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月色总是很好,尤其是建章宫的台阶上。

有个高个子男人常常独自坐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壶酒。他刚在武帝面前讲完一个笑话,满朝文武都笑了,皇帝也笑了。他笑得最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可当他退出大殿,笑声戛然而止。

他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照在他九尺三寸的身影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从山东老家来到长安,带着三千片竹简的自荐书,意气风发地写道:"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

那时候他以为,凭自己的才学,定能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可十八年过去了,他仍然只是一个侍郎,一个供皇帝取乐的弄臣。那些治国方略,那些强国之计,那些深夜写就的奏章,都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他是东方朔,一个用滑稽掩饰悲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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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七谏·初放》——平生于国兮长于原壄

年轻时的东方朔,还不是一个会说笑话的人。

他刚入长安,满怀热忱,以为遇到了圣明之君。可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汉武帝确实赏识他的才华,却只把他当作取乐的俳优。

他在《七谏·初放》里写道:"平生于国兮长于原壄。言语讷譅兮又无彊辅。浅智褊能兮闻见又寡。数言便事兮见怨门下。王不察其长利兮卒见弃乎原壄。"

他说自己生于国都,长于原野,言语笨拙,没有强力的辅佐。他多次进言便利之事,却被权贵怨恨。君王不察他的长远之利,最终将他弃于荒野。

这是东方朔最早期的作品,写于他被冷落之初。那时候他还不懂得掩饰,还不会用玩笑包裹锋利。他只是困惑,为什么说了真话,反而被排斥?为什么想为国家做事,却被当作笑话?

"伏念思过兮无可改者。群众成朋兮上浸以惑。巧佞在前兮贤者灭息。"他反复思考自己的过错,却找不到可以改正的地方。小人结党成群,君王被迷惑;巧言令色之人在前,贤者只能沉默。

最痛的是那句:"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悠悠苍天兮莫我振理。"过去的已经无法追回,未来的还不可期待。苍茫的苍天,谁来为我申理?

年轻的东方朔站在长安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他来自山东,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有一肚子学问和一颗赤诚的心。可在这个偌大的都城里,这颗心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还没有学会用滑稽来保护自己,还没有学会在笑声中隐藏锋芒。他只是一个被抛弃在荒野的年轻人,对着苍天发问,却得不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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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期:《答客难》——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

岁月流逝,东方朔渐渐学会了生存之道。

他不再直言进谏,而是学会了用反讽、用双关、用玩笑来表达意见。他成了皇帝身边的开心果,成了那个能猜中"射覆"、能说会道的奇人。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会想起自己的初心。

于是有了《答客难》。这篇文章以客问主答的形式,借客人之口说出自己的困境:"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记……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

客人问他:苏秦张仪一遇明主就能做卿相,恩泽后世。而你修习先王之术,仰慕圣人之道,读遍诗书百家,竭尽全力侍奉圣明的皇帝,几十年过去了,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卫士。是你的品行有什么缺失吗?

东方朔长叹一声,回答说:"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

他说,苏秦、张仪的时代,周室衰微,诸侯争霸,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所以谈说之士能行其道。而如今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贤与不肖没有什么区别。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即使想做臣子的想尽节效情,又怎知是进是退呢?

"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

这段话里藏着多少心酸?他说,即使苏秦、张仪生在今天,也只能做个小吏,何况是他?这不是自谦,是认命。是看清了时代真相后的无奈。

中年的东方朔,已经学会了用自嘲来消解痛苦。他说"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看似洒脱,实则悲凉。他知道自己有才,可才华在太平盛世里无处施展;他知道自己有志,可志向在皇帝眼里不过是谈资。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既然不能做治国安邦的大臣,那就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他用滑稽来包装谏言,用玩笑来掩饰真心。在"割肉遗妻"的闹剧里,在"上天取药"的荒诞中,他藏着一个臣子最后的忠诚。

可《答客难》泄露了他的秘密。那些自嘲的背后,是一个中年人深夜的叹息。他已经不再追问"苍天莫我振理",他学会了说"时异事异"。这不是妥协,是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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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期:《诫子诗》——圣人之道,一龙一蛇

晚年的东方朔,已经看透了官场,也看透了自己。

他写下一首《诫子诗》,教给儿子处世的智慧:"明者处世,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于道相从。首阳为拙,柳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代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才尽身危,好名得华。有群累生,孤贵失和。遗馀不匮,自尽无多。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见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

他说,明智的人处世,最重要的是合乎中道。从容自得,与大道同行。像伯夷、叔齐那样隐居首阳山是笨拙的,像柳下惠那样合于中道才是聪明的。饱食安步,以做官代替务农。身在朝廷而心隐于世,在不逢时的时代里保全自己。

他告诫儿子:才华用尽会招致危险,追求虚名只能得到浮华;结党成群会拖累一生,孤高自贵会失去和睦;留有余地不会匮乏,竭力追求反而所得不多。

最后他说:"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见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圣人的处世之道,像龙和蛇一样,时而显现,时而隐藏,随着事物变化而变化,顺应时势,没有固定不变的家法。

这首诗,是东方朔用一生血泪换来的教训。他年轻时想做龙,飞腾于九天之上;中年后发现自己只能是蛇,潜藏于草丛之中。他用"一龙一蛇"来安慰自己,也安慰儿子。这不是怯懦,是智慧;不是妥协,是保全。

可在这智慧的背后,是一个老人最后的悲凉。他说"依隐玩世",说"诡时不逢",说"随时之宜",每一句都是在为自己一生不得志开脱。他用了一生的时间,才学会如何在朝廷里"避世全身"。

"首阳为拙,柳下为工",他否定了年轻时崇拜的伯夷、叔齐,肯定了柳下惠的处世之道。这不是他变了,是现实教会了他:在这个时代,清高是要付出代价的,而那个代价,他付不起了。

临终前,东方朔对汉武帝说:"《诗经》上说'飞来飞去的苍蝇,落在篱笆上面。慈祥善良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的人,斥退他们的谗言。"这是他最后一次进谏,正经得让武帝吃惊。

不久后,他去世了。有人说他是岁星下凡,有人说他是神仙转世。可那些传说,不过是后人对他的美化。真实的东方朔,只是一个在宫廷里讲了一辈子笑话的人,一个用滑稽掩饰悲伤的人,一个折断了翅膀却还想摩天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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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东方朔的三首作品,从年轻时的《七谏》到中年时的《答客难》,再到晚年时的《诫子诗》,你会看到一个才子如何在现实面前,一步步学会伪装,学会妥协,学会与自己和解。

他的一生,是无数人的缩影。年轻时意气风发,以为世界会为自己的才华让路;中年后发现,才华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于是学会了用玩笑包裹真心;晚年时终于明白,真正的智慧不是改变时代,而是在时代里保全自己。

"折羽翼兮摩苍天",这是他仅存的一句七言诗,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翅膀折断了,可心还在向往着苍天。

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刻?曾经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发现连自己都改变不了;曾经把真心捧出来给人看,后来学会了用玩笑来掩饰;曾经在深夜里追问苍天为何不公,后来学会了说"时异事异"。

如果有,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在评论区告诉我,你的翅膀,折在了哪里?你是像东方朔一样,学会了"一龙一蛇"的智慧,还是还在坚持着年轻时的"首阳之志"?

或许,我们都曾是东方朔。在生活的宫殿里,说着言不由衷的笑话,藏着无人知晓的眼泪。

可那又怎样?至少,我们还像那个独自坐在建章宫台阶上的高个子男人一样,在月光下,守住了内心最后的一点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