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寻人:失散的人们,正在通过网络重逢
提起算法,人们很容易想到"黑客帝国"式的未来图景:越刷越上瘾的短视频、被困在系统里的外卖骑手、打网约车时遇到的"大数据杀熟"、电商App对物欲的精准投放……
仿佛算法总是被用来算计人类。作为一门技术,算法本无善恶,关键在于人们的使用方式。
在《算法统治世界》一书中,数学家汉娜·弗莱说:"算法已成为我们现代基础设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重要性不亚于桥梁、建筑和工厂。"既然算法是隐秘的桥梁,那么我们可以通过这道桥梁做什么、到达哪里?
根据著名的"六度分隔理论",一个人最多只需要通过六个中间人,就可以联系上世界上任何一个陌生人。而算法极大地简化了联系这"六个中间人"的难度,把全球各个角落的人和事,编织成一个更为密切的关系网络。
"算法寻人"也许正在打破前算法时代人和人之间的原子化状态。算法是一个黑箱,任何走入其中的人,都要泄露一定的个人信息,这些信息会被传播、被评论。这是打开算法黑箱的密码,也是代价。
以下三个故事,记录的正是这样的相遇。
潮汕的亲人说,他们等这一刻等了一辈子
简是一名生活在马来西亚的第四代华人。
她的太爷从中国广东新会下南洋到了马来西亚金宝,在那里认识了太奶,落地生根,有了爷爷。后来奶奶大概5岁的时候,从广东顺德来到金宝,认识了爷爷。
以前过年,简最期待的就是去爷爷奶奶家,吃奶奶做的饭菜。可能因为是顺德人,奶奶做的饭菜特别好吃,鸡和姜蓉酱,还有其他非常广式的菜,她都特别爱吃。
外公那边,太公太婆的祖籍是广东省潮州府潮阳县(今属汕头市潮阳区、潮南区范围)。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走路到码头,漂洋过海,到了马来西亚一个叫金马伦的地方。简之前去最小的叔公家拜年时,他每一年都提出要寻根,要找林氏祖祠。去年6月,她找到了林氏祖祠,但叔公在2月时已经去世了。
以前长辈们没有去寻根,是因为每一代人的诉求不一样。爷爷奶奶那一辈只想先好好活下去,父母想的则是让生活更好;到了简这一代,她更专注于自己,主体性更强,找寻自己到底来自哪里的欲望会更强烈。
这次寻根其实是巧合。简正好选了两个跟自己身世相关的地方作为旅游目的地——顺德和潮汕。她想既然去了,就寻根吧。于是发了帖子,也没抱什么期待。哪知道,短短几天就找到了太公在潮汕的亲人,还有奶奶在顺德的亲人。
母亲保存着太公老家的地址,但地名是旧的。简先问了DeepSeek这个地方现在叫什么,再发帖问大家是不是这个地址。有网友直接告诉她这个地方现在的名称,这是最关键的信息。
那些信件都被保存得很好,用拉链袋装着,干净得像刚刚收到的一样。后来简才知道,外公这一辈和太公哥哥的后代一直都有通信,直到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才断了联系。
潮汕的亲人说,他们等这一刻等了一辈子。他们一直都知道家里有人下南洋了,但没有条件出去寻找,只能盼着家人回来寻亲。
以前说到大数据,大家想到的是隐私侵犯。但是这一次,大数据做了非常有意义的事情。简能找到亲人,也是因为利用了标签,"顺德""潮汕"这些关键词很好地缩小了寻找范围,跟它们相关的人群能直接刷到帖子。
找到祖辈生活过的地方,让简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东西。之后她还会继续寻根,因为她自己姓氏的祠堂还没找到,也就是太爷的故乡。
"我以后的生活都可以跟她分享"
王阿姨是Diary家的住家阿姨,从Diary1岁多开始带她,一直到她快上小学。那时候Diary都是跟着王阿姨睡,夏天母亲不让吹空调,觉得有"湿气",阿姨就会用书本或者扇子给她扇风。她知道Diary喜欢挠背,就一直给她挠。
王阿姨脾气火爆,非常直率。如果她认定一个人,想对这个人好,就会付出百分之两百的真心。面对Diary老家一些不太好相处的亲戚,她会帮她说话,直接当面反击。
Diary觉得自己受王阿姨的影响很大。比如在性格上,她非常乐观,Diary也是个"乐天派";还有在饮食习惯上,Diary是广东人,王阿姨是四川人,但她非常喜欢吃川菜,像折耳根之类的。每一次想起王阿姨,Diary都觉得温暖,那种感觉没有办法形容。
关于王阿姨的离开,Diary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有一天母亲突然跟她说阿姨不回来了。她很震惊,但当时表现得比较平静。她不知道情绪是不是被藏起来了,它回荡得特别久。
小时候,王阿姨说过会给Diary带怪味豆。后来在大学某一天,Diary偶然买到一包怪味豆,才发觉自己一直很想她,当时就哭了。有一次在家里擦桌子时,突然跟母亲提起这件事,又哭了。
可能在这之前,Diary理性地觉得王阿姨只是一个阿姨,陪她一段时间后就会离开。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把她当作亲人,对她是有依恋的。
后来是王阿姨的一个亲戚看到了帖子,很笃定地说认识阿姨。Diary让她帮忙问问阿姨,愿不愿意恢复联系。阿姨说特别乐意,Diary就给阿姨打了电话。声音一出,她立马就知道这绝对是阿姨,两个人都哽咽了。阿姨问她在哪里,工作了没有;她问阿姨过得好不好。
到了晚上,Diary和父母一起跟王阿姨打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视频电话,大家都很感动。她相信,以后的生活都可以跟王阿姨分享,王阿姨也特别想了解她以后的生活。因为她能够感觉到彼此之间的信任,王阿姨就是一个很爱她的人。
Diary本来考虑,找到人之后就把帖子隐藏或者删掉,但王阿姨看过帖子后觉得没关系,评论区也有很多人让她不要删,说自己难过的时候可以回来看看。好像有一种温暖的力量,让她能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网络的另一端是很真切的人。
"在幼儿园阶段,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们是幼儿园同学。那时候,两个人一起牵着手排队,丫丫的生日party,他也每次都在。她每天回家都会跟外婆或者家里的亲戚念叨很多事情,他们经常听到这个男生的名字。但丫丫那时候只知道他名字的读音,不知道怎么写。
幼儿园同学很多都是母亲同事家的小孩,但这个同学不是。后来他们上的小学不一样,那个年代没有电话手表,丫丫读完初一就出国读书了。那时候的成长手册里可能有对方家长的联系方式,但她一直在国外,也没有特地翻那本手册。就这样没有了联系。
两年前,丫丫的外婆跟她说,在街上碰到了这个男生的奶奶,她们寒暄了几句。她觉得很神奇,老人家还能认出彼此,但她和他在街上碰到的话可能就互不认识了。
整个过程还蛮顺利的。这篇帖子一开始没有爆,后来开始火了,有几个网友说认识他。到了第二天,有个女生私信她,说是这个男生的初中同班同学,可以帮忙问问联系方式。
她也想过联系上他之后,他跟小时候不一样了,甚至不记得她了。但她一直坚信,人生就是一场体验,她不想让自己后悔。如果等到30多岁的时候,可能想的就是"好累""找他干吗""不知道会不会见面",会有更多顾虑,所以想做就去做了。
联系上之后,对方也很激动,很震惊。原来他奶奶也跟他提起过碰到了丫丫的外婆。20年没有联系的人再联系上,彼此没有尴尬。大家聊起小时候的事情,分享各自的人生经历,其实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今年1月,还有一个男生在平台上私信丫丫,发了一张她们幼儿园的班级毕业照。他站在与丫丫相隔两个人的位置,而中间的两个男生,有一个去年才在洛杉矶见过面,另一个就是要找的这个同学。
大数据真的很神奇,但网络也是有利有弊的。有人私信抨击丫丫,说她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要找以前的男性朋友。她完全没有受他们影响。她觉得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玩得很好的朋友,在幼儿园阶段,他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尽管那时年纪小,后来也失去了联系,但她觉得这段经历还是有意义的。
今年6月,丫丫和先生将回国定居。如果他们办婚礼,会给那个同学发请柬,如果他愿意来,他们会很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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