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大志猛地踹开虚掩的木门,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屋内乱晃。
“找到了吗?”
大辉的嗓音嘶哑,半个身子全湿透了,死死盯着那个被彻底拉开的底层抽屉。
空了。
大志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手捡起掉在泥水里的一张老挝旧车票。
第一章
四年前的腊月,崇左市龙州县的那个无名小村子热闹非凡。
六十张大红色的圆桌沿着村头的新修水泥路一字排开。
杀猪匠老李凌晨三点就在村委大院里架起了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滚烫的开水冒着白烟,两头三百多斤的肥猪在案板上被刮得干干净净。
大红鞭炮的碎纸屑铺满了整条村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黄家兄弟大志和大辉在这一天同一时间娶亲。
接亲的六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字长蛇阵,缓缓开进村口的牌坊。
新娘是从老挝琅勃拉邦接回来的双胞胎姐妹。
姐姐叫阿侬,妹妹叫阿娇,两人的身份证上刚满二十一岁。
按照当地的传统习俗,兄弟俩穿着崭新的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红色的塑料胸花。
他们端着红漆木托盘,挨个走到长辈的桌前敬酒点烟。
阿侬和阿娇穿着从镇上婚纱店租来的红色亮片长裙,拘谨地跟在丈夫身后。
婚纱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水,阿侬上台阶时踉跄了一下。
大志立刻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娇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边缘,掌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们完全听不懂周围人震耳欲聋的桂柳话,只能机械地保持着微笑点头。
村里的三大姑八大姨围着这对异国双胞胎上下打量,嘴里不断吐出瓜子壳。
邻居张婶伸手摸了摸阿娇衣服上的亮片,转头对旁边的人大声说了几句方言。
酒席的喧闹声一直从中午持续到了太阳落山,空啤酒瓶在墙角堆成了小山。
当天晚上,阿娇坐在新房里,伸手按了按那张厚实的席梦思床垫。
她转过身,用力掐了一下姐姐阿侬的胳膊。
床单是大红色的纯棉布料,正中间印着一对戏水的巨大鸳鸯。
阿侬脱下高跟鞋,整个人扑进带着阳光暴晒味道的新棉被里。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很快洇湿了枕头套的一角。
在老挝的乡下,她们一家七口人挤在一栋漏风的木板高脚屋里。
屋顶是用晒干的芭蕉叶和破塑料布拼凑盖成的。
只要赶上雨季下大雨,屋里的地面上就会摆满大大小小接水的塑料盆。
全家人睡的是硬邦邦的竹编凉席,席子边缘断裂的竹刺经常扎破小腿的皮肤。
嫁到中国的第一天,这对姐妹就直观感受到了周遭环境的巨大落差。
黄家是一栋新盖的三层大平房,外墙贴着白亮亮的方形瓷砖。
一楼的大客厅中央,摆着一台能装下好几十斤衣服的全自动滚筒洗衣机。
阿侬不用每天天不亮就顶着沉重的木盆去村口的河边洗衣服了。
大志从卫生间抱出一大堆满是汗味的脏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的滚筒里。
他拧开瓶盖倒了一小杯蓝色的洗衣液,拉着妻子的手按下机器面板上的启动键。
机器发出一声脆响,液晶屏幕亮起了红色的数字。
滚筒缓慢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清水顺着透明的玻璃门流了下来。
阿侬睁大眼睛盯着里面的水花,双手撑在膝盖上足足看了五分钟。
厨房里的煤气灶被拧开,蓝色的火苗窜起十几厘米高。
大辉正拿着铁铲,熟练地翻炒着铁锅里的一大盆猪脚。
他往锅里倒了半碗深色的酱油,又抓了一把红色的干辣椒扔进去爆香。
刺鼻的肉香味瞬间飘出了厨房,充斥着整个一楼大厅。
在老挝的故乡,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重要的贵客,父亲才会从镇上割回一小条肥肉。
母亲会把那块肉切得极薄,放进烧开的清水里煮一锅没有任何油水的菜汤。
但在黄家的四方饭桌上,顿顿都摆着排骨、白切鸡或者红烧鱼。
大志拉开双开门冰箱的下层抽屉,指着里面塞满的冻肉和速冻水饺给阿侬看。
吃饭的时候,兄弟俩总是先把最肥美的鸡大腿夹到两姐妹的碗里。
大志性格木讷不善言辞,只会指着碗里的肉,再指指阿侬的嘴巴。
他拿起一把大铁勺,往阿侬的白米饭上浇了满满一勺浓稠的猪脚汤。
刚来中国的头三个月,姐妹俩去镇上药店称体重,指针明显往右偏了许多。
阿娇原本尖尖的下巴变圆润了,蜡黄的脸色也褪了下去。
到了第四个月,阿娇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扫码付款。
大辉花两千多块钱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屏幕尺寸比她以前用的大了一整圈。
他拿过妻子的手机,在微信里绑定了自己的农业银行卡。
每逢公历尾数逢三逢八的赶集日,大辉就会开着那辆银色的五菱面包车带她去镇上。
集市上人头攒动,路边摊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震耳欲聋的促销广告。
花花绿绿的冬装挂满了一排又一排生锈的铁架子。
阿娇看中了一件带毛领的粉色羽绒服,伸手摸了摸领口上柔软的白色绒毛。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报了个一百八十块钱的价格。
大辉连价都没还,直接掏出手机对准了挂在架子上的塑料二维码牌。
“滴”的一声电子提示音响起,屏幕上显示支付成功。
摊主麻利地扯下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把羽绒服塞进去递了过来。
阿娇连纸币的影子都没看到,一件厚实的衣服就拿到了手里。
她把塑料袋紧紧抱在怀里,坐上面包车副驾驶后一直盯着手机里的微信账单看。
这种不用数钞票就能买东西的体验,让她连续拨打了好几个老挝同乡的电话去讲述。
另一边,大志推着一辆铁皮购物车,带阿侬去镇上最大的生活超市买零食。
超市的货架高达两米多,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饼干和糖果。
阿侬跟在大志身后,脚步迈得很慢。
大志看到坚果和巧克力就往车里扔,很快购物车里的东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结账的时候,穿着红马甲的收银员拿着扫码枪滴滴滴地扫了整整三分钟。
阿侬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超市自动门。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往收银台的方向看了好几次。
傍晚时分,夕阳把二楼宽敞的阳台照得金黄。
阳台地面铺着防滑的红砖,边缘焊着一排结实的不锈钢栏杆。
姐妹俩搬来两张塑料方凳并排坐下,在微信里拨通了老挝娘家的视频电话。
跨国信号不太稳定,屏幕上的画面卡顿了几秒钟才恢复流畅。
屏幕那头,母亲正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手里快速编织着一个细竹筐。
父亲打赤脚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脚背上沾满了灰色的干泥巴。
阿侬举起手机,把后置镜头对准了楼下平整宽阔的水泥院子。
院子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空心砖,旁边停着那辆崭新的银色面包车。
大志正拿着一根黄色的软水管,冲洗车轮上的黄泥,水花溅了一地。
阿娇迫不及待地把刚买的粉色羽绒服套在身上拉上拉链。
她在镜头前原地转了一圈,把那个厚实的毛领凑近了手机摄像头。
老挝那边的亲戚听到动静,很快就挤满了狭小的屏幕。
几张黑瘦的脸凑在镜头前,嘴里飞快地吐出老挝语询问中国的生活细节。
阿侬清了清嗓子,大声对着屏幕喊话。
她告诉家里的长辈,这边出门走的全是硬化路不沾泥,买菜买衣服都不需要带钱。
为了展示食物,她拿着手机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了厨房。
镜头对准了木桌上晚餐剩下的半盆红烧肉和一整盘油煎鸡蛋。
母亲在视频里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眼角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父亲放下手里的旱烟杆,隔着屏幕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挂断电话前,阿侬盯着屏幕上的家人大声重复了几遍同样的话。
她强调中国的生活每天都能吃饱饭,大志和大辉从不限制她们花钱。
日子在一天天的饱食暖衣中迅速滑了过去。
两姐妹的中文进步飞快,已经能听懂镇上卖菜大妈说的零头抹零了。
黄家的生活轨迹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一直很规律。
除了每日三餐按时做饭吃饭,就是偶尔去镇上赶集买些日用品。
第二年春天刚到,这种只在家里干点轻巧家务的日子戛然而止。
村子周围的荒山全被大型挖掘机推平了,种满了绿油油的果树苗。
黄家也在村后的斜坡上承包了三十亩连片的沃柑林。
大志拿着计算器算过,这片地一共种了将近两千棵树苗。
全家人所有的日常开销以及未来去镇上买大房子的首付,全指望这片果园的收成。
三月份是沃柑保花保果最关键的时期,必须在半个月内打完第一遍杀虫药和营养液。
整个村子的上空都弥漫着农药和化肥混合的刺鼻味道。
每天凌晨四点,墙上的老式挂钟刚敲了四下,大志和大辉的房间就亮起了灯。
院子里准时传来拖拉机引擎轰隆隆的启动声,震得二楼卧室的窗玻璃都在发颤。
婆婆在厨房的灶台前快速煮好一大锅肉丝米粉。
她拿出四个大海碗,把米粉盛得满满当当端上木桌。
大志站在楼梯口,扯着嗓子喊二楼的阿侬起床吃早饭。
外面天还黑透着,村里的土狗都缩在窝里没有叫唤。
在老挝的故乡,村里人都是睡到太阳升起老高才慢悠悠地爬起来生火做饭。
早饭通常是昨晚剩的一团冷糯米饭,蘸着一点自己捣的辣椒酱就对付过去了。
刚开始下地的头几天,阿侬和阿娇还能赖在床上多睡半个小时。
公婆和丈夫心疼她们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只安排她们在家里扫扫地喂喂鸡。
到了中午十一点半,下地的男人们开着拖拉机回到院子。
大辉深色短袖的后背结出了一层白色的汗碱,大志端起水瓢连喝了三瓢凉水。
他们累得满头大汗,扒拉完两碗米饭马上又蹲在院子里修理漏水的打药机。
看着全家人这么拼命地围着果园转,姐妹俩在家里坐不住了。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阿侬找出一套旧的长袖衣裤换上,头上戴了一顶宽边的草编遮阳帽。
她从工具房里找出一把生锈的长柄剪刀,跟着婆婆往后山的果园走去。
阿娇也找出一副粗线劳保手套戴在手上。
她小跑着跟在大辉身后,帮着把一袋袋五十斤重的化肥搬上三轮车的车厢。
刚下地干活那几天,两姐妹一边修剪杂乱的枝条一边用老挝语唱着家乡的情歌。
手里的剪刀随着歌声的节奏一开一合,咔嚓咔嚓的清脆声音在果林里回荡。
没过半个月,这份边干活边唱歌的兴致就被繁重的体力劳动彻底碾碎了。
广西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份的太阳已经直勾勾地烤着这片红土地。
果园里的气温逼近三十八度,密不透风的果树林里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阿侬戴着大草帽,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直接流进眼睛里,杀得眼角生疼。
她停下手里的剪刀,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
她直起酸痛的腰,转身想走到十几米外那棵大榕树的阴凉处歇一会儿。
刚迈出半步,她就看见大志正扛着一袋沉重的复合肥,弓着背在陡坡上艰难往上爬。
大志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后背的肌肉上。
他连粗气都没时间喘匀,把肥料卸在树下后,马上转身大步走下坡去扛第二袋。
阿侬停在了原地,默默收回了走向树荫的脚步。
她重新弯下腰,低头继续剪掉果树底部的徒长枝。
老挝的乡下世世代代也种地。
那里的人干完一上午的农活后,中午一定会停下来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种下一茬水稻后,男人们就会结伴去河边钓鱼或者抓青蛙。
女人们则会聚在村头的大树底下打牌聊天,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只要哪天太阳太大或者下雨,他们也会理直气壮地躺在木地板上睡个长午觉。
在黄家的果园里,天气越恶劣,农活反而安排得越密集。
下大雨的时候,大志和大辉必须穿着雨衣去果园里用铁锹挖排水沟,防止果树烂根。
大晴天的时候,全家人要抓紧一切时间背着喷雾器打药杀虫。
中午的饭菜经常是用塑料袋装好送到地头。
大家坐在泥地上随便对付两口,连回家躺在床上歇十分钟的时间都没有。
到了晚上八点,一家人拖着打颤的双腿回到院子。
婆婆把热在锅里的剩菜端上桌,大家围拢过来一言不发地快速咀嚼。
草草吃完晚饭,大辉提着手电筒又走到院子角落。
他蹲在地上开始拆卸那台出了故障的微耕机,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一直响到深夜。
大志坐在客厅的白炽灯下,手里拿着圆珠笔核算买农药和化肥的账单。
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连着按了几十遍,发出一连串单调的滴滴声。
阿侬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倒进塑料盆里端到丈夫脚边。
她伸手扯了扯大志的袖子,想让他脱鞋泡泡脚解乏。
大志头也不抬,左手快速摆了两下。
他指了指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催促阿侬赶紧先去楼上睡觉。
繁重的农活改变了这对老挝姐妹的时间观念。
以前在老挝,一天是以太阳的起落来划分的。
现在在黄家,一天是以打了几桶药、剪了多少棵树、施了几袋肥来计算的。
进入九月份,沃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实。
这是防范果蝇和病虫害的最后冲刺阶段,喷洒农药的频率增加到了一周一次。
阿娇背着重达四十斤的电动喷雾器,走在崎岖不平的田垄上。
喷雾器的皮带勒在肩膀上,磨破了领口处的一小块皮肤。
农药雾气随着热风飘散,呛得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只戴着一个普通的医用口罩,农药的苦涩味道直往嗓子眼里钻。
大辉走在前面一排果树打药,速度比她快了一大截。
他转过头,大声催促阿娇加快脚步,说下午还要去隔壁山头清理杂草。
阿娇咬着牙,把喷雾器的开关拧到最大档,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脚下的红泥地很滑,她重重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蓝色的牛仔裤被磕破了一个洞,鲜血顺着小腿流了下来。
大辉跑过来查看伤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团卫生纸按在伤口上。
他看血止住了,就让阿娇坐在地头休息一会儿,自己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喷雾器。
阿娇坐在烈日下,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眼眶开始发红。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阿娇一瘸一拐地跟在大志和大辉身后往家走。
村里的广播大喇叭正在播报明天有雷阵雨的天气预报。
大志听完预报,立刻转头对大辉说今晚得把地头的空化肥袋全收回来。
两人把铁锹扔进院子,顾不上吃饭又急匆匆地骑着三轮车出了门。
阿侬端着两碗热汤走到门口,只看到三轮车尾气扬起的一阵灰尘。
她回到厨房,用抹布使劲擦拭着灶台上凝固的油污。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白天长时间举着剪刀而酸痛发抖,连抹布都捏不紧。
阿娇坐在客厅的塑料凳子上,用棉签蘸着碘伏擦拭膝盖上的伤口。
碘伏碰到破损的皮肤,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日历上每一天都被大志用红笔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着那天有必须完成的农活。
整整三个月,没有一个空格。
到了十一月,连绵起伏的山头大面积泛起了橘黄色的波浪。
村里那条原本宽敞的水泥路被外地开来的大货车彻底堵死了。
空气中每天都飘散着厚油纸箱和透明塑料胶带的刺鼻味道。
黄家的三十亩地迎来了挂果量最大的一波大丰收。
每一棵两米多高的果树上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沉甸甸的橘红色。
大志连着抽了半包十块钱的香烟,把烟头踩进泥里。
他站在地头向全家人宣布了一个省钱的决定。
为了省下每天两百块钱的人工费,全家人绝对不请外面的小工。
每天早上五点,冬天的晨雾把整个果园裹得严严实实。
阿侬和阿娇必须套上厚实且闷热的旧迷彩服进山。
迷彩服是防蚊虫叮咬和防带刺树枝刮伤皮肤用的专用工作服。
衣服的领口很高,冰冷的露水打湿了她们前额的头发。
水珠顺着脖颈流进后背,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凉意。
阿侬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帆布做的大号采摘袋。
她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前端带弹簧的专用平口剪刀。
剪果子有一套严格规定动作的标准流程。
必须一果两剪,第一剪把果子带枝条剪下,第二剪要把果蒂齐平剪掉。
绝对不能伤了果蒂旁边的叶子,更不能用尖锐的剪刀头刺破果皮。
她垫起脚尖,伸长胳膊够向高处的一颗个头很大的沃柑。
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果子掉进她的手心,随后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
布袋装满后足足有二十多斤重,带子深深勒进她肩膀处的肌肉里。
阿侬走到地头,弯下腰把布袋里的果子倒进红色的大号塑料筐里。
筐底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扑通扑通碰撞声。
阿娇负责把装满的大筐往三轮车的铁皮车厢上搬。
一个装满果子的塑料筐将近五十斤重。
阿娇必须深深弯下腰,双手死死抠住塑料筐两边的镂空把手。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腰部骤然发力往上一挺。
大筐被端起来重重地砸在三轮车的车厢挡板上。
锋利的塑料边缘瞬间蹭破了她右手手腕的皮肤。
几颗细小的血珠从破皮的地方迅速渗了出来。
她连找纸巾擦拭的时间都没有,马上转身跑回树下搬下一筐。
中午的日头把地面的水汽全部蒸发出来了。
大辉光着膀子,骑着三轮车把一车车的果子往家里运。
院子里早就用粗竹竿和塑料布搭起了一个巨大的临时遮阳棚。
地面的红砖上铺满了厚厚的蓝白相间防水布。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沃柑顺着车厢倾泻而下,很快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全家人吃过午饭,立刻搬来小板凳围坐在果堆旁边开始分拣。
婆婆拿出一个带孔的圆形塑料分级板,挨个给果子量尺寸。
阿侬负责把挑出来的表面带疤痕的残次品扔进旁边的废料筐里。
她必须保持蹲坐的姿势长达四个小时。
双腿的血液循环受阻,膝盖以下的部位彻底麻木了。
她试图站起来去喝口水,身子猛地一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到了晚上八点,繁重的分拣工作才勉强结束。
紧接着就是装箱打包的流水线作业。
大志拿着一卷宽胶带,用力封着厚纸箱的封口。
这种撕裂胶带的刺啦刺啦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阿娇给每个装好箱的果子贴上带二维码的防伪标签。
她的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撕开背胶和用力按压的动作。
一直熬到半夜十二点半,最后一箱沃柑终于被搬上了来拉货的大卡车。
大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递给大车司机。
阿侬背靠着院子冰冷的红砖墙,看着卡车红色的尾灯消失在村口。
大辉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着后山方向安排明天的任务。
他说早上五点必须把那片山头剩下的几千斤果子全部剪完。
阿娇的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手里那张防伪标签的废纸掉在了泥地上。
日子一天天重复着这种高强度的循环作业。
不仅是地里的农活连轴转,村里繁杂的人情世故也压在她们肩上。
广西农村的红白喜事特别多,规矩也十分繁琐。
今天这家的儿媳妇生了孩子要办满月酒,明天那家的老人过八十大寿。
作为黄家花大价钱娶进门的媳妇,只要村里摆流水席,她们就必须去帮忙。
这种帮忙完全没有报酬,并且需要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晚上九点。
村委大院的后厨搭起了几个简易的帆布帐篷。
阿侬坐在一张低矮的塑料小板凳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大白菜和白萝卜。
她的双手长时间泡在大号不锈钢盆的冷水里洗菜。
冬天的井水冰凉刺骨,把她的十根手指冻得通红发僵。
阿娇站在另一边的案板前帮忙切五花肉和猪下水。
案板上散发着生肉的浓烈腥味。
菜刀的木制刀把在她的虎口处来回摩擦,很快磨出了一个亮晶晶的血泡。
前面的宴席正式开席了,鞭炮声和音响里的流行歌曲震耳欲聋。
大志和大辉坐在靠前排的圆桌旁,跟村里的同辈男人推杯换盏。
他们大声用桂柳话划拳,几杯白酒下肚后满脸通红。
后厨的阿侬和阿娇连一口热菜都没吃上,只能咽下几口冰冷的白米饭。
宴席结束后,真正的重体力活才刚刚开始。
几百个沾满凝固猪油和剩菜渣的瓷碗碟被收进几个大红盆里。
阿侬倒进大半瓶散装洗洁精,拿着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油污。
冷风吹过帐篷的缝隙,她冷得把脖子缩进衣领里打了个寒颤。
等到所有的锅碗瓢盆全部清洗完毕,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回到家后,喝得醉醺醺的兄弟俩倒头就睡。
大志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吵得连窗玻璃都在跟着共振。
阿侬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日光灯。
窗外隐隐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那是邻居趁着夜色去镇上拉化肥。
她翻了个身,扯起厚棉被紧紧捂住两只耳朵。
第三章
第四年的腊月就这样在无休止的劳作中悄然降临。
黄家在镇上信用社的存折数字越来越长。
院子里的车库又添了一辆专门用来拉货的双排座皮卡车。
镇上的售楼部连续打来好几个推销电话,催促兄弟俩去看新开盘的电梯房。
全家人都在为了凑齐那个镇上大房子的首付憋着一股劲。
阿侬和阿娇脸上的笑容却变得屈指可数了。
阿娇原本白嫩的双手,现在长满了黄色的粗硬老茧。
指甲缝里总是抠不干净黑色的泥垢,用刷子刷也刷不掉。
每到阴雨连绵的天气,她的腰就酸痛得完全直不起来。
她只能让姐姐帮忙,在后腰贴满刺鼻的黑褐色膏药。
一天中午,老挝的母亲通过微信发来了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里,家乡的亲戚们正围坐在宽大的芭蕉叶上。
面前摆着香喷喷的烤鱼和几瓶当地特产的老挝啤酒。
背景是慢悠悠流淌的湄公河,还有几头在水里泡澡的水牛。
阿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钟,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放下手机,转身快步走到院子里搬起一个装满烂果子的塑料大筐。
她咬着牙,把那一筐发臭的烂果子狠狠倒进村口的垃圾车里。
这段时间,崇左的冷空气夹着冻雨连下了三天。
黄家的三十亩沃柑迎来了发货最高峰,每天得往外省发走两千斤的货。
村头刚好又连办了三场红白喜事,流水席摆了整整一条街。
阿侬和阿娇白天在泥泞的坡地上扛着二十斤重的果筐来回跑。
到了晚上,两人又被婆婆拉去喜宴的后厨帮忙洗碗切菜。
连轴转了整整半个月后,大志和大辉开着皮卡车去镇上结最后一批果款。
傍晚时分,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防水布上啪啪作响。
兄弟俩停好车,顶着一块塑料防水布跑回院子。
一楼的客厅里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开。
大辉走到厨房摸了一把铁锅,锅底冰凉刺骨,没有任何做饭的痕迹。
“阿侬!阿娇!”大志按亮墙上的日光灯开关,扯着嗓子朝楼上大喊。
只有外面的雷雨声回应他,整栋三层平房安静得可怕。
大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卧室,猛地一把推开半掩的木制房门。
床铺被叠得整整齐齐,衣柜的两扇门却大敞着。
里面的冬装和夏装被翻得乱七八糟,掉了一地。
他扑到床头柜前,一把拉开最底层的那个带铜锁的抽屉。
原本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的两本红色老挝护照不见了。
阿娇从老挝带来的那包用手帕包着的旧银首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辉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冷汗瞬间顺着额头砸在了空荡荡的木板上。
大志掏出手机连续拨打阿侬的号码。
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中国移动关机提示音。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大辉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大辉连雨衣都没顾得上穿,冲下楼发动那辆皮卡车。
车轮在泥水里疯狂打滑,溅起半米高的泥浆。
他猛踩油门,车子咆哮着朝镇上的汽车站冲去。
大志在倾盆大雨里一家一家敲开同村大巴司机和出租车师傅的门。
“有没有看到两个老挝女人坐车走?”他抓着司机的胳膊大声质问。
所有人都摇头,指着外面的暴雨说这种鬼天气连个人影都没有。
婆婆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拍着大腿大哭,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镇上的火车站和汽车站全都找遍了。
候车大厅的监控录像调出来看了三遍,根本没有这对双胞胎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到了深夜十一点。
大志打着强光手电,沿着村后那片黑压压的果林盲目地寻找。
手电筒的白色光束扫过半山腰,他在那座存放农具的废弃铁皮棚前停住了脚步。
铁皮棚的门缝里漏出一丝微弱的黄色手电筒光晕。
大志抬起右脚,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大辉紧跟其后冲了进去。
刺眼的电筒光打在棚子角落的旧编织袋上。
阿侬和阿娇身上沾满了黄色的泥水,紧紧抱在一起缩成一团。
阿娇的手里死死攥着那两本老挝护照和几张家乡的发黄照片。
她们哭得满脸通红,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大志大步跨过去,一把夺下妻子手里的护照狠狠扔在泥地上。
“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电话也不接,全家人都在找你们!”他大吼了一声。
阿侬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暴怒的丈夫。
紧接着,一长串不太流利的桂柳话夹杂着普通话从她嘴里大声喊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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