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有间裁缝铺,开了五十年。

铺子里堆满了布,棉的、麻的、绸的,花花绿绿,从地上摞到天花板。铺子的主人姓白,大家都叫她白姨,七十二了,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

有人问她:白姨,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她正踩着缝纫机,脚一下一下,手推着布往前走。头也没抬:

“孤单啥?我有它们。”

它们,是那些布,那些线,那些来她这儿做衣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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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去白姨那儿,是改一条裤子。

裤子长了,我妈说找个裁缝修一下。我去了那间铺子,推开门,满屋的布香。白姨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件旗袍钉盘扣。手很慢,一针一针,像在绣日子。

我站在旁边等,等了半小时,她钉完那颗扣子,抬头看我:

“改裤子?”

我说:是。

她接过去,量了量,拿粉笔画了一道,然后踩起缝纫机。咔嗒咔嗒,三五分钟,好了。

我问:多少钱?

她说:五块。

我说:这么便宜?

她笑了:就剪一截,不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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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去她那儿坐。

有时候改衣服,有时候就聊天。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用熨斗熨过,平展展的。

有一次我问她:白姨,你年轻时候,咋没想着找个人?

她正熨一件衬衫,手很稳,蒸汽滋滋响。

她说:找过。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想明白了。

我问:想明白啥?

她把熨斗放下,看着我:

“想明白我这个人,不适合跟人过。我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干活,一个人想事。跟人过,我得迁就,得将就,得把自己弄没了。”

“弄没了,就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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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我讲过一个事。

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人给她介绍对象。那人挺好,老实,能干,对她也好。处了一年,快谈婚论嫁了,她忽然害怕了。

她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想以后的日子。我要伺候公婆,要生孩子,要照顾一家子。我的缝纫机怎么办?我的布怎么办?我的那些衣服怎么办?

后来她跟那人分了。那人后来娶了别人,生了三个孩子,过得也不错。

有人问她后悔不,她说:

“不后悔。他要的是老婆,我要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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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每天天亮开门,天黑关门。缝纫机咔嗒咔嗒,踩坏了三台。做过的衣服,能堆满一间屋子。有人来取衣服,她就给人家试。试好了,收钱,说一句:慢走,下次来。

有人说她可怜,一辈子没人疼。

她说:谁说我没人疼?我疼我自己。

怎么疼?

她指了指那台缝纫机:我想干活就干活,想歇着就歇着。想吃啥就做啥,想穿啥就做啥。不用等谁,不用盼谁,不用怕谁不高兴。

“这不是疼,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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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慢慢明白了。

爱自己,不是给自己买多贵的包,吃多好的饭,去多远的地方。

是把自己活成一个完整的圆,不靠别人补那块缺。

白姨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没多少存款。但她有那间铺子,那台缝纫机,那些布,那些来她这儿做衣服的人。她的日子,自己一针一针缝出来的,严丝合缝,不漏风。

她不需要谁来爱她。她自己就是那个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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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问她:白姨,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不值?

她正给一件小孩的棉袄缝扣子,手很慢,一下一下。

她说: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我想起来。起来有活干,干完有饭吃,吃完有觉睡。一天一天,就这么过来了。

“过来,就是值。”

她把扣子缝好,拿起那件小棉袄,看了又看。然后叠好,放在一边,等着那个小孩来取。

阳光从窗户挤进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堆花花绿绿的布里。

她坐在那儿,像一块布,被日子熨得平平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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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条城中村拆了,白姨的铺子也没了。

她搬到附近的居民楼里,还在做衣服。只是来的人少了,她做得也慢了。但每次去,她都在。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和五十年前一样。

有人问她:白姨,你打算做到啥时候?

她说:做到踩不动那天。

那天迟早会来。

但来之前,她还在踩。

踩一针,是一针。踩一天,是一天。

踩出来的,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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