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淑华,生在陕南的农村,爹娘都是地地道道、跟黄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人。
虽说生在乡下,长在山沟里,但我从小并没吃过什么苦。我爹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家里承包了十几亩地,还养着好几头大肥猪。记忆里,家里的粮仓总是满的,猪圈里的猪崽儿哼哼唧唧,膘肥体壮。别家孩子可能一个月难得见几次荤腥,我们家几乎每周都能吃上肉,配上香喷喷的白米饭,日子过得踏实而满足。
我爹兄妹三个,他是老大。底下的弟弟妹妹,也就是我小姑和小叔,都挺有出息。小姑考上了师范,成了镇上的小学老师,嫁的姑父也是老师,端的是铁饭碗。小叔高中毕业后接了爷爷的班,进了县里的邮局工作,成了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他娶的小婶子,是正经的城里姑娘,我记得小时候最羡慕小婶,她每次回老家,都穿着鲜亮的红裙子或者时髦的喇叭裤,头发烫着卷儿,身上香喷喷的,跟我们这些满身土气的山里娃完全不一样。
小姑和小叔虽然人在城里,但对老家的东西却格外稀罕。我家打了新米,杀了年猪,或者鸡下了蛋,爹娘总会惦记着给他们送去一些。小姑每次收到东西,都特别高兴,非要塞钱给我爹娘,推来推去,最后总要硬塞下一些。而小婶呢,每次收到东西,嘴里也说着感谢的话,可转头就会抱出一大堆她的旧衣服塞给我们,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嫂子,这衣服料子可好了,是的确良的,我都没穿几次!”“这裙子是上海产的,样子可时髦了,就是我现在穿着有点瘦了。”
可我娘比她高半个头,常年下地干活,身子骨也壮实,那些收腰的裙子、料子滑溜溜的裤子,根本穿不了。拿回家,连送人都没人要——村里谁穿那个干活啊?我那时候小,气性大,常跟我娘抱怨:“娘,咱家又不缺这点东西,她用不着的破烂货打发咱,咱干嘛要?显得咱多稀罕似的!”
我娘总是好脾气地笑笑,把那些衣服叠好收进箱底,说:“傻丫头,别这么说,好歹是你小婶的心意。都是亲戚,哪能计较那么清楚?”
小婶每次回老家,带来的礼物也固定那几样:要么是一两斤散装的红糖,要么是一斤水果硬糖。临走时,却像是来“扫荡”的,家里的山核桃、板栗、晒的干蘑菇、娘亲手做的腊肉腊鸡、酿的甜酒醪糟……她总能笑眯眯地、毫不客气地打包走好几大包。嘴里还总说:“还是老家的东西好,绿色、香!城里有钱都买不到这个味儿!”
其实我心里每次都憋着一股气。我家是在大山里,可我爹娘凭着自己的勤劳双手,日子过得并不差。我娘手巧,农闲时上山采草药、摘木耳,爹也会在附近工地找活干,家里从不缺吃少穿。凭什么我们要在小婶面前矮一头?感觉总是我们实心实意地付出,却换不来同等的尊重,反而像是被她占了便宜还卖乖。
时间到了1992年年底,进了腊月,家里杀了两头养了一年的大肥猪,那是家里的大喜事。爹特意托人给小叔家捎信,让他们周末回来吃“庖汤宴”。可小叔说单位年底忙,走不开。爹有些失望,但第二天一大早,还是利索地卸下半个猪后臀尖,用干净的蛇皮袋仔细包好,又把另外半个准备给小姑家送去。然后他把这半扇沉甸甸的猪肉递到我手里:“淑华,你跑一趟,给你小叔送去,新鲜着呢!”
我当时十二岁了,心里老大的不乐意,撅着嘴:“爹,咱自己辛辛苦苦喂的猪,凭啥老送人?他们城里啥买不到?”
爹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家,懂啥?小家子气!那是你亲叔!快送去!”
我不敢再顶嘴,背着那几十斤重的猪肉,走了十几里山路,又坐了摇摇晃晃的班车,赶到县城小叔家时,已经是晌午了。小叔看到我来,挺高兴,看我累得小脸通红,就说:“淑华,天不早了,你今天就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路上安全。” 我一想,小姑家的表妹林玲也在小叔家玩,我跟表妹、堂弟年纪相仿,能一起玩,就点头答应了。
晚上在小叔家吃饭。小婶做了几个菜。饭桌上,小婶一个劲儿地给表妹林玲和堂弟小勇夹菜,嘴里说着:“玲玲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小勇,这个有营养!” 对我,就只是口头客气了一句:“淑华,自己夹菜啊,别客气。” 却没人真的给我夹一筷子肉。
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也不管那么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看准那盘油光闪闪的红烧肉,夹起一大块就塞进嘴里,大口扒饭,吃得特别香,仿佛要把心里的那点不满都就着饭吃下去。
小婶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用那种带着点城里人优越感的语气说:“淑华啊,女孩子家吃饭要斯文一点,细嚼慢咽。而且啊,要少吃点,你看看你那身板,得多注意,不然以后长大了不好看。”
我当时正处在发育期,个子窜得高,随我娘,骨架是比城里娇小的表妹显得结实些,但绝对谈不上胖。我心里委屈,但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更快地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仿佛吃快点就能把那些话挡在外面。
晚上睡觉成了问题。小叔家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不大。小叔和堂弟睡了一间。小婶和表妹睡一间。小婶抱出一床被子,放在客厅那张人造革沙发上,对我说:“淑华,今晚你就睡沙发吧。三个人睡一张床太挤了,这大冬天的,万一挤着感冒了就不好了。”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去闻小婶床上那浓烈的香水味,睡沙发正合我意。沙发扶手上放着一个漂亮的布娃娃,穿着蓬蓬的纱裙,金黄的卷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娃娃。我好奇地拿起来,轻轻一按,娃娃居然发出了“妈妈”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又觉得新奇。
“哎,别乱动!”小婶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急促,她快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娃娃,用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心别弄脏了,你堂弟可喜欢这个了,宝贝得很。”
这时,表妹林玲跑过来,拉着小婶的胳膊撒娇:“舅妈,这个娃娃真好看,给我玩玩嘛!”
小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把那个刚才还怕我弄脏的娃娃塞到了表妹怀里,宠溺地说:“喜欢就拿去玩,舅妈送给你了!还是我们玲玲有眼光,知道这是好东西。”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小婶对着表妹那灿烂的笑脸,再想想她刚才对我那防备的眼神和语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冰凉冰凉的。就因为表妹的父母是老师,是城里人,就比我这个农村来的丫头金贵?连碰一下娃娃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晚,我蜷在冰冷的沙发上,盖着那床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被子,很久都没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冷冷地照进来。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饭桌上小婶的话,回想着她递娃娃时那截然不同的态度。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认知,像那颗冬天的月亮一样,沉甸甸地落进了我十二岁的心底:原来,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样的。有些距离,不是血缘就能拉近的。
回到家,我把在小叔家的经历,特别是晚上的事情,委屈地跟母亲说了。
母亲听了,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把我搂在怀里,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别往心里去。你小婶……她就是那样的观念。她觉得你是大孩子了,又是农村的,皮实。玲玲是客,又是城里娃……我们淑华不跟她比这个。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靠自己本事,也能做他们那样的人,甚至比他们过得更好!”
母亲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被刺痛的心田里。
从那以后,父母还是会给小叔家送东西,可我再未去过,我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我把那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服的气,全都用在了学习上。我拼命地读书,我知道,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别人用出身给我贴上的标签。后来,我如愿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拿着比小叔小婶还要高的工资。
多年后,小婶再见我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热情和亲切,嘴里不停地夸我有出息。看着她那截然不同的态度,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早已明白,与其愤懑于别人的势利,不如强大自身。当你足够强大时,世界才会对你和颜悦色。那年在沙发上度过的寒冷夜晚,让我过早地见识了人情的冷暖,却也成了激励我一路向前的最初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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