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厨房水槽边,拧开那瓶避孕药的盖子,把里面的药片倒进手心。

白色的小药片,一粒一粒,很轻。

我把它们全扔进垃圾桶,然后用指甲抠开钙片的锡纸板,一粒一粒塞进那个白色塑料瓶里。动作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就是那天下午,我又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

“在吗?下午出来喝咖啡?叫上XX(我老婆小名)一起。”

备注名是“男闺蜜”。

他们认识十年了。比我久。

结婚三年,我见过他大概二十多次。每次见面,他都会用那种很熟的语气跟我老婆说话,聊他们大学时候的事,聊她前男友,聊她第一次喝醉酒出洋相。我在旁边端着杯子,像在听一个我不在场的她的过去。

她说,他就像她亲人。

我说,那我是你什么。

她说,你吃醋啦?小气。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吃药的时候,我正在旁边看手机。她拧开瓶子,倒出一粒,就着床头柜上的半杯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她侧过身,把头埋进我肩膀里。

“老公,我今天好累。”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第一个电话是第七天打来的。

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震了。看了一眼,是他。

我接起来,没吭声。

“喂,那个……XX在吗?我打她电话没接。”

“她洗澡。”

“哦,那行,我晚点打。”

他顿了一下,又说:“她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哦,那就行。我前几天看她朋友圈,说头疼,以为……”

“没。”我说,“没事。”

他嗯了两声,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凑过去闻了闻她头发,她躲了一下,说干嘛。

我说,没干嘛。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看电视。

第二个电话是第十七天。

那天是周六,她出门跟朋友吃饭了。我一个人在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睡着了。

电话响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又是他。

“喂,XX在家吗?”

“不在。”

“哦……那她几点回来?”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兄弟,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我没说话。

“她最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没。”

“那她怎么最近老找我聊天,我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说。”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聊什么了?”

“就……说她最近睡不好,老做梦。我问她是不是跟你闹别扭,她说不是。但我感觉她情绪不太对。”

我看着天花板,没接话。

“兄弟,”他声音压低了点,“我对她没别的意思,就朋友。但她要是不高兴,我肯定得问问。”

“没事。”我说,“可能工作累。”

“行吧……那你有事就说话。”

挂了。

我躺在沙发上,手搭在额头上。茶几上那瓶钙片还在老地方,白色的瓶子,标签上印着“XX避孕药”。

我拿起来晃了晃,还有大半瓶。

第三个电话是第三十天。

那天我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准备回家做红烧。鱼刚下锅,手机响了。

又是他。

我把火调小,接起来。

“喂,兄弟。”

他声音不太一样,没了平时那种笑嘻嘻的劲儿。

“XX在你旁边吗?”

“不在。怎么了?”

“……那个,我问你个事儿,你别多想。”

“说。”

“她今天给我打电话,哭了。”

我没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一直在那边哭。哭了得有十分钟,然后挂了。我再打过去,她关机了。”

油锅里的鱼滋滋响,我关了火。

“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她说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说觉得自己对不起你,说你不理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

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那条鱼,鱼皮已经煎黄了,边缘有点焦。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兄弟,我不管你俩怎么了,但我觉得她不太对劲。你要是有空,回去好好跟她说说话。”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那条鱼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她九点多才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她换了鞋,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你。

她没说话,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侧过脸看她。她眼睛有点肿,红血丝很明显。

“哭了?”我说。

她低头,没吭声。

“今天下午。”

她还是不说话。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不开心,你知道吗。”她声音闷闷的,从我衣服里传出来。

“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知道什么。”

我想说很多。想说我知道你男闺蜜给你打了三个电话,知道你偷偷哭,知道你最近老做梦,知道你每天睡前从那个白瓶子里倒出一粒药片吞下去,知道那瓶子里现在全是钙片。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她,说:“我知道我不太会说话,有时候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高兴看你哭。”

她愣了愣,然后眼泪又掉下来。

我拿袖子给她擦脸,越擦她哭得越厉害。最后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那块衣服都洇湿了。

“我是不是特别作。”她闷闷地说。

“是。”

她锤了我一下。

“但没事。”我说,“作就作吧,反正也没别人。”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又去拿那个白瓶子。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

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粒,就着水吞下去。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盯着她,说,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爬上来,钻我被窝里,背对着我,把我的手拉过去搭在她腰上。

“睡吧。”她说。

我关了灯。

黑暗里,她呼吸慢慢变平稳。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白瓶子。

明天得去药店再买一瓶钙片。

快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