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五月,南中国海上,一艘破旧的轮船吃力地往北开。甲板下阴湿的舱室里,挤满了从华南港口遣返的日本妇女,大多是慰安妇。空气里有药水味,也有腐败的味道。一个二十出头、却看上去像四五十岁的女人蜷在角落,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含糊的音节,旁边的人听久了,才依稀辨出,那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叫坂田庆子,曾经是日本本土一个富裕家庭的千金,出身干净,受过教育,却自愿报名来到前线当慰安妇,说是要“报效国家”,更准确一点,只是为了赌一口气。等到返回日本时,她已经只剩下半条命。

这一段经历,后来被她断断续续写进日记。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录,折射的不止是一个女人的悲剧,也折射出当年日本军国主义对本国平民心智的侵蚀,以及慰安妇制度的残酷真相。

一、从富家千金到“爱国少女”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日本逐步走向全面战争。战事越打越大,军方一方面在海外扩张,一方面在国内鼓动所谓的“总动员”。报纸、电台、街头演讲,几乎都在重复同一个词——“献身”。

当时日本有各种妇女团体,其中有些组织在军方支持下开展“慰劳活动”。年轻女孩穿着白罩衣,斜披彩色肩带,在港口送别要开赴战场的士兵。她们唱歌、挥旗、流泪,被媒体描述为“时代的天使”。有意思的是,在那样的氛围里,远征本身就被包装成一种浪漫甚至光荣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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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舆论环境下,不少年轻女性开始对“随军远行”充满憧憬。十七岁的坂田庆子,就是这一代少女中的典型。她出身于一个小有规模的商人家庭,父亲做生意,母亲重视教育,家庭条件让她衣食无忧,也能读上不错的学校。

日常生活中,她接触的报纸、课本,几乎都在强调“女子亦可报国”。慰劳、看护、后勤,被说成和前线流血一样重要。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来说,这种话听多了,很容易就会相信——只要能离开岛国,奔赴所谓“南方战线”,就算是活得有价值。

然而,如果只有国家宣传,未必能把她推到那一步,真正改变她命运的,是一段私情。

二、一段恋情,一口赌气

坂田庆子在中学里认识了一个出身贫寒的男同学。家庭背景差距很大,反而更让她产生保护和怜惜的情绪。那个年代的校园恋情,表面拘谨,内里却一样热烈。男青年口头上经常提“将来”“结婚”“一起生活”,说得煞有介事。

由于家境宽裕,坂田庆子开始时不时从家里拿钱、拿衣物去接济他。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甜蜜的付出;对那位男青年来说,确实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帮助。两人常在放学后在街角小巷短暂相会,谈起未来,男青年总是拍胸脯,“等我们毕业就结婚,我一定一辈子对你好。”女孩信了,而且信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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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转折来得很突然。一九三几年的某一天,坂田庆子准备去北海道旅行,中途接到母亲急病的消息,赶紧折返回到家中。夜里看完母亲后,心里惦记着情人,思来想去,忍不住起身,独自跑去男朋友家里。

她推门而入,径直闯进对方卧室,却看到一幕让她终生难忘的场景:床上躺着两具赤裸的身体,男青年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紧紧抱在一起,睡得正熟。灯光亮起的一瞬间,三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男青年结结巴巴,脸上写满慌乱。那位年长女子赶忙抓起衣服遮身,手忙脚乱。坂田庆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仿佛整个人被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当晚,她在男青年家里歇斯底里,见什么砸什么,茶杯、镜子、摆件几乎被摔得粉碎。哭声吵醒了邻居,也彻底撕破了那层情人之间的面纱。骂完、砸完,她踉跄着冲出门,再也没回头。

这件事之后,那个男青年也算绝情,既没有主动道歉,也没有挽回的动作,仿佛这段关系从来没存在过。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这种背叛打击的不仅是感情,更是自尊。她陷入了近乎偏执的自我否定:自己不够好吗?为何宁愿要一个年长又平平无奇的女人?

在她脑海中,这个打击和外界涌动的“献身报国”宣传渐渐搅在了一起。一边是私人感情的破碎,一边是集体舆论的狂热。试想一下,一个心灰意冷的少女,在听到“把身体献给最勇敢的战士,是最崇高的使命”这样的口号时,很容易把这当成一种“证明自己”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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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屈辱和怨恨的驱使下,她开始产生一个极端念头:与其被一个负心男人玩弄,不如把自己献给“国家”和“军队”。说到底,这是一口赌气——赌给自己看,也赌给那个背叛她的男人看。

三、自愿报名,踏上不归路

在日本本土,慰安妇征集大致有几种渠道:直接从妓院调派,通过军方或民间中介诱骗贫苦女性,也有像坂田庆子这样,带着“自愿”“爱国”标签主动报名的。不得不说,这一类人数量不算多,但存在本身就说明,当时的宣传已经能影响到一些中下层甚至中产家庭的女儿。

坂田庆子很清楚,父母绝不可能同意她去前线。于是她瞒着家里,独自跑到征募处登记。那里排着长队,大多是青楼女子或底层妇女,衣着打扮与她明显不同。她站在队伍中,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充满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登记时,负责人按照惯例给每人发放预付金,大约一千日元,算作“慰安所服务的预支报酬”。这个数目对贫苦妇女来说很诱人,对她家境而言却算不得什么。坂田庆子当场拒绝,说自己不是为钱来的,而是为了前线作战的士兵,为了国家。

这种说法,在今天听起来荒唐,在当时却能赢得掌声。负责的军需官被她那套“献身”话语打动,立正向她敬了一个军礼。就是这个军礼,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做的是一件庄严正当的事情,好像那段被侮辱、被抛弃的恋爱,一下子被洗刷干净。

不久,她和一群慰安妇被送上运输船,从日本本土的港口驶向上海。为了避人耳目,这些妇女夜里悄悄下船,跟军马、军犬、弹药一起,被当成“军需物资”卸下。这种安排,本身就透露出残酷的现实:在军方眼里,她们不是“天使”,只是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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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上海,她们被集中安置在一所空置的小学里,校舍临时改作宿营地。过了一会,一个军官走进来,脸色冷硬,口气粗暴,下令所有人脱光衣服,准备体检。坂田庆子当场提出抗议,自称是自愿慰劳的“良家女子”,要求区别对待。

回应她的,是一记重重的耳光,还有一脚狠踢。军官骂道:“到了这里,都是妓女。再多话,一枪打死!”这一刻,她才有点醒悟:所谓崇高理想,在军营系统里根本不值一提。

体检的过程本身就充满羞辱。军医粗暴检查她们的身体,从腿长、皮肤颜色到生殖器状况,一一登记。检查结束后,她被单独送到一个房间,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军官的居所。当晚,她失去了处子之身。

这个老军官作风诡异,每晚过来,天不亮就走,从不与她多说一句话。连续几天,都如此冷冰冰的“例行公事”。坂田庆子心里明白,事情已经没法回头,只能咬牙承受。她甚至安慰自己,总归是“高级军官”,也算比普通士兵“体面”一点,这种自我安慰说起来可笑,却是一个走投无路女子仅剩的心理支撑。

然而,一周之后,她就被调离了这个相对“安稳”的房间。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始。

四、杨家宅里的“军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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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外围有个偏远的地方,叫杨家宅。当时那里被日军征用,修建成一个封闭的慰安所。简单的木房子一排排排列,电网与高墙将整个区域与外界隔开。大门上挂着牌子,写的是“日军远东军需处”,从外面看,许多人以为里面存放的是粮食或弹药,很少有人想到,那里关的是一批批被当作“工具”的女人。

慰安所大致有十几栋简易房,每栋十间左右,每间住两三名慰安妇,挤得几乎转不开身。坂田庆子被分到其中的一间,推门进去,眼前是几张破床,床边堆着成堆用过的手纸,味道刺鼻。她还没弄清楚状况,窗边已经排好了长长的队伍。

那天,她第一次被安排接待士兵。队伍里全是日本兵,一个接一个。轮到她时,几乎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完全就是机械动作。一天之内,她被“接待”了十八人,最后被折腾得昏死过去,有人说她晕了足足八小时才缓过来。

真实的慰安所远比她当初想象的“慰劳前线勇士”要残酷。不是鲜花、不是掌声,而是源源不断的暴力和消耗。军事记录和战后证词显示,在高峰时期,前线某些慰安所要求一个慰安妇每天接待几十名士兵,这在杨家宅也有相似情况。

在那里的日子里,她开始出现麻木的状态。有时候,一天过去,接待的人数已经记不清,只剩下皮肉裂痛和内脏的绞痛。有一次,慰安所里来了特别多部队,据后来零碎记载,那天她被安排接待的人数高达六十多人,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木头,或者一座桥,士兵们从身上踏过去,一批又一批。

更让人冷感的是,这些士兵对同国女性几乎没有半点怜惜。在他们眼中,这些慰安妇是军方提供的“福利”,是长途行军、血战前后的“调剂”。军国主义教育把人性压缩到极致,慰安妇的眼泪、哀求,换不来哪怕一丝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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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深夜,有慰安妇忍无可忍,低声对她说:“要是当初没有来该多好。”她听了,却只咬着牙冷笑一句:“要怪,就怪那个骗我的男人。”她没有把怨恨指向军队、制度或战争,而是一味把一切归结到那个负心情人身上。不得不说,这也反映出她长期受教育的一个结果——对于“国家”这个抽象存在,她几乎不敢提出质疑,只敢把怒火对准个人。

有一次,卫生兵过来给她们涂药、发简单的药片。有人忍不住问:“我们这样算不算为国家立功?”卫生兵愣了一下,随口回道:“别想那么多,你们就是军需品。”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残酷真相一刀戳穿。

五、投降、遣返与半条命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宣读投降诏书。这一天,对于前线的日军来说,是战争结束的标志;对于慰安妇来说,却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不确定的开始。

在一些地方,日军撤退匆忙,慰安所的妇女被草草丢下,有人被当地势力报复,有人干脆失踪。坂田庆子所在的区域,情况稍微不同。随着华南战线日军集中投降,一部分慰安妇被统一押往广州一带集中看管,随后在一九四六年五月,通过黄埔港登船遣返日本。

这条从华南开往日本的船上,挤了两千多名女性,大多数是从各地慰安所收拢来的。有的是被骗来的朝鲜妇女,有的是东南亚当地女性,也有像她这样来自日本本土、曾自诩“自愿献身”的人。船舱里没有欢笑,只有咳嗽、呻吟和窃窃私语。

多年高强度的性虐待和卫生条件的恶劣,使得这些妇女普遍染上各种疾病。根据战后一些调查,慰安妇中性病、妇科病比例极高,有的甚至丧失生育能力。坂田庆子身上就带着两三种病,面色蜡黄,头发稀疏,整个人枯槁得像老年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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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在海面,一望无际的海水在舷窗外晃动,据她后来记录,她曾靠在栏杆边,对身旁人低声说了一句:“要是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吧?”同行的女子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最后还是不敢往下跳,既没有那种勇气,也有一点侥幸——也许回去还可以重新开始,哪怕希望渺茫。

遣返后的生活,史料记录并不详细,能确定的是,她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身为慰安妇的经历,在当时的日本社会也蒙着厚厚一层羞耻色彩。很多人回国后,不敢提起自己在外的遭遇,只能把那一段往事压在心里。对于家人,她们往往只说“在军中做杂务”“在南方生病”,真正的经历埋在日记本和噩梦里。

坂田庆子也是如此。她那本日记,后来有部分内容被披露,字里行间反复出现一个主题:怨恨那个背叛她的情人。她甚至写道:“我不恨那些官兵,我恨的是那个欺骗我的男人。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来到这里,躺在这里给千军万马上桥。”

这话听起来有些偏执,却也说明,她始终没有从那一口赌气中走出来。当年她自愿报名,当慰安妇只是为了“气一气”,结果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战争结束了,军旗倒下了,她的青春却已经被磨得粉碎。

六、荒唐的“献身”,没有任何意义

从头到尾,坂田庆子一直坚信,自己不是“普通妓女”,而是怀着“崇高理想”的慰劳者。她拒绝预付金时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国家;接受军官敬礼时心里充满骄傲;刚到慰安所的时候,她仍旧试图与其他女性区分开来,自以为“精神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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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实毫不留情地给了她答案。在军队机器运转的逻辑中,不存在“高尚”“不高尚”的区别,只有“可用”和“不可用”。她被看作军需物资,与军马、粮食同船,被电网围在一起,被士兵按“人次”消耗。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处女之身”,在制度面前不值一提。

值得一提的是,在战后日本的某些话语中,还有人试图把这类女性包装成“时代受害者中的功臣”,说她们“支撑了士气”“维持了后方稳定”。这种说法,说严重点,是对历史的再一次扭曲。就坂田庆子个人经历来看,她所谓的“献身”,对战争局势没有任何实际影响,只是在侵略扩张的系统里,充当了一个可替换的零件。

她的悲剧,也反映出当时军国主义宣传的毒性。一个原本可以继续读书、继承家业、娶妻生子(若换成男性视角)或者结婚成家的富家女,在集体狂热和个人情感打击的双重作用下,居然会把自己送进火坑,还一度为此感到自豪。这种扭曲,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长年累月灌输“国家至上”“个人可以牺牲”的结果。

从这个意义上说,坂田庆子的命运,既有个人性格和选择的因素,也带着典型的时代烙印。她赌了一口气,赌赢了面子,输了一生。既没得到爱情,也没真的为所谓“国家”换来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等到她拖着病躯从黄埔港上船,只剩半条命,曾经的那些口号,只剩下刺耳的回音。

战争终归会结束,新闻会翻页,可被当作“军需品”的人,身上的伤和心理的裂痕,却很难愈合。坂田庆子只是众多慰安妇中的一个名字,她的故事能被记录下来,已经算是“幸运”。更多同类,连名字都没留下,只在历史档案和人口数字中化为一个冷冰冰的“若干人”。

坂田庆子的所谓“自愿”,在残酷的历史背景下看,既可悲,也毫无价值。这种“献身”,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换来尊重,只能换来一生的污点和折磨。她的命运,既不值得效仿,也很难让人产生同情,只能当作那段战争年代最阴暗的一角,被冷静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