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旧玩具
快递员把那个巴掌大的纸盒子递给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楼道里换鞋。对门老陈家炖肉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混着公共厕所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是我在这栋老居民楼住了八年来,每天下班回家闻到的固定搭配。
“李美兰是吧?到付,十二块。”快递员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我接过盒子掂了掂,很轻。寄件人那栏写着“陈建国”,地址是邻省的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县城。我的手指一下子捏紧了纸盒边缘,指甲盖压得发白。
“这什么?”我没接快递员递过来的扫码枪。
“不知道,到付件,您要不收我就退回去了。”快递员有点不耐烦,晃了晃手里的机器,“后面还有好几家呢。”
我从皮夹里抽出张二十的,手指有点抖,找回来的八块钱硬币没接稳,叮叮当当滚到楼梯拐角。快递员弯腰捡起来塞我手里,转身就下楼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我盯着那个盒子,好像它能咬人。
陈建国。这个名字我有五年没听人提起了。法律上说,他是我前夫。实际上,他就是个混蛋。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老房子的锁芯不太灵了,总是卡。屋里没开灯,傍晚的光线从阳台那扇积着灰的玻璃窗透进来,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儿子小磊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点台灯的光,还有他压低声音背英语单词的咕哝声。
“小磊,吃饭了没?”我把包扔在掉漆的鞋柜上,那个纸盒子被我顺手搁在了鞋柜顶。
“吃了,妈,泡面。”门里传来小磊的声音,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门开了,十五岁的男孩探出半个身子,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头发乱糟糟的,“晚上有物理测验,我再背会儿。”
“又吃泡面?”我皱起眉,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点面条,加个鸡蛋。”
“真不用,妈,我吃饱了。”小磊说着,眼睛却瞟向鞋柜顶,“那是什么?”
我的背僵了一下。“没什么,别人寄错的东西。”
“有我的名字。”小磊已经走了过来,拿起盒子看了看贴在上面的快递单,“李俊磊收。是我的。”
我转身要去抢,他已经麻利地撕开了胶带。纸盒里面塞着旧报纸,裹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小磊把报纸剥开,一个红色的、半个手掌大的变形金刚玩具躺在里面,塑料漆磨掉了不少,一条胳膊的连接处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
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
小磊盯着那个玩具,没说话。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他紧张或者不高兴时的习惯动作,跟他爸一模一样。
“扔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小磊没动。
“我说扔了!”我提高声音,几步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过那个变形金刚。塑料边缘有点扎手,那条用胶带粘着的胳膊晃了晃。我记得这个玩具。小磊五岁生日那年,陈建国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小磊喜欢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抱着。后来陈建国走了,连人带行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玩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以为早就当垃圾扔了。
“他寄这个来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啊?五年,一个电话没有,一分钱抚养费不给,现在他倒想起来有个儿子了?还寄个破烂!”
小磊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和他父亲像了八分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黑沉沉的。
“恶心谁呢!”我扬手就要把玩具往地上砸。
“妈!”小磊突然喊了一声,伸手来拦。
我手停在半空,胸口堵得厉害。我看着儿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这模样让我心里那团火一下子烧得更旺,可又像被泼了盆冷水,只剩下湿漉漉的烟,呛得人想哭。
“他结婚了。”我把变形金刚攥得更紧,塑料硌得掌心生疼,“你刘阿姨今天中午在菜市场看见我了,拉着我说了半天。说陈建国在老家又娶了一个,女的还带着个七八岁的丫头。摆了好几桌,风光着呢。”
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有脸结婚,有脸摆酒,有脸给别人的孩子当爹,他凭什么还来招惹你?寄这么个破烂过来,是提醒我他曾经施舍过十五块钱,还是提醒你你有个多能耐的爹?”
小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老旧的水泥地上有片污渍,怎么擦也擦不掉。
“给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什么?”
“把玩具给我。”小磊抬起头,伸出手,“我的东西。”
“这算什么你的东西?这是垃圾!”
“那你也让我自己扔。”小磊很坚持,手还伸着。
我们母子俩在越来越暗的客厅里僵持着。楼下不知道谁家在吵架,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吼声隐隐传上来,混着电视新闻的开场音乐。对门炖肉的香味更浓了,可我只觉得反胃。
最后,我还是把那个冰冷的、破旧的变形金刚拍在了小磊手里。我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撑着水池边缘,低头看着泛黄的白瓷池壁,指甲掐进池子边沿的硅胶封条里,掐出几个白印子。
我听见小磊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拆开一包挂面,机械地撒进去。白色的面条在滚水里慢慢变软,缠绕在一起。我打了个鸡蛋,蛋清在热水里迅速凝固成白色的絮状,蛋黄还颤巍巍的。
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陈建国走的那天,也是个这样的傍晚。他说下楼买包烟,就再也没回来。手机成了空号,租的房子退了,他打工的厂子说他早辞工了。像一滴水蒸发了,没留下一点痕迹。不,留下了我和刚满十岁的小磊,还有一屁股他欠的麻将债,债主找上门时那狰狞的脸,我到现在都记得。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碗,又倒了许多醋,自己端着坐到小小的折叠桌旁。客厅没开主灯,只开了厨房一盏小灯,光晕只勉强照到桌边。我吸溜着面条,醋放多了,酸得人牙根发软。
小磊的房门一直关着。
我吃完面,洗了碗,收拾好厨房,已经快八点了。我走到小磊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门缝底下已经没有灯光漏出来,他可能睡了,或者只是关了灯躺着。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楼上那家人又开始每天准点的“运动”,床板有节奏地嘎吱响,女人压抑的哼声透过不太隔音的水泥楼板传下来。我拉过被子蒙住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突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咔哒”一声。
像是塑料折断的声音。
我瞬间清醒了,屏住呼吸听着。但再没别的动静。
后半夜我做了个混乱的梦,梦见小磊还是五岁的样子,抱着那个红色的变形金刚,在空荡荡的街上哭。陈建国在街对面朝他招手,笑容满面。我想跑过去抱走小磊,腿却像灌了铅。然后陈建国的脸突然变成了那个变形金刚的机械脸,冷冰冰的塑料眼睛对着我……
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是黑的,远处传来扫街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起床,走到小磊房门口,耳朵贴上去听。里面静悄悄的。我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小磊蜷在床上睡着了,被子只盖到腰。书桌上,台灯还亮着,调到了最暗档。灯下,那个红色的变形金刚被拆开了,零件散落在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躯干、四肢、脑袋,分门别类摆着,像解剖什么标本。
玩具的底盘,那个通常藏着电池盖的塑料片,被单独取了下来,反面朝上放在一边。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脚步轻得没有声音。我拿起那个塑料底盘,就着昏暗的台灯光,看向它的背面。
那上面有字。不是印刷体,是刻上去的,刻痕很深,边缘毛毛糙糙,像是用很钝的小刀或者什么金属片,一下一下,很用力地划出来的。
只有三个字。
字迹歪扭,但我认得。是陈建国的字。
我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全身的血液好像轰的一声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塑料底盘从我发抖的手里滑落,掉在数学作业本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小磊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窗户没关严,早春夜里的冷风吹进来,书桌上几张卷子的边角被吹得轻轻翻动。楼下街道,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唰——,唰——,规律得让人心慌。
我看着床上儿子熟睡的侧脸,又慢慢低下头,看向作业本上那个反扣着的塑料片。
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眼睛里。
第二章 三个字
我弯腰,手指颤抖着,再次捏起那个冰凉的塑料片。台灯昏黄的光线刚好照在刻痕的凹陷里,阴影让那三个字更加突兀,像是自己要从塑料里挣脱出来。
“对”
“不”
“起”
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最后一笔“起”字的捺,甚至划破了薄薄的塑料层,在边缘留下一道细微的裂口。刻字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他刻下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是坐在他那新婚的、摆了几桌酒席的家里,还是在他消失后某个我永远无从知晓的角落?
对不起。
哈。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像是呛住又像是冷笑的声音,很短促,立刻被我死死憋了回去。怕吵醒小磊,也怕这声音泄露了我心里那瞬间翻江倒海、说不清是愤怒、是荒谬、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情绪。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夜市帮人看摊,一双关节粗大的手,冬天裂开的口子用胶布粘上接着干活。小磊从需要我牵着过马路的十岁孩子,长成了沉默的、会自己煮泡面、会把校服穿得松垮垮的少年。我们搬了三次家,从城东搬到城西,最后窝在这栋墙皮剥落、水管子半夜咣咣响的老楼里,就图它租金便宜两百块。
最难的时候,小磊肺炎住院,我掏光口袋凑不齐押金,蹲在医院缴费窗口外面的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那时候,陈建国在哪里?他那声“对不起”,能交医药费吗?能顶得上我被债主堵在门口时,小磊那双惊恐的眼睛吗?能换回那些我低声下气跟亲戚开口借钱、换来敷衍推脱和背后指指点点的尊严吗?
现在,他寄来一个用胶带粘着的、值不了十五块的旧玩具,在底下刻上“对不起”三个字。
这是什么?迟来的忏悔?自我感动的救赎?还是……仅仅是一时兴起,清理旧物时翻到了,随手打发一下他那或许突然冒出来、或许从未存在过的、对亲生儿子的一丁点“愧疚”?
塑料片的边缘几乎要被我捏进掌心肉里。我猛地把它扣在桌上,转身出了小磊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后背抵在冰冷的木门上,我仰起头,深呼吸。楼道里感应灯坏了,一直没人修,只有我家门缝底下漏出一点客厅小夜灯的光,勾勒出脚下那片磨损严重的地垫轮廓。
我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暖水瓶是空的。我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自来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喉头那股灼热的哽咽。窗户外面的天还是浓稠的墨蓝色,离天亮还早。楼下那条野猫又开始叫了,声音凄厉,像婴儿哭。
我靠着水池,一杯接一杯地喝凉水,直到胃里发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建国最后出门时,回头随口说的那句“烟抽完了”,一会儿是儿子刚才盯着变形金刚时,那副沉默又执拗的表情。那表情背后是什么?是好奇?是怨恨?还是……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可耻的期待?
不,小磊恨他爸。他亲口说过。在他十二岁那年,有次开家长会,老师无意间提了句“孩子还是需要父亲沟通”,小磊回来发了好大脾气,把作业本都撕了,冲我吼:“我没有爸!我只有妈!以后谁再提他我就跟谁急!”
他吼完,自己趴在桌上哭了,肩膀一抽一抽。那是我在他爸走后,第二次见他哭。第一次是他爸刚走那会儿。
可刚才,他死死护着那个破烂玩具,说“我的东西”。
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我全身一僵,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我轻轻放下杯子,屏息听着。
是厕所门。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走向小磊的房间方向。停住了。几秒钟后,脚步声折返,进了厕所,响起压抑的、哗哗的水声。
小磊醒了。他看到了吗?看到那个被拆开的玩具,看到我失态地闯进他房间,拿着那个塑料底盘?
水声停了。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走向客厅。我站在厨房的黑暗里,一动不动。我看见客厅小夜灯昏暗的光晕边缘,出现了小磊穿着睡衣拖鞋的脚。他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然后慢慢走向鞋柜。
他拿起了那个拆开的快递纸盒,还有里面揉成一团的旧报纸。他看了看,然后把纸盒和报纸拿在手里,又站了一会儿。夜灯的光勾勒出他单薄的少年身形,他微微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转过身,似乎想回房间,脚步却顿了顿,转向了厨房这边。
我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停在厨房门口,没进来。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黑暗,只有客厅夜灯一点微弱的光,模糊地映出彼此的轮廓。他没开厨房灯。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们。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也干巴巴的。
“那个玩具……”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底座上的字,你看见了,是吗?”
他看见了。而且他知道我看见了。
“嗯。”我又应了一声,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沉重。楼下那只野猫不叫了,世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夜行车沉闷的轰鸣。
“他……”小磊又吐出一个字,然后哽住了。黑暗中,我似乎看到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酸涩的疼痛猛地炸开。
“他什么意思?”小磊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变得有些扭曲,“寄这么个破玩意儿,刻上几个字……他以为他是谁?演电视剧吗?他以为这样就算了?就……就扯平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仍然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块。
我走过去,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胳膊。少年的手臂比我想象的还要细,骨头硌着我的手。他在发抖。
“小磊……”我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说“别理他”?说“他不配”?还是说“都过去了”?这些话都苍白得可笑。那个刻着字的塑料片还躺在儿子书桌上,像个冰冷的嘲讽,也像个无法忽视的、鲜血淋漓的旧伤口,突然被撕开了痂。
“妈,”小磊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汗,“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一愣。
“他是不是要死了?还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小磊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和……某种隐约的期盼?“电视剧里都这么演!人快不行了,良心发现了,才开始后悔,才想起来道歉!是不是?妈,是不是这样?”
我张了张嘴。我没想到小磊会这么想。我满心都是被冒犯的怒火和积压多年的怨恨,可小磊……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这个。
是诅咒,还是潜意识里,他仍然在为他父亲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让这五年空白的时光、能让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显得不那么残忍、不那么可笑的理由?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刘阿姨只说他结婚了,没提别的。”
小磊抓住我手腕的手,力道松了一些。他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激动,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茫然和空洞。
“去睡吧。”我拍了拍他的背,触手一片单薄,“天亮了还要上学。”
小磊松开手,没动。过了几秒,他低声说:“妈,那个玩具……我能留着吗?”
我身体一僵。
“就……就放那儿。”他急急地补充,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玩。我就……放着。”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城市正在醒来,带着它千篇一律的喧嚣。而我们母子,被一个陈旧的、刻着三个字的塑料玩具,困在了这个冰冷黏稠的清晨。
“随你。”最后,我说。两个字,用尽了我所有力气。
小磊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加不安。他默默转身,走回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客厅夜灯因为太久没有动静而自动熄灭。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
我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天花板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色。
陈建国。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我已经有些记不清晰的脸,还有那三个刻在廉价塑料上的字,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
对不起。
如果对不起有用。
如果对不起能填饱肚子,能交上学费,能堵住那些追债人的嘴,能让我在无数个夜里不必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能让小磊在作文里不用再编造“我的父亲是个工程师,常年在外地工作”的谎言……
那我是不是,也该对他说声谢谢?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没睡多久,就被闹钟吵醒。头重脚轻地爬起来,走出房间,小磊已经坐在折叠桌边吃早饭了——昨晚我忘了煮的鸡蛋,他自己煮了两个,剥了壳放在碗里,还冲了两杯豆浆粉。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校服穿整齐了,头发也梳过了。只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妈,吃饭。”他把一碗豆浆推过来。
我坐下,拿起鸡蛋,食不知味地吃着。我们都没提昨晚的事,没提那个变形金刚,没提那三个字。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但和以往许多个清晨的沉默不同,这沉默里有了别的、沉甸甸的东西。
小磊吃完,收拾碗筷去洗。我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突然开口:“小磊。”
他回过头。
“如果……”我喉咙发紧,“如果你想知道……关于他……或者,想联系他……”
“不想。”小磊打断我,语气干脆。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碗上,盖住了他的声音,但我还是听清了下一句,“至少现在不想。”
他洗好碗,擦干手,背上书包:“妈,我上学去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着没动,直到窗外阳光彻底照亮了房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然后,我起身,走到小磊房门口,推开门。
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作业本、课本、卷子,码放有序。那个被拆开的变形金刚不见了,连同所有零件,还有那个刻着字的塑料底盘。
我拉开抽屉,没有。打开衣柜,也没有。床底下空空荡荡。
他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儿子整洁得有些刻意的书桌,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被那只无形的手,拽得更紧,缠得更死了。
第三章 寻找
那天之后,家里一切如常。至少表面上是。
我照常上班,在超市货架间穿梭,把膨化食品码放整齐,回答老太太们关于哪种酱油更鲜的唠叨问题。小磊照常上学、放学、写作业、关在自己房间里。我们之间的对话还是那几句——“吃饭了。”“路上小心。”“妈,我回来了。”——简洁,必要,像设定好的程序。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根看不见的弦,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啪”一声断掉。我和小磊都小心翼翼地绕着它走,避免碰到,可眼角的余光,又总忍不住往那里瞟。
那个消失的变形金刚,和那三个字,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禁忌。
周末,小磊说学校补习,一大早就出了门。我休假,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轰隆隆的响声里,我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柜子。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小磊紧闭的房门。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抹布,走过去,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有一股男孩子房间特有的、淡淡的汗味和书本纸张混合的气息。阳光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书桌上,那个变形金刚确实不见了,连一点碎屑都没留下。他藏得真干净。
我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像个愚蠢的、不光彩的窥探者。我在干什么?搜查儿子的房间?就为了找一个他不想让我看到的、属于他的破烂玩具?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心里有个声音在催逼:找找看。看看他把它藏哪儿了。看看他是不是……是不是还在意。看看那个陈建国,除了“对不起”三个字,还在他儿子心里,留下了什么别的东西。
我先翻了书桌抽屉。里面是各种试卷、辅导书、用光的笔芯、褪色的奖状(都是小学得的),还有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是些玻璃弹珠、游戏王卡牌之类的童年零碎,没有变形金刚。
我又打开衣柜。衣服叠得不算整齐,但分类清楚。秋冬装,春夏装。我一件件抖开,又叠好。没有。衣柜顶上放着个旧行李箱,我踮脚够下来,里面是些更小号的、已经穿不下的旧衣服,准备捐掉的。也没有。
床底下只有几双不常穿的鞋和一层灰。
我直起腰,有些喘。洗衣机还在轰响,像是单调的背景音。我环顾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视线最后落在墙角那个绿色的旧塑料收纳箱上。那是小磊放杂物的,平时很少打开。
我走过去,掀开盖子。一股陈旧的塑料味扑面而来。里面乱七八糟:断了腿的奥特曼,缺轮子的小汽车,瘪了的足球,几本卷了边的漫画书,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塑料零件。都是他小时候的玩具,我一直没舍得扔,他也没说扔,就堆在这里。
我蹲下身,开始在里面翻找。手指触碰到冰凉、沾着灰尘的塑料,心里那股说不清是愧疚还是焦躁的情绪越来越浓。我这是在干什么?我像个偏执的疯子。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有棱角的东西。我拨开上面的旧漫画书,把它拿了出来。
是那个红色的变形金刚。不,是它的主体部分,躯干和脑袋。胳膊、腿、还有那个刻了字的底盘,都不在。它孤零零地躺在我的掌心,红色的漆在昏暗的墙角光线里,显得更加斑驳陈旧。
只有躯干。他把玩具拆散了,分开放了?还是只留下了这一部分?
我盯着这个冰冷的塑料躯壳,忽然觉得它像一具被肢解的残骸。陈建国留给他儿子的,难道不也就是这样一个残破的、拼凑不起来的“父亲”形象吗?
“妈?”
门口传来声音。
我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塑料躯干掉回收纳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惊慌地回头,看见小磊站在房门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本书。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最后定格为一种让我心头发冷的平静。
“你……你怎么回来了?”我慌忙站起身,膝盖磕在收纳箱边缘,生疼。我手忙脚乱地想盖上盖子,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老师临时有事,补习取消了。”小磊走进来,把书包和塑料袋放在书桌上。他的目光扫过打开的收纳箱,扫过我还没来得及拍掉的、沾在手上的灰,然后移开,看向窗外。“你在找什么?”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陈述句。可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我……我收拾屋子,看看有没有不要的旧东西……”我的解释苍白无力。
“哦。”小磊应了一声,走过来,弯腰把那个红色的变形金刚躯干从一堆杂物里捡起来,用手指抹了抹上面的灰。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这个我还要。”
他把躯干拿在手里,转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个抽屉有锁。他用钥匙打开,把躯干放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锁上,钥匙拔下来,放进自己裤兜。
整个过程,他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不,比那更难受。扇耳光的是外人,可我现在感觉,我背叛了自己的儿子。我闯入了他的领地,窥探了他的秘密,像个卑劣的小偷。
“小磊,妈妈不是……”我想解释,可话堵在喉咙口。
“妈,”他打断我,终于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我看不见底。“那是我的东西。他寄给我的。”
他强调了“我的”,和“他”。
“我知道。”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我只是……我只是怕你……”
“怕我什么?”小磊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怕我还想着他?盼着他回来?还是怕我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个破玩具哭?”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妈,我十五了,不是五岁。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那个玩具,还有那三个字……改变不了任何事。他结婚了,有了新家。我早就没有爸爸了。”
他说得那么清晰,那么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口上。我宁可他哭,宁可他闹,宁可他质问我为什么要翻他东西。可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已接受、甚至已经消化了的事实。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把那个玩具躯干锁起来?为什么要在深夜里,对着那三个字,问出“他是不是要死了”那样的话?
“小磊……”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妈,我饿了。”他别开脸,重新看向窗外,语气重新变得像个普通少年,“中午吃面条行吗?我想吃你做的打卤面。”
他在转移话题,用他最笨拙的方式,给我,也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
“好,好,妈这就去做。”我慌忙应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他的房间,还细心地、轻轻地带上了门。
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我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烫得吓人。不是为了陈建国,不是为了那三个字,是为了小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是为了他锁进抽屉里的那个玩具躯干,是为了他明明什么都懂,却还要装作不在乎,还要反过来安慰我这个不成器的、惊慌失措的母亲。
洗衣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我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那么可怜,又那么可笑。
那天中午,我做了很丰盛的打卤面。肉丁、土豆、茄子、黄豆,熬了浓浓一大碗卤。小磊吃了两大碗,夸我做得香,还讲了些学校里无关痛痒的趣事。我们谁也没再提上午的事,没提变形金刚,没提陈建国。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之后又过了一周。周末晚上,小磊去同学家讨论课题。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心不在焉地换着台。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则社会新闻,画面是县城汽车站拥挤的人流。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说:“……随着年关将近,返乡客流持续增多,警方提醒旅客注意保管好随身财物……”
画面一闪而过,我正要换台,手指却僵在了遥控器按钮上。
人群里,一个侧影。
穿着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有些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镜头只停留了不到两秒,画面就切换了。
但我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陈建国。
虽然只是侧脸,虽然隔了五年,虽然画面模糊……但我认得出来。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侧脸的轮廓,还有他身上那件夹克——那是他走那年冬天穿的,袖口磨得发白,我还用同色的线给他缝过。
他回来了?回这个城市了?
他来干什么?
找小磊?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我拿着遥控器,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全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电视里夸张的广告词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不一定。可能只是长得像。可能是我看错了。那个县城汽车站,每天多少人经过……
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那个侧影,像烧红的铁烙,烫在我视网膜上。
我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要不要告诉小磊?不,不能告诉他。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我看错了,岂不是又勾起他的心事?可万一是呢?陈建国如果真找来了,小磊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结婚了。新闻里说他回老家又娶了,摆了好几桌。那他回来干什么?良心发现?来看儿子?还是……出了什么事,像小磊猜测的那样?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冲撞,搅成一团乱麻。我坐立不安,最后冲到座机旁边,按下刘阿姨家的号码。刘阿姨是小区里的“包打听”,最爱传闲话,消息灵通。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刘阿姨那边很吵,好像在看电视连续剧。
“喂?美兰啊?啥事?”刘阿姨的大嗓门传过来。
“刘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上次听你说,陈建国在老家又结婚了是吧?你……你知道他具体在哪儿吗?哪个县哪个村?”
“哟,你问他干啥?”刘阿姨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探究的兴奋,“咋了?他找你了?又来纠缠你了?我跟你说美兰,这种男人你可不能再心软!当初拍拍屁股就走,一分钱不给,现在谁知道在外面混成啥样了,可别是回来找你跟小磊要钱的吧?”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就是……就是今天好像……在电视上看到个人,有点像他。随口问问。”
“电视上?”刘阿姨更来劲了,“哎哟,他还能上电视?犯事了?我就说那种人不靠谱!具体哪儿我可说不清,就听人提了一嘴,好像是什么……红旗镇?反正是个穷地方。他娶的那个女的,听说以前男人是矿上下井的,出事没了,留了个丫头。啧啧,他也是,找个带拖油瓶的……”
刘阿姨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红旗镇……好像有点印象,邻省是有这么个地方,以前听陈建国提过,他有个远房表姨嫁到那边去了。
他真的回来了。还上了本地新闻,虽然可能只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挂掉电话,我手心里全是冷汗。看看墙上的钟,小磊快回来了。
我该怎么办?
装作不知道?万一陈建国真找上门呢?
报警?以什么理由?前夫可能回来了?警察只会觉得我疯了。
找小磊摊牌?不,绝对不行。不能再把他扯进来。
我像只困兽,在笼子里徒劳地打转。最后,我做了个决定。明天,星期一,我调休一天。去那个新闻里的汽车站看看。也许,只是也许,能打听到点什么。至少,我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这个决定让我稍稍平静了一些,但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不安的回响。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小磊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头上还有细汗。
“嗯,热水烧好了,快去洗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转身去给他拿换洗衣服。
“妈,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小磊疑惑地看着我,“不舒服?”
“没事,可能有点累。”我扯出个笑容,把衣服塞给他,“快去洗澡吧。”
小磊看了我两眼,没再问,拿着衣服进了厕所。
水声响起。我靠在厕所门外,听着里面哗哗的水流声,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小磊,妈妈可能,又要做一件让你难过的事了。
但妈妈必须知道,那道消失了五年的阴影,是不是又飘回来了,笼罩在了我们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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