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日,《新京报》记者采访了一位职业为主持人的全国人大代表,该代表提出:要改变现在屏幕默认字体多为西方设计的“等线黑体”现象,应把宋体字确认为国家屏显的默认字体。
这位代表称:“像黑体这类无衬线字体的设计源自西方,遵循的是西方的审美和文明标识”。
“而真正能代表中国原生书法传统和文化精髓的字体,如宋体或楷体,在调查中的认知度和使用率却较低,尤其在年轻人中。”
她告诉记者,“这个问题之所以几十年都没有被关注到,是因为它很隐蔽,但它对文化传承的侵蚀是渐进且深远的”。
其称:“汉字不仅是书写交流的工具,更是中华文明的精神标志,承载着丰富的审美内涵和教化功能。如果在数字时代,其地位和功能被源自西方的等线体主导甚至误导,将不利于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也不利于增强中华文明的传播力与影响力”云云。
可以说,近现代以来,主要的电子设备多为西方国家所发明,所以,像屏显文字也最初多源于西方——比如,像这位代表所言,现在使用最为广泛、认知度最高的“等线黑体”。
字体及其显示技术,这本来主要是一个工具性的问题,当给其附加上了文化性,特别是文化的民族性之后,似乎就变成了政治性工具为主的问题了。
比如,这位代表竟然认为:“被源自西方的等线体主导甚至误导”的重大负面性,这就有点令人难以理解和信服了吧?
首先,这位代表认为,官方应确认本土性、原生性的“宋体”,作为屏显的默认字体,这本身就有一些问题存在。
一是从文化历史的维度看,“宋体”字本身,也并非完全“纯粹原生于中国书法”。
因为,宋体及其印刷造型的出现,是明朝时期,模仿当时的中国刻本,从而形成的一种字体。
可见,宋体自身也是雕版印刷技术与书法文化的融合演进产物,言其纯粹“原生”于中国书法并不妥。
其实,黑体虽然受到西方“无衬线体”技术的很大影响,但它同样也有着中国基因。
例如,早在民国时期,我们就结合楷体、魏碑开发出东方韵味的黑体——如“老宋黑”。
即使是现在的屏显黑体,不少也是融合了中国书法气韵的艺术特点,所以,我们也不能简单视其为纯粹的“西方审美”,并因其西方元素就予以排斥之——况且,西方审美本身,就一定都有原罪性而加以排斥吗?
二是从技术使用的适配性、适用性角度看,也会产生一些问题。
像宋体主要是为高精度印刷而设计,特别是在小字号屏幕上显示时,宋体视觉上容易模糊不清,正因为此,黑体才在数字时代里,成了显示的主流字体。
将字体的适用性扔于一边不管不顾,却只关心”其是西方还是东方设计“,将文化性——特别是其中隐含的政治性无限放大,这就有点过犹不及,甚至会弄巧成拙了吧?
再怎么着,西方发明的这种显示技术,也不过是在为汉字的显示而服务吧?技术服务于人类,咋就因为生于何方,便有了“原罪性”呢?
这难道不应是“西为中用、中西合璧”的文化交流、融合的完美体现吗?不也因此令西方的技术,更好地服务于汉字在当代的使用吗?
说句私人的感受,使用了这么多年的“等线体黑字”,我既未想到过它是来自西方技术,也没有任何影响我对汉字的感受,更没有因此对我产生文化与意识形态上的偏移或误导。
当技术性的东西,都开始在一些人眼中有了“西方原罪性”,若以此类推,扩大化认定的话,则现、当代汉语文化甚至都要寸步难行了。
且不谈广义的西方语言对于中国现当代汉字的影响了,只说源于日语(其中大多本是源于西方)的词汇,如果从汉语中抽掉,可以说,都会形成极大的汉语交流真空,这甚至是不可想象!
不妨看一个较为可信的统计数字:现代汉语源于日语的词汇,像陈力卫统计的5.6万个总词库中,日源词约为4032个,占比7.2%;而学界通行保守估计:汉语中有1000–3000个日常高频+学术字汇源于日语。
像我们常用的“哲学、抽象、服务、方针、手续、取缔、经济、革命、共和、封建、社会、科学、民主、物理、化学、干部、派出所、人气、物流……”等等,这些“日源词汇”,都已与我们密不可分,绝非可有可无了。
特别是按这位代表的思维模式与逻辑脉络——即西方设计似乎就有了“原罪性”,那么,近、现代绝大多数的科技发明创造,像手机、电脑、网络等等,我们是否也一样要嫌弃之?都要改为我们原创性、本源性的设计,才利于我们的文化传播与文化自信呢?
其实,这在本质上,绝不是什么文化自信,相反,这更像是一种“文化自卑”心理下的超级不自信了!
本来,中华文化也是各民族融合共生的产物,同样也在历史上与世界文化不断进行融合。像源自印度的佛教文化,对于中华文化的影响极大且至深。
难道,我们也要因此去拨乱反正,都要代之以所谓的“原生文化”不成?这样既不可能做到,也完全没必要,且反而会产生有害的影响。
当然,可以理解这位代表希望更多中华原生文化“霸屏”我们的生活之心情,让中华文化的精华更多为我们所用,这一点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如果总是将此与西方文化进行对比,甚至是有了一种“有我没你”的“你死我活”心态,这就有点太过走偏,过于将文化思想给意识形态化了吧?
一边说着“对中华文化无比自豪和自信”,另一方面却视西方文化皆如 “洪水猛兽”,这在内心深处,就根本不是真正的自信,反而像是一种“自怕”了。
如果我们真正无比自信于自身的文化与文明,难道不正应该敢与西方文化一起竞争:谁怕谁呢!
最佳的文化心态,还是着重于文化的发展进步上,即不仅要弘扬自身文化,也要同时海纳百川,吸取和融汇包括西方文化在内的所有世界文化与文明,而不是走向固步自封,更不要产生盲目排外思维。
比如,“自古有之”,或是“过往文化”,就一定都代表着先进性吗?显然非也——否则,何来文化领域的名言:“吸取精华,剔除糟粕”呢?
对于“西方文化”,同样也不必闻之变色、畏之如虎,我们不能从过去批判“西方的月亮都比中国圆”,现在变成鼓吹“中国的月亮都比西方圆”了。
关于中外文化,何不各美其美?那才是对中华文化最好的传播与弘扬。我们不必将一场关于“审美”与“技术”的讨论,总是变成一场充满“原罪”意味的文化内耗了。
而当正常的民族文化变成了极端的民粹文化,这才是一种过度的荒腔走板,才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不自信,反而成了当今更不利于中华文化传播、弘扬——特别是发展、进步的一股逆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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