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木,你二姨日子也不容易。咱不耽误她...”
母亲蜷缩在漏风的土炕上,咳出的痰里都依稀能看见红。
于是,在1982年的寒冬,我揣着全家凑出的最后三块钱,撞开了省城二姨家那扇漆绿的防盗门。
迎面而来的是红烧肉的香,和二姨那张冷脸。
“二姨,我妈快不行了,求你……”
我话没说完,甚至没敢看屋里那台崭新的收音机。
“借钱?你看我像不像钱?”她猛地打断我,眼神里全是厌恶,“拿上这捆旧衣服快滚!以后没死人的大事,别再来敲我家的门,嫌不嫌丢人!”
一捆沉甸甸的旧衣服砸在我怀里,散发着樟脑丸味。
我抱着这捆羞辱,在没过膝盖的大雪里走了整整一夜,心里想的是:我怎么跟等死的母亲交代。
回到家,我心如死灰地抖开那件红棉袄。
指尖触到衣兜的一瞬间,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1982年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关口,旧的还没全走,新的已经急不可耐地冒了头。
省城里的年轻人开始穿喇叭裤,拎着红灯牌收录机,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扭动胯部。
那种节奏感极强的磁带音乐,隔着几里地都能震碎玻璃。
可对于我们这种在土里刨食的农村家庭来说,这些热闹远得像在火星上。
那时候的农村,万元户是神话,几百块钱就是一条命。
家里的土墙漏风,我爹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报纸上印着宏大的口号,却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里钻的寒气。
母亲王素珍躺在炕上,咳得整个屋子都在震。
赤脚医生老李背着个漆皮剥落的药箱又来了。
他坐在炕沿上,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
“林木,不是我不给治,这肺上的病得用抗生素。你得带她去县医院挂吊瓶,甚至得去省里。”
老李一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边看着我爹,眼里满是同情。
“老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病拖不得。那是得花大钱的,挂水、住院、吃进口药,少说也要两三百。你们家……能拿得出来?”
我爹蹲在灶火口,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一下又一下地戳着灰堆。
灰尘飞扬起来,落在他的破毡帽上。
他没说话,但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
“两三百……”我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在那时,一斤猪肉才一块多钱,三百块能买一头成年的大肥猪。
“咱家卖了粮,卖了猪,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块。”
家里的存折只有不到三十块钱。
那是全家人省吃俭用,连盐都舍不得多放一粒,攒了一年的余粮钱。
这笔钱连住院费的门槛都够不到。
母亲在这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只能紧紧抓着身上那条露出黑棉花的破被子。
“别……别听他的,我这就是受了凉。老李,你给我开两副止咳药,喝点姜汤就好了。家里哪有那个闲钱去省城遭罪?”
她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房梁。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家里那头还没长肥的小猪,想我还没娶媳妇的彩礼钱。
她甚至在想,如果她这把老骨头交代了,还能给家里省下口粮。
“妈,咱们得治,哪怕把房子卖了也得治。”
我咬着牙,把手心里攥着的汗抹在裤子上,看着她苍老的面孔,心里一阵阵抽痛。
我爹突然抬起头,把烧火棍狠狠地往灰堆里一摔,看着我说:
“林木,你去省城,找你二姨。”
听到“二姨”这两个字,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她那双凹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
“不许去!王素琴早就不姓王了,她是城里的干部太太,咱们高攀不起。当年她进城的时候我就说过,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母亲的话说得很硬,但我听得出那里面的委屈。
那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在病痛面前依然锋利。
1968年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进城转户口的名额。
那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母亲本是成绩更好的那个。
全村人都以为进城的是她,可她偷偷撕掉了自己的申请表,谎称自己想嫁给村里的穷爹。
她把那个名额让给了王素琴,甚至把自己唯一的体面衣服也塞进了二姨的包袱里。
那时候的牺牲,在现在的贫穷面前,显得既伟大又讽刺。二姨在省城扎了根,嫁了干部,而母亲却在黄土地里耗尽了青春。
这些年,二姨回乡过几次。
她穿着的确良的衬衫,脚踩着锃亮的黑皮鞋,坐在我家的土炕上总是嫌弃被褥有味儿,嫌弃水碗不干净。
母亲从不收她的东西。
二姨给的每一块糖、每一张粮票,母亲都会在人走后原封不动地塞回她的包里。
“妈,现在不是讲气节的时候,你是要命还是要脸?”我大声质问她。
我的声音在破落的屋子里回荡,母亲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我爹没理会母亲的反抗,回身关上门,从炕席底下抠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包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瞒着母亲偷偷藏下的压箱底钱。
“拿着,这是这几天的车费。你二姨在省城当了大官的太太。她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救你妈的命。林木,到了那儿,嘴放甜一点,别像你妈这么倔。”
我接过了钱,那钱上带着爹的体温,重得我几乎拿不住。
我看着我爹,他那挺了一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
“去吧,早去早回。你妈要是……我就真成了罪人了。”我爹摆摆手,示意我赶紧走。
我走出家门的时候,大雪已经封了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低矮的土房子,心里默默发誓。只要能换回母亲的命,哪怕让我给二姨跪下,我也认了。
去省城的长途班车破得不成样子,车门关不严实,一路上咯吱咯吱响。
那种声音听着让人牙酸,像是整台车随时都会在雪地里散架。
我坐在发动机旁边的铁盖子上。
那铁皮被烫得生疼,可身体却因为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而不停打哆嗦。
车厢里满是旱烟味、大白菜味,还有那种长途旅行特有的汗酸气。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茫茫一片。
我用指甲使劲蹭开一小块,看着外面荒凉的原野。
雪已经盖住了所有的庄稼茬子,天地间只剩下死寂。
我一直在想,二姨会是什么样子?
是像村里人传的那样,浑身名牌,出门坐轿车,出入都有人伺候?
还是像母亲那样,即便穿得破旧,脊梁骨也总是挺得笔直?
我觉得二姨变了,在那些偶尔寄来的客套信件里,我能感觉到一种城里人的优越感。
快到省城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雪了。
灰蒙蒙的一片,让人心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那些穿着时髦的大衣、围着彩色围巾的人,在雪地里穿梭,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省城的火车站到处是人。背着蛇皮袋的民工,戴着红袖章查票的,还有那些行色匆匆、眼神冷漠的城里人。
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因为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站在出站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问路。手里的纸条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那地址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大叔,请问红旗路家属院怎么走?”我拉住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
他穿着的确良的制服,车把上挂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城里人看流窜人口的厌恶。
“往前走,过三个红绿灯,右拐再走两里地。农村来的吧?找活干去西边,这边没你要找的活。”
我说了声谢谢,没解释。
我知道解释也没用,在他的眼里,我这种人唯一的标签就是贫穷。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大雪里步行。
脚底的那双布鞋已经湿透了,冰冷的雪水顺着袜子往腿上钻。
每走一步,脚底都像是有针在扎。
省城的路真宽啊,两边的红砖楼房一排排立着。
烟囱里冒出灰白的烟,透着一种令人向往的温暖。
有些阳台上还挂着腊肉,在这个连油都舍不得吃的年代,那是多么奢侈的景象。
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因为太冷,我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了一会儿。
我想把手揣进怀里取暖,却发现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终于,我找到了那个红砖家属院。
大门两边漆着洁白的石灰,门口还有收发室。那种庄重感让我自卑到了极点。
看大门的老头裹着一件羊皮大衣,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水。他隔着玻璃窗盯着我看,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找谁的?登记一下。”
他敲了敲窗户,把一本发黄的登记册推到我面前。
我哆哆嗦嗦地写下“找王素琴”。手抖得厉害,字写得像蚯蚓爬。
老头撇撇嘴,往里指了指:
“三号楼,二单元,302室。进去别乱串,那是干部的房子。”
我走进那个院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脏了那些被清扫过的路面。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农村要贵一些,带着一股子烧暖气的煤烟香味。
到了三号楼门口,我特意在雪地上蹭了蹭鞋上的泥。
虽然那双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我还是想尽力保留一点点作为亲戚的体面。
楼道里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煤烟味和咸菜味。
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省城家属院的味道,虽然也不怎么好闻,但在我眼里,那是文明的气息。
我顺着楼梯往上爬。每上一层,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我想起母亲临走前那个不屈的眼神。她一定不希望我来这里。
但我没办法。自尊心这种东西,在母亲的病床前,一文不值。
我爬到三楼,站在那扇绿色的防盗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大红的福字,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抬起手,用力地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谁啊?大雪天的,催命呢?”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是二姨夫赵刚的声音,透着一股被打扰的不悦和傲慢。
门拉开了一条缝,一股温暖的热浪和肉香味迎面扑来。
那一刻,我几乎要流下泪来。
因为那种温暖,是我在家里的土炕上,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你找谁?”赵刚推了推眼镜。
他的镜片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这让他看我的眼神显得更加模糊而冷漠。
“我找二姨,王素琴是我二姨。”我局促地站在门口,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
我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土,在那洁白的水泥地面映衬下,显得脏得惊人。
赵刚没让我进屋,而是微微侧过身,回头喊了一声:
“素琴,你家那个农村亲戚找来了,说是你外甥。”
片刻后,二姨王素琴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下摆绣着碎花,肩上披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披肩。
那一刻,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脸上的皮肤紧致而白皙,那是用昂贵的雪花膏精心养出来的,和母亲那张像枯树皮一样的脸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二姨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白面馒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
“林木?你怎么来了?”
她走过来,没问我吃没吃饭,也没问我冷不冷。
她顺手把门带上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隔着那道缝,我看到屋里的圆桌上摆着几盘菜,红烧肉冒着油光,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
“二姨,妈病了,想求你借点钱治病。”
我开门见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这很没出息,但我控制不住。
二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看着我,嘴角牵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借钱?林木,你妈让你来的?她当年不是挺要强的吗?说这辈子就算饿死在山里,也不进省城的大门,怎么现在改了主意了?”
“二姨,妈已经昏迷了,医生说肺上的病得赶紧治,不治就没命了。”
我几乎是在乞求,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赵刚在屋里冷哼一声,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素琴,我早跟你说过,那些农村亲戚最没数。借钱的时候说是救命,还钱的时候就玩失踪。咱们的工资也是定数的,哪有闲钱去填那种无底洞?赶紧打发走,别耽误吃午饭。”
二姨转过头,对着屋里露出了一个卑微而讨好的笑:
“我知道,老赵,这就让他走,不耽误正事。”
再回过头看我时,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狠戾,那是那种想要彻底切断过去、彻底洗掉身上泥土味的狠心。
“林木,不是二姨不帮你。你看这省城,买米要粮票,买油要油票,处处都要钱。我们的日子也紧巴巴的,还要供你表弟上学。”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推我的肩膀,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推下楼梯。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带着这一身土气站在这里,嫌不嫌丢人?”
她尖叫着,声音里透着一种莫名的疯狂和焦躁。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精致却扭曲的脸,心里某种支撑着我的东西彻底崩塌了。
这就是母亲当年宁愿毁掉自己前途也要保全的妹妹?这就是那个拿走了母亲一生幸福的女人?
我突然觉得恶心,一种强烈的、呕吐般的恶心。
在那一刻,我想,如果母亲知道了现在的场景,她大概会后悔当年那个雪夜里的决定。
我心灰意冷地转过身,脚下的布鞋发出吱呀一声,那是积雪融化后的水渍。
“等等!”二姨突然又叫住了我。
我以为她回心转意了,满怀希望地转过头。
却见她返身进了屋子,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翻找柜子的声音,还有赵刚不耐烦的咒骂声。
没几分钟,二姨又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用蓝碎花布头扎得死死的大包,像是扔垃圾一样,直接往我怀里一摔。
“拿好!这是家里穿烂的旧衣服,有些还是老赵不穿的,你拿回去给你们家那些穷亲戚分一分,当抹布也行。拿了这些就快滚,以后别再来敲我家的门,咱两家的情分到此为止了!”
她用力地把我往楼梯口一推。
我一个踉跄,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
怀里的布包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樟脑丸味道。
“滚!快滚!”她尖叫着,砰的一声,那扇绿色的防盗门重重地关上了。
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我抱着那捆沉甸甸的旧衣服,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楼道里的感应灯在那一瞬间灭了,周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我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我感觉怀里的这捆衣服每一寸布料都散发着一种施舍和羞辱的味道。
我想把这捆衣服从窗户扔出去,或者冲回去砸在她的门上。
但我没有。
我只是死死地抱着它,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像决了堤的洪水。
为了这捆破烂,我放下了所有的尊严,跑了几百里地,最后换回来的竟然是这些。
我走下楼,外面的雪下得更猛了。鹅毛大雪落在我的头上、肩膀上,让人绝望。
走到家属院大门时,看大门的老头正从窗户缝里剔牙。
他瞅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哟,借着了?看这包袱挺沉,没少拿吧?”他冷嘲热讽地问道。
我没理他,埋着头往前走。雪地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火车站的,只是呆呆的依然紧紧抱着怀里那捆衣服。
有人嫌我脏,故意往旁边挪了挪位子,我也浑然不觉。
这种羞辱,这种被亲生姨妈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驱赶的痛苦,让我恨不得直接去死。
但我不能死。母亲还躺在那张漏风的土炕上,她还在等着救命钱。
那一夜,我没合眼。我盯着候车室漏风的窗口,看了一整夜的雪。
我知道,这一趟省城之行,我不仅丢了尊严,还丢了母亲最后的生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我跟着一群准备去北边煤矿干活的农民工,偷偷钻进了一个拉煤的敞篷货车。
我没钱买车票了。那几块钱车费,是我爹瞒着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现在已经花光了。
煤灰很快就沾满了我的脸,也弄脏了那捆旧衣服。但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车厢里摇晃得厉害,寒风像尖刀一样一刀刀割着我的皮肉。我只能拼命地往那个旧衣服堆里钻。
我想起母亲当年的样子。我想起她在大雪天里光着脚,去河里给二姨抓鱼换营养品的日子。那时候的她们,也是这样互相扶持着活过来的。
母亲总说,王素琴是家里的希望。她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了妹妹。
可这个希望,现在却成了我们一家人的催命符。
我在这冷硬的车厢里,看着满脸的煤灰,突然笑出了声。
在这个讲究出身、讲究户口的1982年,我们这种人,似乎连活着的权利都得经过别人的审批。你穷,你就没脸,你就没命。
车子停在县城的货场时,我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黑煤人。除了两只眼睛还在闪,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
我跳下车,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赶。
二十里的山路,我走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一路上,雪水灌进了我的鞋子,脚指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快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了邻居二婶。
她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看见我,猛地惊叫了一声:
“哎呀!林木?你是从炭窑里钻出来的还是咋地?”
我没理她,只是闷头往前走,步子机械得像个发条。
“哎,你慢点!你妈快不行了,你爹刚才还在路口找你呢,快回家看看吧!”
二婶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我的心猛地一抽,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我。
我开始跑。
在大雪里狂奔,怀里的衣服包不停地撞击着我的胸口,沉闷的撞击声合着我的心跳。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我爹正蹲在门槛上。
他手里拿着那根漆黑的烧火棍,眼神发直地盯着远处的路口。
看见我,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摔倒。
“木头……借到了吗?”他跑过来,满眼都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期盼。
我摇了摇头,眼眶一热,声音已经哑透了:
“爹,二姨没给钱,给了捆旧衣服。”
我爹愣住了。他看着我满脸的煤灰,又看着我怀里那个破旧肮脏的蓝布包,嘴唇剧烈地抖了半天,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他接过那个布包,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声音里透着的苍凉,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千古罪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进屋吧,你妈一直在叫你的名,她怕是……等不及了。”
他转过身,背影佝偻得像一张弓。
我看着那捆旧衣服被我爹放在地上,心里凄然。
回来看最后一眼吗?这就是我带回来的全部结果吗?
我冲进屋里,一股浓烈的腐烂味和药味扑面而来,母亲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每吸一口气都要拼尽全身的力量。
“妈,我回来了。”我跪在炕头,紧紧握着她的手。
母亲的眼珠转了转,焦距慢慢落在我的脸上,她那双干裂的唇瓣动了动。
“木头……不怪……你二姨……”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这几个字。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转过头,看着那捆被扔在炕尾的旧衣服。
我觉得那是一堆垃圾,是二姨对我们最后的嘲讽,是这个世界的恶意。
我想把这些衣服扔出去,烧掉,把它们统统变成灰。
可我爹走了过来,他看着那捆衣服,叹了口气:
“拿出一件来吧,给你妈换上,总不能穿着这身带补丁的走。”
我颤抖着手,解开了蓝布包上的疙瘩,里面的衣服散落了一床。
全是些破旧的工作服,还有几件过时的红棉袄,颜色已经变得暗淡无光。
我抓起那件最破的红棉袄,那是二姨年轻时穿过的,后来母亲舍不得扔,又送给了她。
我想把棉袄理顺,却发现棉袄的内里厚得有些不正常,硬邦邦的。
我以为那是结了块的旧棉花,下意识地用剪刀剪开了里衬的一角。
嘶啦一声,里衬裂开了。
当里面的东西掉出后,我整个人呆住了,我爹也惊得张大了嘴巴,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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