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短剧连基本逻辑都没有,可以说是颠覆三观,甚至颠覆你的五官。”
全国人大代表、四川广元岫云村村支书李君,在两会上又一次提起了那个让他揪心的话题——未成年人沉迷网络。
每年两会前,都有人跑到村里找他,有人写信给他,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网络对孩子的毒害,太深了。
他所在的村子,留守儿童由爷爷奶奶照看。老人意识不到,那些粗制滥造的短剧和直播,正在悄悄重塑孙辈的价值观。
有孩子说,长大想当网红。有体制内领导感慨,自家女儿突然认真地说要当网红,因为“唱几首歌,一个星期挣一个亿”。
李君急了。
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副教授夏柱智团队,在河南、湖北、湖南、江西4省10个县区做了专题调研,收回13172份有效样本。
数据触目惊心:
40.4%的留守儿童拥有专属手机,49.3%使用长辈的手机。看短视频和玩游戏是主要上网娱乐方式,占比分别达69%和33.1%。六成家长认为自家孩子已出现手机沉迷趋势。
乡村老师有个说法:“5+2=0”——孩子在学校五天的学习,因回到家里玩两天手机,就归零了。
农村互联网普及了,但家庭管理缺位了。爷爷奶奶既要带孩子又要干农活,有时主动把手机当“电子保姆”,只为让孩子不打扰自己。减负政策下,农村孩子课外作业减少,又不像城市孩子有培训班可上,玩手机就成了消磨时间的主要方式。
李君偶尔刷到短剧里的剧情:动不动“富家千金”“几万亿”“穿越几百年”,不着边际。
但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正在成为农村孩子建构世界观的素材。
夏柱智用“塌陷的童年”来形容这种全方位的伤害。长期沉迷手机的留守儿童,体质下降,更隐蔽的是心理问题——
“有相当一部分孩子,这一辈子可能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手机锁定了。”他们变成低欲望的人,唯一的兴趣就是宅在家里刷短视频、打游戏,对生活、自然和学习基本丧失兴趣,连工作的动力都没有。
互联网发展的城乡鸿沟,也从基础设施变成了网络素质。在城市里作为高效学习工具的互联网,在大量农村留守儿童那里,成了成本最低且无法抵御的娱乐方式。
很多社交平台设计了“青少年模式”,可以屏蔽暴力色情内容。但家长给孩子用手机时,不会留意这个细节。就算想管,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污染”。
他建议,平台要严格审核内容,国家应加强对各类社交平台的监管,完善相关法律法规。
但夏柱智觉得,光靠堵不够。国外的监管政策——通过账号识别未成年人——在中国农村未必管用。“你看有几个小孩用自己的账号?他们都登录爷爷奶奶或者亲戚的。”
最重要的监管,是如何把孩子的时间填满。
夏柱智团队探索过“公益托管”模式——假期把孩子集中起来,让下乡支教的大学生把网络素养、心理健康、美学教育带到农村。
2023年,他们参与湖北省黄冈市的“希望家园”项目,以黄冈庙村为试点,由高校学生和本地志愿者面向本村2—6年级儿童,提供21天托管服务,涵盖作业辅导、阅读写作训练和主题教育活动。
效果怎么样?孩子远离了手机,还补上了素质教育短板。
2025年,夏柱智在家乡阳新县军山村推广这个项目,村集体免费供给午餐,招收68个学生,无偿托管一个月。“效果非常好。”
还有学校尝试别的办法:湖北阳新县实验初中聘请退伍军人组成“教官团队”,参与管理学生手机;湖南长沙县有学校给学生们布置家庭实践作业,减少接触手机的时间。
全国人大代表方燕长期关注未成年人保护。她认为,农村未成年人沉迷网络的解决之道,或许还在于打工父母把孩子留在老家的“无奈”。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科学有序推进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因地制宜放宽在流入地参加中考报名条件。随迁子女入学的门槛正在降低,更多孩子能跟随父母进城,从根源上减少留守儿童规模。
李君也提出另一种思路:加快乡村振兴,创造更多家门口的就业机会。
“如果留守儿童的父母能在家门口挣到钱,他们就有时间陪伴孩子。”
最直接的陪伴,还是得来自父母。
手机不是洪水猛兽,但当它成了农村留守儿童唯一的陪伴,当低俗内容成了他们构建世界观的素材,当“5+2=0”成为常态——
我们就该问问自己:这到底是谁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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