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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四年的夏天,烈日炎炎,天气异常的热,六月中旬以后,更是酷暑难耐,一直到七月伊始,气温越来越高。愉群翁人都纷纷逃离家园,上山避暑去了。
愉群翁回族乡的尕力儿,也带着妻子儿女,还有孙子孙女儿们,在七月五日这一天,浩浩荡荡地上山了。他们和往年一样,这次也是要去特克斯县的阔克铁热克乡,看望他们的柯尔克孜族兄弟姐妹。
愉群翁人都熟识尕力儿,他们家祖上就一直生活在愉群翁这块热土上,尕力的父亲、爷爷、甚至更早的祖辈,都是愉群翁的大户家族,但他们家为何有柯尔克孜族的亲戚,现在的愉群翁人们,恐怕没几个人知道来龙去脉了。
尕力尔兄妹四人,父亲早逝,是由母亲热海蔓奶奶一手抚养长大的,他母亲就是一位柯尔克孜族的女性,本名努尔合娅,是柯尔克孜克尔凯部落的,属于大部落“布哈”(汉意为雄鹿)下的分支。
有句话说:时代的一粒灰,落到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渺小如蝼蚁,无论你怎么挣扎,都逃不脱时代的命运。即使如此,我们依然竭尽所能地过好自己渺小而恢弘的一生。
尕力儿的母亲热海蔓奶奶,就曾遭遇了十九世纪,俄国沙皇政府镇压、驱逐、屠杀吉尔吉斯人的暴行,(吉尔吉斯人属蒙古人种西伯利亚类型。又译为克尔格兹人(我国境内的译作“柯尔克孜族”)
1916年吉尔吉斯人起义事件席卷了整个中亚地区,沙皇当局成立了讨伐队,将吉尔吉斯人赶入山中,如猎杀动物般地消灭了很多吉尔吉斯人。
这些行动不是个别人的残暴行为,而是得到了政府命令。讨伐队有计划地消灭妇女和儿童,意在将吉尔吉斯族从民族、地理上隔绝,将吉尔吉斯变成一个纯俄罗斯地区。这只是沙皇政府对吉尔吉斯人蓄谋已久的种族灭绝。
就是这个大背景下,努尔合娅(热海蔓奶奶)的父母先后在乱世中离世,幼小的努尔合娅和姐姐跟着舅舅、和同部落亲属,从吉尔吉斯坦,途经霍尔果斯口岸进入伊犁。
当年从各个口岸抵达新疆的柯尔克孜人(吉尔吉斯人)将近有十六万多人,这些人分别到达了伊犁、阿克苏、喀什、吐鲁番、乌什等地,一九一七年战争结束后,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返回了故乡。
那些留在伊犁的柯尔克孜族人,经过几十年和伊犁各民族在共同生活中,相互影响、相互渗透,不断的繁衍生息,发展壮大。现他们的后人,主要居住在特克斯县的阔克铁热克柯尔克孜民族乡,及昭苏县的夏塔乡。
当年,努尔合娅和姐姐跟着舅舅、随部落途经愉群翁回族乡时,因长途跋涉,缺食少衣,已饥寒交迫。特别是孩子们,早已是营养不良、体力不支,小小的努尔来娅更是一病不起。
当时,这一支柯尔克孜部落的人在愉群翁,受到了当地人热心的帮助。他们在愉群翁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感受到了这里的人善良、纯朴的品质。
在他们养足了精神,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忍痛将最小的努尔合娅送给当地人抚养了,他们知道,愉群翁人一定会善待她的。当年就是尕力儿的爷爷家收养了小小的努尔合娅。
尕力儿的爷爷家,是愉群翁当时的大户人家,家境优沃,在收养柯尔克孜小姑娘努尔合娅之前,刚刚还收养了一位维吾尔族的小姑娘,从此,两个不同民族的小姑娘姐妹相称,生活在愉群翁的这个回族家庭里。
在愉群翁,新的家庭里,努尔合娅有了新的回族名字热海蔓,由于当时年龄太小,努尔合娅对当时的情景,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几岁,只记得自己戴着“哈拉提”,那是小孩子围在脖子上的围脖。
那一时期,愉群翁还有一些家庭也收养过路过的柯尔克孜族小孩儿,这部分柯尔克孜族人的后代,在长期的共同的生产生活中,大部分都已完全融入到了回民族的生活之中。
开始了新生活的热海蔓,很快就适应了愉群翁回族大家庭的生活,都说,孩子是最易改变的,在大家庭众多的兄弟姐妹中,她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勤快、干净而赢得大家喜欢。
也许是缘于柯尔克孜人的血统,热海蔓从小喜欢干净,据老人们回忆,她和小姐妹们一起嬉戏玩耍,大家都身穿同样的衣服,脚穿手工黑布鞋、手工缝制的白布袜,在房前屋后玩耍。
到了下午,只有热合蔓的黑布鞋上没有土尘,白袜子还是雪白,她在小渠沟里把白布手绢洗的干干净净,叠成方方正正拿在手里,别的姐妹的手绢早不知去向,鞋袜更是糊满了泥水。
长大后的热海蔓,本来肤色就白晰,少女时期的她更是出落的亭亭玉立,老爷子就有意将她许配是自己的儿子阿布都热合曼,又名尕马。尕马是一位优秀的回族青年,曾参加过三区革命。
那时候,愉群翁很多大户人家,收养的女孩子(那些年因战乱、自然灾害,有许多女孩子被送养)长的俊俏的、或性格温顺、手脚麻利的,长大后都会留在家里,当儿媳,或许配给本家族的适龄青年。
从此,热海蔓完全融入到愉群翁了,她和大多数愉群翁回族妇女一样,生儿养女,侍奉公婆。热海蔓一生养育了三儿一女四个孩子,丈夫阿布都热合曼,于一九四九年因病离世。
那时候全国刚刚解放,各地生活条件不好,物资贫乏,热海蔓的大儿子刚成家,女儿、和另两个儿子尚年幼,于是,热海蔓一人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供孩子们上学读书。
愉群翁的回族人,大都有经商的天赋,一直都有经营皮货、毛货等畜产品的商贩,五十年代末期,有个人到特克斯草原收购畜产品,晚上借宿到阔克铁热克一户人家。
那是一户柯尔克孜族人家,女主人听说来人是愉群翁的,就打听知不知道一家收养柯尔克孜小女孩的人家,并讲述了当年的情景。听完故事,那人就知道她们打听的是热海蔓。
好巧不巧,那家女主人就是热海蔓的姐姐,当年一对柯尔克孜小姐妹痛别于愉群翁。就这样,热海蔓找到了阔别了四十年的姐姐和亲人们,据热海蔓的姐姐叙述,当年的热海蔓刚刚三岁。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哪,当年三岁的热海蔓,现在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当了奶奶,愉群翁人都亲切地称她为热海蔓奶奶。两姐妹四十年前分离后的第一次见面,抱头痛哭,彻夜未眠。
她们哭,哭那生生的离别;她们哭,哭离别后无尽的思念;她们笑,笑有生之年的团聚,笑此生还有相见的这一天。此时的热海蔓奶奶,基本上忘记了母语柯尔克孜语。
她和姐姐用维吾尔语交流,也许是沉睡在内心深处的母语基因,也许是见到亲人后,心灵深处对母语的记忆被唤醒,热海蔓奶奶很快重新熟识了柯尔克孜语。
自此,中断了四十年的血亲又延续起来了,愉群翁热海蔓奶奶的子女,和特克斯阔克铁热克的柯尔克孜亲人,一直没有中断联系,子女们频繁地往来于两地之间,热海蔓奶奶在愉群翁的后代已延续至第五代了。
由于几十年生活在以回族为主的愉群翁,热海蔓奶奶的子孙们大都不会说柯尔克孜语,只有长孙马勇、和小儿子尕力儿精通柯尔克孜语。
热海蔓奶奶的姐姐,孩子们的柯尔克孜姨妈,七十年代末离世了,愉群翁人口中善良、能干的热海蔓奶奶也于一九八九年一月,安祥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刻,热海蔓奶奶一定是安祥的,因为她在人世没有了遗憾。她找到了至亲的姐姐,回到了自己血脉深处柯尔克孜的怀抱。她儿孙满堂,在愉群翁受人尊敬。
热海蔓奶奶的孩子们,大儿子早年去逝,留下一子也在前两年去逝,留有两儿两女四个孩子,都已成家立业生活在愉群翁;热海蔓奶奶的女儿也已不在世了,留有六个孩子生活在愉群翁。
热海蔓奶奶的二儿子是位军人,退役后在伊宁县工作,他的两个儿子,小儿子和他生活在伊宁县,大儿子马勇从政,生活在伊宁市,马勇一直致力于挖掘、查找、记录当年柯尔克孜人在那一时期的历史。
马勇作为热海蔓奶奶的孙子里,受教育程度最高的男孩子,他系统地收集、记录了奶奶一生跌宕起伏的人生轨迹,他曾接待过许多寻亲的柯尔克孜朋友,伊犁地区的柯尔克孜人都知道他,每年的纳吾热孜节,都会发请柬邀请他前去同庆节日。
尕力儿是热海蔓奶奶最小的儿子,他一直工作、生活在愉群翁,热海蔓奶奶生前就跟着尕力儿生活,尕力儿有三儿三女六个孩子,都成家立业,生活在愉群翁。
热海蔓奶奶的后人们因为有着柯尔克孜的血缘,个个长得白净、漂亮。热海蔓奶奶生前最喜欢的孙女儿阿奇姑儿,愉群翁很多人都记得,小时候的阿奇姑儿,跟在热海蔓奶奶身后,奶奶两眼充满着慈爱地说:我的阿奇姑儿……
岁月就是一首歌,有的欢快、有的委婉、有的忧伤、有的悲壮。热海蔓奶奶的一生,可谓是充满了大起大落的悲欢。她老人家童年时饱尝了战乱带来的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来到愉群翁后,她有了家,找到了温暖和爱。热海蔓奶奶的子孙们,在愉群翁这片土地上,一起吟唱着这首民族团结的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