇。

但另一方面,善的理想主义又的确以“令人遗憾的方式”解救了恶的现实主义。实线和虚线的双重演绎揭示了善的悖论:在实线那边,善柔弱得无法自保,恶则强大到难以战胜,以致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之中,善的柔弱使神义论仿佛成了一种必要的安慰;但在虚线那边,善如此顽强,甚至足以超越神义论诱惑和此世的意难平,让恶有了无法逾越的界限。这个善的悖论,无比尖锐的两难,是唯有信仰才能跨越的绝境,以致在这出戏里,墨家的“老天爷”不得不与约伯的上帝相遇。

约伯之为约伯,不正在于他在盐碱地里奇迹般地醒悟和懊悔,并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自己的处境?约伯的故事,是一个义人无端受苦、天问、最后幡然悔悟的故事。他没有被自己或别人的神义论说服,而是硬生生地被上帝的启示折服,承认“这些事太奇妙,是我不知道的”(《约伯记》42:3)。

的确,善有时显得十分神秘,以致苏格拉底也只能承认自己的无知,而诉诸神灵的启示。这不是非理性,而是超理性;亦非仁陷于愚,而是对善的纯粹顺服,一如约伯最后对上帝的顺服。正是出于对灵魂向善的信念,苏格拉底在他时常缺乏确定性的辩证法中,斩钉截铁地肯定道:遭受不义比行不义要好,因为灵魂的恶是更大的不幸。在此意义上,这出戏中的戎夷既有苏格拉底,更有约伯的色彩。他的“平庸之善”也是对墨家精神的重构。

墨耶相遇,在近代中国思想史上已数次发生。无论是耶教墨源,以墨证耶,还是抑墨扬耶,唯有在与他者的相遇中,文明的生机才能再次被激活,因为任何文明的发展都需要在后人的生命中进行创造性重构。这不是背叛,而是再生。只有经过不断再生,经典才成其为经典,传统才是活的。

《戎夷之衣》让善的理想主义与恶的现实主义之间发生了一次电光石火的相遇与对话,这是一次令人意难平的解救,却无碍于我们领悟:善的悖论唯有对善的信仰能克服,黑雪的灾难只有雪花定律能阻止,恶的平庸唯有善的“平庸”能医治,千里江山等待一幅看不见的救守图。

(作者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教授。此稿首发于《财新周刊》116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