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黄鱼车,藏着最朴素的教养,也藏着温柔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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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人口中喜欢车的,占比不小。这和他们热衷阅读、垂钓、围棋、书法、雪茄,以及乐于在种种场合显示智力领先,都不太一样。男人喜欢车,其中第三或第四原因,或与速度有关,进而与感受及彰显生命的澎湃有关。

我不敏于速度体验,但总是念念不忘一辆车,少时楼下里弄生产组的那辆黄鱼车。黄鱼车,特指非机动三轮脚踏货运车。它长得并不像黄鱼,也不专门用来运送黄鱼,但本埠就这么叫它。我等孩提时期,此款人力车,常被用来运送病人、衣橱、钢琴、嫁妆及蔬菜等。

居处楼下有生产组,我十岁出头,就有机会亲近黄鱼车。

先说生产组,人影晃动,有序而温吞,里面的面孔大多是宁静的。有个让孩子看不懂的怪相,十分好笑的事,这里的人只挤笑三分。大概,一般的薄薄喜性,难以对冲他们心头的琐碎沉郁,大家偏少延长快乐的兴致。

生产组里年轻人不少,也就二十多岁,大比例白皙文弱。有的刚从很广阔的地方返城,肤色缓缓由黑转白,他们多由健康原因走到一起来。个别人总有马上要打哈欠的味道,此类无精打采,或是某个人生选项的搭卖品。这种时候,有的阿姨会默默推开窗门,让凉丝丝的风,去吹袭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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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组主体为阿姨妈妈,她们中是藏着角色的,也就是从前的身份背景。角色规格越大,越不显山露水。外人以为,女人多,会嘈杂,未必。此地若有不睦,人与人的角力方式以诛心为主,比较雅的。

浅举一例,我的小学同班同学高鼻头,其母就在该生产组,是位美妇。据说,她先生过去是羽量级拳击冠军。不知她从哪得知,我们几个在学校对高鼻头不太友好,是否以讹传讹,她不管那么多了。她把三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唤进生产组,沿墙站好,说,阿拉儿子讲,你们几个小朋友读书特别来三,考考你们怎么样?我们面面相觑,被夸得渐渐有点鲜格格起来。她用一只白如象牙的手,轻叩桌面两下,说,听好了,我十年前十岁,那么十年后,我应该几岁?

我们三人唯恐荣耀旁落,齐声无脑抢答:二十岁。

哈,拳击冠军太太轻松一笑,修得精致的眉毛,单边向上挑了挑,脸上陡然生出优越。她说,我老公是西北人,用他们那里的话,你们三个人明明是“塌头”嘛。

我们意识到犯了低级错误,“塌头”,不算骂人,高低类似蠢货。从此,无论在哪,一见拳击冠军太太,我们就猛然低头绕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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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生产组的生产内容,是将大捆医用纱布裁剪、码叠、分装。半成品材料,从延安中路明德里有个大一点的生产组取来,成品再送还那里集中。运输靠一辆黄鱼车,一天往返几次,由一位叫王熙的老三届负责。王熙大我们一轮,高中毕业于上海中学。仅凭这点,我们就极买账。那时小学中学都是就近入读,王熙以前的顶级名校生活,对我们而言,是水中之月般的梦境。

放学后,我们就去生产组消磨了,人人都熟。王熙常带着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明德里,三人轮流踩黄鱼车。货物堆得高,再加上人的重量,踩车者十分吃力。碰到上坡,两人下去助推。王熙有个本事,能让十几岁的少年内衣湿透,仍乐此不疲。王熙给过我两个印象,第一,他会在任何合适的地方,拿出一本有或没有封面的巴尔扎克小说,迅速进入深读状态。其次,我未见过还有谁,对待年幼自己十几岁的后生,能那样亲善、细致。你一屁股刚坐到软椅上,王熙会让你站起来,说,你坐在一个螺帽上了,会不舒服的。我们觉得,他那种细心关切,是很精英的品格,哪怕他终日晃荡在吱吱嘎嘎的黄鱼车上。他身上流露的教养,对我们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教化。

我们的车技,很快就能一路狂奔,包括弯道、窄口;车轴两端各余五六厘米的地方,照样哐当哐当高速而过。

现在想来,当时确实有点危险。黄鱼车的气势,只被不平坦的路面激发。飞奔时,仿佛全车部件在自相仇恨厮打。人们发现骑车人只有十来岁,便有不祥预感,眼前很快透支出一幕伤残悲剧。显摆,是少年玩耍时极端看重的,对难度求之不得,本质上是对表演效果的追求。无中生有的惊险性,让十几岁的孩子益发疯魔。五十多年后,我依然难忘黄鱼车上的热血沸腾。那时的男孩,不是每天洗头,也不是每周沐浴,热汗从发根流下,脑门前恍若落下一道黑色的贵妇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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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让我惊讶的,并不是年少的莽撞,而是当年放手让我们自主操控黄鱼车的斯文兄长,那种忽略万一的行为,换作今天,绝无可能。贪玩如我们,当年真的没想过,是否有人在妙用他人的体力。至今,我依然珍视黄鱼车上的友谊,珍视被长者尊重的感觉和汪洋恣肆的少年天性。

很多年后,高考恢复,生产组的一大半青年不见了。听说,王熙和我在同一所大学读书,他在物理系。

终于有一天,在校园小径,王熙大哥和我面对面走过,互相很明确地望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当年生产组的年轻人,敏感而收敛,不少日后被公认的一流人物,麇集其间。即便时间过去已久,或许他们未必愿意旧日重温。再说,和黄鱼车上幼稚无比的我们,后来竟成了同届同学,这也容易叫人内心复杂吧?

肯定的,和王熙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有我的胸闷。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AI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