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里,近来是愈发地“活”了。我说的“活”,并非那草木抽芽、婴孩啼哭的活,乃是另一种“活”。这“活”气腾腾,腥膻扑鼻,且带着一种凛然的威风,教人见了,先要疑心自己是否还活在“民国”,或是竟错踏进了某本末曾写尽的《山海经》里。
我所住的巷口,便盘踞着这样一群“活物”。这究竟是怎样的生物呢?说鲁迅先生善用“笔刃”剖析社会积弊,我今番便也借这刃,来试着解剖一番。它们大抵是人的形状,却又仿佛超脱了人的律法。银行的石阶,宾馆的廊下,本是行人往来、车马流通的所在,如今却成了它们的“道场”。几块污渍斑斑的塑料布一铺,几筐腥气冲天的活物一摆,那地界便霎时改了姓。人行道是断然走不得了,须得侧身,吸气,从鱼鳞与污水间寻一条蚯蚓似的缝,委委屈屈地钻过去。那车行道,更成了它们的“产业带”,三轮车横着,铁皮桶竖着,来往的汽车只得如犯了错的猢狲,低声下气地鸣着笛,一寸一寸地挪。你若上前理论,那“活物”便瞪起眼来,声如破锣:“俺们这是搞活经济!增加人民群众的GDP!”这话说得极正气,极响亮,仿佛他们脚下流淌的不是脏水,而是金河;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腥臭,乃是铜香。
最妙的时节是在盛夏。太阳白花花地照着,银行那光洁的玻璃门上,映出的不再是储户焦急的脸,而是一地狼藉的鱼肠与鳞片。杀鱼的汉子,赤了膊,汗油油地发亮,手起刀落,那鱼的肚肠便热腾腾地流了一地。苍蝇是早已得了讯息的,成群结队,嗡嗡营营,开起那盛大的筵席来。那气味,是极浓郁、极固执的,它不像寻常的臭,风一吹便散;它是有形的,是一堵无形的、油腻的铁幕,沉沉地罩住半条街,教那取钱的妇人掩了口鼻,教那旅店的外客蹙紧了眉头。这景象,大约便是他们所谓的“人间烟火”了罢!只是这烟火,熏得人眼涩,呛得人喉紧,仿佛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地拉扯着文明的体面。
于是便有人去寻那管事的“青天”。电话打到城管局,那头的声气倒是和缓的,像浸足了油的抹布:“哎呀,同志,理解一下。疫情过后,要复苏经济,市政府同意的。”这话如同一个万灵的符咒,轻轻一贴,便将所有的堵塞、所有的腥臭、所有的不便,都镀上了一层“合理”的金。我偏偏是个不识趣的,总要追问:“是市里哪位领导同意的?同意这群‘活物’把摊摆到小区喉咙眼上?同意这通车的血脉,变成他们自家的腌臜作坊?”那声音便含糊起来,支吾着,最后只剩电话线里嘶嘶的电流声,像蛇在溜走。这倒让我想起鲁迅先生所描绘的“无物之阵”了,你分明看见了一团糟,挥拳打去,却只碰到一团软绵绵、滑腻腻的雾,雾里还传来吃吃的笑声。
举报是断断续续的,像痨病病人的咳嗽,响了十几年。市政府是泥塑的菩萨,区政府是镀金的木偶,眼观鼻,鼻观心,任你香火(举报)烧得再旺,总是不见动静。有一回,大约是闹得实在不堪了,竟有警察来。那场面颇有些滑稽,仿佛上演一出排练好的折子戏。戴大盖帽的来了,“活物”们略略收了收摊,人带走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刚舒了半口气,想着今夜或许能开窗睡个安稳觉,不料那口气还未舒完——不到十分钟,真的,街口的钟针还没挪动一个大格——那几个“活物”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凯旋似的、讥诮的笑。那笑仿佛在说:“看罢,法律?管束?那都是纸糊的灯笼,照别人或许亮,照我们,是连影儿也透不进来的。”这抓与放之间的迅捷与流畅,简直像一场默契的魔术。警察的威严,法律的刻度,在这十分钟里,被压缩成一片薄薄的、可笑的影子。于是乎,一切照旧。次日清晨,要开车上班的人,对着被三轮车、鱼桶堵得严严实实的停车场出口,只能望“车”兴叹。那汽车的喇叭声,一声比一声焦躁,一声比一声绝望,最终也融进了这市井的“活”气里,成了它又一味嘈杂的佐料。
我于是常感到一种莫大的荒诞。鲁迅先生论及讽刺,说“‘讽刺’的生命是真实;不必是曾有的实事,但必须是会有的实情。”眼前这景象,岂非正是“会有的实情”的极致演绎?一面是高楼广厦,是“文明城市”的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面是污水横流,是“法外之地”在街角生根发芽。那“搞活经济”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细看却只是将公共的道路,活活“搞”成了少数人的私产;将城市的体面,“活”生生地撕下来,垫在了腥臭的鱼摊之下。这其中的道理,精深得很,仿佛一种独特的“辩证法”:堵塞即是畅通,腥臭即是繁荣,无法无天便是奉旨行事。我辈愚钝,是万万参不透的。
我又想起鲁迅在《说胡须》里的法子,从胡子朝上朝下这等细微处,竟能严谨地推论出大的人心与国族问题来。眼前这事,亦可作如是观。从这摊贩的无法无天,城管“油滑”的推诿,警察儿戏般的执法,十余年举报的石沉大海,这一连串的“小事”里,照见的是一种怎样的“治理”的肌理?那肌理或许是早已“熟睡”了的,对民众日常的痛楚“呜呜咽咽”地笑着,只当是又一出可供“咀嚼鉴赏”的谈资。他们大约觉得,这不过是几条鱼、几摊水、几声抱怨罢了,何足道哉?然而,这每日每时的堵塞,这扑面而来的腐臭,这求告无门的愤懑,对于生活其间的人,便是切肤的牢笼,是无声的酷刑。它一点点地蛀空人们对“公序”的信仰,对“良治”的期待。它教会人们的,不是遵纪守法,而是看谁更蛮横,谁的后台更“硬”,谁更能将那“为民生”的经念歪。
夜阑人静时,那腥气似乎更浓了,从窗户的缝隙里一丝丝钻进来。我仿佛看见,那摊子已不单单是个摊子,它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供奉着一种奇特的“生存智慧”。而银行里灯火通明,数着冰冷的数字;宾馆里旅客安眠,做着遥远的梦。只有那被堵在自家车里的邻居,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烟头的红光明灭,像一声无声的、焦灼的叹息。
这“活物”究竟有多厉害呢?我现在大约是知道了。它们厉害在能将一条街,变成法理的“盲肠”;厉害在能将一句“搞活经济”,念成无往不利的咒语;厉害在能让一城的管理者,齐齐患上一种“选择性失明”与“功能性失语”的症候。它们便这样“活”着,威风凛凛地“活”着,仿佛要在这现代都市的芯子里,证明一种亘古的、蛮荒的“生命力”。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我知道,这“活气”若再不加以真正的、有力的疏导与规训,那么它滋养的,绝不会是什么经济的鲜花,而只能是更多愤懑的荆棘,与更深的社会溃疡。那时节,恐怕连“沉默呵,沉默呵”的资格,也要被这漫天的腥臭与蝇声所淹没了。
然而,夜正长,路也正长,我只好仿着先贤的调子,写下这些并无用处的文字,算作是对这“伟大”的“活”,献上一点微末的、不合时宜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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