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打更声像敲在人天灵盖上的闷雷,沉闷又催命。

紫禁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大多数主子还在锦被里做着春秋大梦,可对于这四九城里最低贱的辛者库宫女来说,这会儿要是还赖在铺位上,那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找死。

阿若猛地从通铺上惊坐而起,后背一片冰凉的冷汗。刚才梦里,她梦见自己因为少擦了一遍恭桶,被掌事的太监按在长凳上,那包着铁皮的板子一下下落在腰肉上,血肉横飞,疼得她连求饶声都被堵在喉咙里。

她大口喘着粗气,摸了摸完好无损的屁股,这才惊觉是一场梦。可这梦太真实了,真实到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淡淡的——屎尿味。

没错,就是这股味儿。这是阿若,也是这皇宫里成千上万底层宫女每天必须要面对,且绝对不能逃避的一件事——倒夜香,刷恭桶。

你或许会笑,不就是倒个马桶吗?寻常百姓家谁不倒?至于说得这么玄乎,还要丢掉性命?

看官莫急,这皇家的屎尿屁,可跟百姓家的不一样。在百姓家,那是肥料,是庄稼一枝花;在这紫禁城里,那是污秽,是掉脑袋的罪证。要是偷了懒,轻则杖刑打得你半身不遂,重则直接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阿若不敢耽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麻利地套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宫装。同屋的几个姐妹也都陆陆续续起来了,没人说话,甚至连哈欠都不敢大声打。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口棺材,只有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今天是内务府大检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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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贵人们那是天上的云彩,不食人间烟火。可只要是人,就得吃喝拉撒。这“拉撒”二字,在宫规森严的紫禁城,被雅称为“出恭”。主子们用的那也不叫马桶,叫“官房”。

阿若负责的,是储秀宫几位低阶答应和常在的官房清洗。虽然不是像贵妃、皇后那样用檀香木镶金嵌玉的宝贝,但也都是上好的红漆木桶,还得配上丝绸软垫。

这活儿,听着腌臜,其实最考究手艺和耐心。

阿若拎着属于自己的那只巨大的木桶,跟着长长的队伍往城角的污物房走。那是皇宫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连御花园的鸟儿都不往那边飞。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石灰、草木灰和陈年发酵物的怪味就直冲脑门。

刚入宫那会儿,阿若吐得连苦胆水都出来了。带她的老嬷嬷秋姑姑,那是宫里的老人了,一张脸板得像风干的橘子皮,冷冷地看着她吐,只说了一句:“吐完了就赶紧干,想活命,就把这味儿当饭香闻。”

如今三年过去了,阿若早就不吐了。她甚至能从那堆积如山的污秽物里,分辨出哪位主子最近火气大,哪位主子身子虚。

但倒掉夜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鬼门关,是洗。

这也是标题里说的“必做一件事”的核心——要把装过污秽之物的木桶,洗得闻不出一丝异味,甚至要透出木头原本的清香。

现在的天儿正是数九寒冬,滴水成冰。污物房里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阿若拿起木槌,“哐”的一声砸碎冰面,刺骨的寒意顺着木柄传到手心,震得虎口发麻。

她没有任何犹豫,挽起袖子,将那双已经生满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伸进了刺骨的冰水里。

虽然每天都要经历,但那种仿佛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骨髓的剧痛,还是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敢停。

洗恭桶有三道工序。第一道,用清水冲去残渣;第二道,用细河沙混合着皂角粉,一点点打磨桶壁,这一步最费力,要用力搓,把渗入木纹里的污垢全给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