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8日,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三八”妇女节活动现场,72岁的梅向荣站在台上,给女律师们送花、致辞,笑得挺开心。

台下坐着几百号人,没人想到,这会是他在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面前的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三天后,3月11日深夜,盈科律所官网悄然发生了一个不起眼却极具象征意义的变化——创始人团队介绍里,梅向荣的照片和信息被悄悄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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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份措辞冷静的公告发出:梅向荣已辞去在本所担任的一切职务,该事件系其家人开办公司产生的问题,与本所执业活动无关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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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拥有25200多名员工、律师人数全球第一的“宇宙大所”,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断臂求生”的方式,与自己一手缔造它的创始人做了切割。

你可能会问:梅向荣是谁?

一个律师能折腾出多大的动静?

说实话,他不是一般的律师。

清华汽车工程系毕业,半路出家自学法律,硬是把一家只有24名律师的小所,带成了全球律师人数第一的“航母”。

但这位“梅老板”的野心,远不止于打官司。

他的背后,是一个横跨旅游、影视、养老、咖啡、氢能汽车的庞大“盈科系”家族资本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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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多大的“雷”,能让一个把自己当成“盈科就是我的命”的人,连命都得割舍?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家族资本游戏?

“清华理工男”的逆袭:从挤公交发名片,到打造“宇宙大所”

回到1997年,那时候的梅向荣,25岁,刚辞掉北京建材经贸集团的铁饭碗不久,借住在女朋友家里。

每天清晨6点20分,他准时起床,挤上北京的公交车,一家家拜访客户,一张张散发名片 。

那时候他月薪只有500块钱,赚到钱后全部交给女友当生活费。

多年后上《非你莫属》节目时,他回忆起这段日子,说自己在国外给家里打电话都心疼——一分钟19.8元,发一条短信1.99元 。

这种对钱极度敏感的日子,或许在他心里埋下了两个种子:一是对成功的极度渴望,二是对“搞钱”这件事的某种执念。

有意思的是,梅向荣并不是法律科班出身。

1995年从清华汽车工程系毕业时,他本应去造汽车。

但他大三那年看到一篇报道,说中国发展需要30万律师,当时全国才七八万人 。

这个学汽车的理工男,愣是自学法律考下了律师资格证。

1997年北京的一次房展会上,他发现老百姓买房老被合同“坑”,于是琢磨出一个新业务——“律师代理购房”。

这个模式后来被全行业采纳,成了房地产律师的标配 。

从那时起,他身上就显露出一种特质:他不仅是律师,更像一个产品经理,一个商业模式的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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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是他人生的分水岭。那一年,他加入盈科。

当时这家律所只有24名执业律师,挤在北京不大的办公区里 。

梅向荣接手后,干了一件颠覆行业的事——他不搞传统律所那种“单打独斗”的合伙制,而是搞“直接投资、直接管理、品牌授权” 。

说白了,就是把律所当成企业来运营,搞规模化扩张。

效果立竿见影。2011年,盈科律师人数猛增到1600人,年收入接近4亿元;2020年10月,盈科律师人数破万,成为全球首家单体突破万人的律所,被业内称为“宇宙大所” ;到了2026年,这个数字变成25200余名员工,其中律师19400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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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业内,大家不叫他“梅主任”,而是叫他“梅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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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律师说:“他不叫梅主任,得叫梅老板,他非常有商人思维,也许只有商人才能摆脱律师的技术执念,打造平台。”

梅向荣自己也从不避讳这个标签,2014年接受采访时他就直言:“大家说我是一个商人我也不避讳。”

“盈科系”资本游戏:从律所到百亿产业的家族化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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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以为梅向荣只是个开律所的,那就太小看他了。

他的野心,是打造一个“全球一站式金融商务产业服务的生态平台” 。

2015年,北京盈科环球控股有限公司成立。

梅向荣持股95%,妹妹梅亚萍和哥哥梅春华也进来了 。

这个平台就像一个八爪鱼,触角伸向四面八方——盈科旅游、盈科养老、盈科财税、盈科教育、盈科留学、盈科移民、盈科咖啡、盈科斑马影视、盈艺术中心……几十家公司,横跨十几个行业 。

那几年,梅向荣意气风发。2016年,盈科旅游全国营业部突破3000家;2017年,他的目标是突破10000家,公司估值做到120亿元 。

他还搞了个大动作——独家冠名央视的《魅力中国城》,一时风头无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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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他的重心转向了汽车。

那年12月31日,北京向荣清能汽车科技有限公司揭牌,主攻氢燃料智能商用车。

梅向荣以“理工男情怀”解释这次跨界,当场和鑫桥联合融资租赁签了一份100亿元的融资租赁协议 。

他持股40%,亲妹妹梅亚萍也参与其中。

按规划,这公司要成为清华车辆学院科技成果转化的平台,把氢燃料电池从实验室带出来。

可谁能想到,这个100亿的“大饼”,最后只换来一个7.5万元的执行标的。

2025年7月,向荣清能汽车被北京大兴区法院列为被执行人 。

2026年1月,梅向荣悄悄退出股东序列,股份由梅亚萍100%承接 。

天眼查显示,这家公司目前“人员规模”“参保人数”均为0 。

类似的戏码也在其他板块上演。

2026年1月,盈科美辰国际旅行社先后被沈阳、深圳的法院列为被执行人,总金额约17.35万元 。

曾经号称要成为“千亿市值旅游板块航母”的盈科旅游,如今也陷入了困境。

这背后是一条清晰的资本链条:以盈科律所为品牌背书和现金流“母体”,通过盈科环球控股这个平台,把资金和资源源源不断输送到各个跨界产业,而控制链条的,始终是梅向荣和他的梅氏家族。

10亿“窟窿”引爆:到底是家族之祸,还是律所之殇?

真正引爆这颗“雷”的,是2026年3月初的一波网络传言。

微信聊天截图满天飞,说梅向荣“挪用律师费进行融资并承担担保责任”,甚至传出“40亿窟窿、已自首” 。

消息发酵之快,让盈科措手不及。

3月11日上午,记者发现盈科官网的创始人名单里,梅向荣的名字已经被删了 。

当晚,盈科发公告紧急切割,措辞很硬。

但事情真能切割得这么干净吗?

涉事的主体,指向一家叫“上海赢柯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企业。

这家公司2019年成立,法定代表人是梅春华——梅向荣的哥哥 。

它由北京盈科环球100%控股,而盈科环球的股东是梅亚萍(持股95%)和梅春华(持股5%)——梅向荣的妹妹和哥哥 。

你看,绕了一圈,还是在梅家内部。

盈科相关人士承认,融资协议金额为10亿元,而非网传的40亿 。

关键的一句话来了:这10亿资金不涉及盈科律所资产抵押,但“可能存在用盈科的声誉换取信任” 。

什么叫“用声誉换取信任”?

说白了,就是投资人看重的不是你上海赢柯的资产,而是你背后那个“宇宙大所”的金字招牌,是你梅向荣这个盈科创始人的个人信用。

更微妙的是,就在消息发酵前几天——3月2日,北京市司法局批准盈科律所的组织形式变更,由“普通合伙”变更为“特殊的普通合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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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变更最大的作用是什么?风险隔离。

普通合伙制下,所有合伙人要对律所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而特殊的普通合伙,只有有过错的合伙人承担无限责任,其他人仅以财产份额为限 。

这就像一个家庭,在知道某个成员可能闯祸前,紧急把财产过户到别人名下。

3月10日,盈科全球董事会换届,80后的李景武接任全球董事会主任——这个位置曾长期属于梅向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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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短短几天内完成,快得像一场预谋已久的“手术”。

空荡荡的办公室和“联系不上”的妹妹

3月12日下午,上海静安区江场三路181号,盈科国际律师大厦。

八楼是赢柯企管(对外也叫“盈科环球商务中心”)的办公区。

电梯门打开,挂出的招牌有四块:赢柯企管、律云健康、盈科浩运供应链、北京盈科咨询 。

但办公区里,气氛不对。

员工正在收拾东西,有人把办公电脑拆下来,有人抱着纸箱往外走。

一个员工说,他们很多是内勤人员,受梅亚萍直接管理,有人跟着梅向荣干了十多年 。

但现在,他们联系不上梅亚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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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梅向荣管我们,是他把我们一手带起来的。现在又没人管我们,我们到哪里去跟人家说?”有员工说,直至今早上班才发现人都不见了,才知道公司已经停摆 。

工资、社保、公积金,没人给说法。有人选择自行离职,有人还在等,但等下去的意义在哪?公司已经没法运转了。

这画面挺讽刺的。就在几天前,3月8日,梅向荣还在北京参加妇女节活动,给女律师们送花致辞 。

3月10日,董事会换届。

3月11日,公告切割。

3月12日,上海这边的公司人去楼空。

一切都发生得像按了快进键。

那天下午,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动产融资统一登记系统里,还挂着一条信息:上海赢柯将其对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的800万元应收账款,转让给了招商银行深圳分行,用于保理融资 。

这笔钱基于一份《战略合作暨案源拓展服务协议》,登记自2025年10月生效。没人知道还有多少类似的“应收账款”在外面飘着。

律师与商人,两种身份的终极博弈

回过头看,梅向荣的“爆雷”,本质上是一场身份错位的悲剧。

律师和商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

有律师说得特别到位:“好的律师一定是悲观消极的,永远先预判风险,在规则内做事;而好的企业家必须有冒险精神,要绕开甚至突破规则。这两种特质天生就是相悖的。”

梅向荣显然选择了后者。

他用企业家的逻辑做律所——规模化扩张、平台化运营、品牌化输出,把盈科做成了全球人数第一的“宇宙大所”。

这确实颠覆了行业,也让他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和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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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似乎忘了一件事:律所可以按企业的方式运营,但律所的钱,不能按企业的方式运作。

律师行业的收入,是每个律师一单一单做出来的;律所账上的钱,有律师的代理费,有出租工位的租金,甚至有律师年底才提走的“存款”。

当这些钱被当成“资金池”,被拿来为家族的跨界产业输血、担保,风险就开始悄悄滋生了 。

有不愿具名的律师说:“盈科账上的钱是很多的,律师多了,出租工位都是钱;律师经常到年底才去提钱,有的律师经常是上百万的代理费在盈科的账上;还有,盈科以前还向律师发过股权,十几万一股,每年分红。总之这些钱也是给老梅提供了便利。”

当风口还在的时候,一切都是光鲜的:律所规模全球第一,旅游板块全国扩张,氢能汽车签下百亿协议,梅氏家族掌控几十家企业。

但当潮水退去,问题就一个个浮出水面。正如一位律师感叹的:“过去(财富)水涨船高的时候,所有问题都被光鲜的规模掩盖,现在退潮了,风口上飞的猪,最终还是摔了下来。”

2026年1月,梅向荣退出向荣清能汽车;2月,工商变更完成;3月2日,盈科变更组织形式;3月10日,全球董事会换帅;3月11日,公告切割,官网除名 。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在划清界限。

但界限真能划得清吗?

那个被删除的官网页面,那些被搬空的办公室,那些联系不上的家族成员,还有那10亿用“声誉换取”的融资,都成了这场切割留下的“后遗症”。

梅向荣曾经说过一句话:“柳传志讲过,联想是他的命。对我来讲,盈科就是我的命。” 2026年3月,他亲手交出了这个“命”。

故事还在继续。北京市司法局和律师协会已经进驻盈科进行调查 。

这10亿融资的具体去向、家族公司与律所之间到底有无资金往来、那些“应收账款”背后还有多少隐藏的雷——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会在未来一段时间慢慢浮出水面。

对于整个律师行业来说,梅向荣的“爆雷”是一个沉重的警示:当一家律所大到一定程度,当创始人的资本野心膨胀到一定程度,那道“风险隔离墙”到底该砌多厚、怎么砌?

当“家族”和“律所”这两个圈层发生重叠,风险又该如何定价?

回望14年前,梅向荣接受采访时说过:“我希望盈科名誉主任这个荣誉可以保留一辈子。” 2026年3月11日之后,这个愿望怕是落空了。

盈科的新班子强调要“严格风控管理、坚持合规经营” 。而那个曾经带着盈科狂奔的人,此刻正在风暴眼中,面对他人生中或许最艰难的一场“官司”——不是代理,而是被告。

说到底,这场风波的核心不在于10亿还是40亿,而在于:当律师开始用资本的语言说话,当律所开始用家族的逻辑扩张,原本用来防范风险的“法律人”,会不会成为风险本身?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只关乎梅向荣一个人,也关乎所有在“规模化”与“合规性”、“企业家精神”与“律师本分”之间摇摆的法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