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在陕西关中农村,从小到大,听到父母以及村里其他父母,说过一句话:我啥时候能跟人一样?
这里的“跟人一样”,并不是父母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孩子小时候乖、听话;小学初中念书成绩好;高中考上了大学;工作后,男娃结婚买房,女孩嫁了个条件好的家庭……
在不同阶段,要是孩子达成了以上目标,家长总觉得“脸上有光”“说话气长”,再也不用“眼红”别人了,自觉“高人一等”,优越感爆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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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突然的辱骂
还记得小时候,我和小伙伴去他家里玩耍,那时正值期中考试结束。小伙伴,正在他厨房用蒸馍夹油泼辣子,他姐问我考了多少分,我说90多。
听了我的分数,他姐转头斜着眼看着她弟,用埋怨的口气,明知故问他弟考了多少。小伙伴像犯了大错,大气都不敢出,感觉连手里的辣子夹馍都不配吃。他姐说,你要是考得像那谁(作者)一样,家里好吃的随你吃!
这时候,他妈在灶火烧锅,听到了我的成绩,突然脸红脖子粗,几乎是用恶狠狠的口气:你一天就知道憋、憋吃,念书么相况,吃饭起一个顶两个,把你个饭桶、馍笼,别人整天跟你一起耍,怎么考那么高,你下回再给我考这么点分数,你试活着!
母亲的辱骂,表面是因为孩子分数低,其实是她听到了有人高出她孩子很多分,而这个孩子却整天跟她孩子一起玩。不是自己的孩子有多差,而是“嫉妒”优秀的,无法发泄,只能转头发泄在孩子身上。
02.莫名其妙的愤怒
中考成绩出来后,我和母亲在玉米地拔苗。按照惯例,中考也算一件大事,凡是遇到的村民都会问问。邻家一位婶子和她女儿(上初一),也在地里拔苗,婶子用试探、微弱的口气,面带尬笑地向我妈询问我的成绩。
其实婶子不想问,因为她知道大概率这娃考得很好。她自己一向又是个体面人,但是不问又不符合人情世故,加之还是一个门子的,沾亲带故。询问,表示关心、关系近,但是问了很可能遭遇“打击”,所以她是为难的。
我在旁边没有插话,我妈很骄傲地说了我的分数。结果熟悉的一幕上演了,婶子并没有再和我妈交谈,而是转头向着旁边的女儿,气血上头,眉头紧皱,咬牙切齿道:把你XX哥看噶,你一天在学校把喔书好好念,把喔气给人一天争点。
边说着,气愤地将刚拔的苗,狠狠摔在地上,另一只手顺手抓起土块,朝女儿扔去(不是砸人,就是扔旁边吓唬)。
当时的我,对婶子的愤怒,有点莫名其妙。我更加认真地干活了,生怕影响了自己好学生的形象。心里一面有些同情她女儿的遭遇,一面有些嫌弃这位婶子,同时还有点窃喜。
当然高中时,母亲也因为我和家里的一些事情,觉得自己“跟人不一样了”,脸上无光,出门都不走头门了,而是经常走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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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集体主义的文化烙印
中国社会底层,尤其在农村,父母“跟人一样”的执念,本质上是集体主义文化、面子压力与资源稀缺心态的产物。
集体主义有其好的一面(和谐),但是过度就会成为枷锁。我们这个民族向来不提倡“个性”,特殊历史时期,个人任何“出格”的行为,都很可能被拉出去批斗。
经济上大家一起穷过,吃饱饭也没多少年,物质的极度匮乏,强化了“羊群效应”(从众)和“螃蟹效应”(互拉后腿)。
历史的教训,文化的烙印,深深地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父母一代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自然把“跟人一样”当作安全策略传给孩子。
04.面子的本质:害怕社会性死亡
所谓的“面子压力”或“怕人笑话”,其实是对“社会性死亡”的极度恐惧。
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农业社会,本质上是一种“熟人社会”。在传统语境下,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由自我实现的程度决定的,而是由“社会关系网中的定位”决定的。
30岁还没结婚,会被视为不孝或身体有问题。孩子成绩不好,父母会觉得在亲戚面前“丢脸”。
当孩子成为“标准件”时,父母不会关心孩子的“个性”“特长”“心理”,而是在意自己的“安全归属感”,父母在熟人之间获得了“免责权”,即你们不能再说我了。
如果大家的孩子都补课,我也补,哪怕没效果,我也尽责了;如果大家都催婚,我也催,哪怕孩子不幸福,我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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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资源稀缺下的“螃蟹效应”
在农村,各种资源(如权力、财富、优质教育)是高度稀缺的,而且很多人都有一种“绝对平均”的心态,杀富济贫,“打土豪、分田地”等等。
暴力“拉平”,成了他们夺取资源和维护那一点自尊的默认策略。开头提到的那种突然地、莫名其妙地愤怒,正源于此。以危机感、羞辱感为基底,展现了人类最原始的兽性。
一些优秀的农村孩子,出来创业,很多都卡在了“身边人拽后腿”上。
自我价值感很低的人,维持心理平衡的方式不是“我也要变好”,而是“你不能比我好”。只要大家都在泥潭里,我就是正常的;你一旦爬出去了,就映照出了我的无能。
06.为了“跟人一样”,父母有哪些手段
在内儒外法的大环境下,父母不仅有法家式——“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暴力教育,还有儒家式的道德绑架——“愧疚式教育”。
一文一武,孩子很难成长为一个人格健全的孩子,很多孩子在童年时期都形成了不同的心理创伤,需要一辈子去愈合。
过程中,若是孩子提出异议或者反抗,他们会说,这是为你好;轻则说你不听话,重则贴上“不孝”的标签,打压孩子的话语权。
这样的教育,看不到孩子的内心和真实需求,孩子感受不到父母真正的关怀和爱,还容易抹杀孩子的个性、天赋、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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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作为父母,我们应该怎样走出“跟人一样”的心态
要打破这种代际传递的“魔咒”,父母需要进行一场近乎“刮骨疗毒”式的自我重塑。
这不仅是为了孩子,更是为了父母自己作为独立人格的觉醒。
(1)建立“边界感”:分清谁的人生谁负责
首先去除“共生心理”,孩子不是父母的续集。明确地告诉自己,孩子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只是借由你来到这个世上,但他不属于你。
其次学会“课题分离”,读书是孩子的课题,结婚是孩子的课题,而“看着孩子受苦或走弯路而产生的焦虑”才是父母自己的课题。
父母的任务是处理好自己的焦虑,而不是通过控制孩子来消除焦虑。
(2)自我实现:做榜样,而不是做“推手”
很多父母催促孩子往上爬,本质上是因为自己停止了生长,把所有的愿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一个有自己爱好和丰富精神世界的父母,本身就是对孩子最好的教育。当你自己活得丰盈时,你对孩子的依赖和控制欲会自然下降。
不要总对孩子说“我这辈子都是为了你”。这种牺牲感是巨大的道德压力,会逼迫孩子为了报恩而选择“跟人一样”的稳妥道路。
(3)培养“逆向社交”勇气:对抗“螃蟹效应”
当周围的人想把你拽回泥潭,或者用“大家不都这样吗”来绑架你时:
允许“不一样”: 在家庭内部建立一种“允许不同”的氛围。允许孩子有奇思妙想,允许孩子失败、犯错。
建立支持系统: 寻找那些同样追求独立人格、尊重孩子个性的朋友,组建社交圈,给自己提供心理支撑。
改变自己最难的一点在于:你要忍受那种“由于跟别人不一样而产生的孤独感”。
当你不再要求孩子“跟人一样”时,你其实是在赋予孩子“成为自己”的权利。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你可能要独自面对亲戚的非议、社会的侧目。
但请记住,平庸的认同感转瞬即逝,而孩子对你真正的信任和作为一个健全人格的幸福,才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